凡煙小說

熄燈(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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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8)

白神很忙碌。

人間聖所遍地,祂不能老待在同一個地方,總是輾轉於各個聖所之間,疲於應付各式各樣的祈願。

至於那個被獻祭給祂的孩子崔斯坦,祂是準備等他長到五六歲左右,能依靠自己討口飯吃了,就把他帶到鄰近的示劍城“放生”,那裏有一夥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小流浪兒。

祂沒有太多時間和精力能夠花在這個孩子身上,在他學會走路之前,祂將他放在茅屋的榻上,托母牛餵養和看管,等他學會走路以後,祂就打開柴扉,放他進入後面的樹林——祂早已趕跑那裏的兇獸,並設立結界,崔斯坦在那兒不會有任何危險——天黑時再自己回家。

祂是在約幕後面第一次聽聞亞伯蘭在示劍自封為士師的事,當即十分震怒。要知道,在祂最初行走於人間,與人類簽訂約法的時候,曾經有一條再三嚴明:不可崇拜偶像,不可擁立君王。

人類依舊對祂的話音置若罔聞!

但念及亞伯蘭曾是祂的先知,是從千百萬人中挑選出的值得祂另眼相待的極少數,祂還是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

於是,約書亞進入士師的夢境。在夢中,祂以一團耀目的金光顯形,嚴詞厲色地向亞伯蘭揭示:“若你執意違背,稱雄稱王,我會使你家宅不寧,兄弟鬩墻;若你退步抽身,謙恭禮讓,我會使你子嗣昌盛,福澤綿長。”

遂即,亞伯蘭夢醒,從臥榻上坐起,驚出一身冷汗。

難道是白神又一次顯聖?

可上回從約幕背後伸出的是一雙貨真價實的手,還帶走了他獻上的祭品,這一次只是在夢中,沒有留下任何證據表明祂來過,其真實性還有待商榷,或許只是他白日裏思慮過重,連帶影響到夜間的夢境。

他不敢把這個夢說與自己的家人仆從,更不敢讓那些推舉他為士師的鄉裏鄉親們知道,只好派人偷偷請來了城中另一位與自己關系親近的先知約阿施。

約阿施比亞伯蘭年長,也比他睿智,聽完他訴說夢境後,立即表示:“這是神給你的預兆,要你馬上退位,否則你會給你的家人帶來災禍!”

亞伯蘭聽完,卻覺得約阿施是在嫉妒他,因為示劍城中有那麽多先知,卻只有他亞伯蘭得以獲封士師。

盡管如此,他還是重重賞賜了約阿施,並挽留他在自己家中——現在應該說是宮殿了——長住,擔任他的謀臣。但約阿施拒絕了,僅僅從亞伯蘭那裏收取了兩塊面包和一串葡萄作為建議的酬勞,就騎著自己的騾子回家,因為他謹記著約書亞的箴言:不可崇拜偶像,不可擁立君王。

約書亞十分感動,使他成為王的老師,此是後話。

約阿施離開後,亞伯蘭雖並無聽勸之意,但內心卻難以獲得平靜。於是便夤夜前往神明第一次向他顯聖的聖所,跪伏在約幕之前。

“光輝的約書亞,我如何才能消弭您的怒火,彌補我的過錯?難道就一定要我退位嗎?”

神明不答。

“可是我難道不是您欽定的人選嗎?您於億萬人中選擇在我面前顯聖,這難道不正說明了我的與眾不同嗎?我難道不該領受您對我的嘉獎?不該驕傲地肩負起您在人間的重托嗎?”

神明依舊不答。

不是祂閉目塞聽、充耳不聞,實在是給的暗示已經太明顯,而他卻叫祂失望兩次。祂認為,如果亞伯蘭仍舊執迷不悟、一意孤行的話,那也沒有什麽再拯救他的必要了。

神棄之人,雖悔晚矣。

亞伯蘭等不到神言,便自顧自接著說下去:“如果您現在不認可我,沒關系,我會盡我所能獲得您的認可。我會為您獻上數不勝數的牛羊犧牲,讓每一座聖所都燔煙不斷,我會開疆拓土、東伐西征,讓所有尚未沐浴在您光輝下的子民都前來朝拜。”

說罷,他站起身,朝著約幕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聖所。

崔斯坦長得很快,聰穎過人。

祂幾乎從來沒有時間陪伴他,教他通曉事理,但他在小小年紀就學會了體諒人,經常天黑後在茅屋裏燒好熱水等養父歸來,為祂滌足。

約書亞因為總是穿一雙破爛涼鞋四處走動,雙腳經常滿是塵灰,腳趾間夾雜著青苔和泥土。

小小的崔斯坦便用自己稚嫩柔軟的小手為祂拭去那些臟汙,使肌膚露出本來的顏色。他的小手連祂的一個腳跟都托不住,只能雙膝跪地,雙眉緊鎖,雙手一並使上吃奶的氣力。

每到此時,約書亞都會有一絲心軟,猶豫著,或許不要太早將他拋棄在街頭,因為年紀太小的流浪兒容易被大孩子欺負,運氣不好可能會活不下來。

祂不曾向他耳中灌輸過一點關於自己的事情。在他面前,祂永遠是一個疲憊的青年男子模樣,瘦骨嶙峋,懨懨似病。祂希望崔斯坦隨時做好自己會離他而去的準備,不要將過多的情感寄托在自己這樣一個陌生人身上,不要依賴自己,尤其是自己。

因為神祇無情,如果有一天,他如自己父親一般讓祂失望,祂便也會立即如同對他父親一般將他舍棄。

如果他要活下來,他就必須勇敢,如果他要勇敢,就必須不能有恃怙。或許有朝一日,他會了解到關於親生父親將他獻祭的真相,祂希望他能夠挺住,不要被痛苦摧毀。

可就是這個小人,終究在祂心底燃起一束火苗,讓祂覺得人類不至於無藥可救。連這麽小的孩童都懂得愛和關照,那年紀稍長的大人又怎會將那些美好的品質全然泯滅?

崔斯坦六歲那年,祂帶他進入示劍城——他親生父親統治的城鎮。

街道兩旁商販琳瑯,全都推著自制的木車,叫賣自家生產的貨品,綠瑪瑙般的葡萄青翠欲滴,新鮮出爐的烤面包冒著熱氣,自釀的美酒色澤金黃閃耀著琥珀般的光澤,沿街還有雜耍的攤位,有人訓練山羊頭頂圓球用後腿站立行走,有人訓練猴子表演空中連續拋接五球,還有一只會報數的公雞,主人每用手指比出一個數,它就叫幾聲……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熱鬧非凡。

路旁的住宅門戶大敞,時不時出沒著女主人忙碌的身影,零星幾只家禽就散養在門口,著一條狗看著,風肉幹掛在門廊下,也不擔心會被人偷走。衣著襤褸的乞丐有時會在門口逗留,向屋裏的人討碗水喝,或者討一點面包、碎肉,基本都會得到滿足。

隨處可見的聖所,門帳鮮亮,支撐起厚重帳幕的,是四根純金打造的立柱。門簾半掀著,可以看見裏面絡繹不絕的信徒,並排在最裏側的聖幕前倒身而拜。

崔斯坦是第一次看見這種奇怪的房子,他指著一間聖所向約書亞提問:“這是什麽地方?”

祂只略微看了一眼:“這是專門敬拜你們的神的地方。”

崔斯坦疑惑道:“為什麽說‘你們的神’?難道您不信仰祂嗎?”

祂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笑:“又有誰是真的信呢?說到底不過是期望神明能夠附和自己的願望罷了。”

崔斯坦垂著頭想了想,道:“那我覺得神明很可憐,出於善意幫助人們實現願望,可人們卻只把祂當工具。”

約書亞覺得好笑,祂還是第一次聽人說起“神明可憐”。

“你還太小,不懂得神明無情。”

“祂很無情嗎?”

“對於那些祂青睞有加的人,祂予取予求,確保他們心想事成,對於那些被祂厭棄的人,祂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而在喜歡與厭棄之間,並沒有什麽難以逾越的天塹,可能前一秒還是祂捧在手心的寵兒,下一秒就因為一點很小的事情觸怒了祂而失去祂的心。”

崔斯坦認真思考了一下:“我覺得十分合理。”

“哦?為何?”

被獻祭的孩子正經八百地道:“因為我覺得,祂既然設立了約幕在這裏滿足人們的願望,必是希望把這當做一種激勵。一個人若是能獲得祂的喜愛,一定說明他已經做出了某些事情來證明自己配得上祂的喜愛,而如果一個人失去了祂的喜愛,則說明他做錯了,或者做的還不夠好,他需要更加努力。如果人人的願望都能實現,那這一切就失去了意義。我將來一定要成為第一種人,努力獲得祂的喜愛。”

他說地很慢,一邊搜腸刮肚地組織語言一邊往下說,但最後一句,他說地非常流利,幾乎是脫口而出。

約書亞怔了一下,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一直揪緊的地方松開了,連擰巴的眉頭也跟著一起舒展。

原來讓我一直那麽累、那麽痛苦的原因是憤怒啊!

祂在憤怒人們把祂對祈禱的回應當成是理所應當,甚至當成是可以用祭品來進行交換的東西,他們似乎習慣了買賣和交易,愚蠢地以為只要自己奉上的足夠充分,就一定能獲得神明的眷顧。

但其實不是這樣。

祂曾經公平地愛著自己的每一個造物,直到他們用自己的行為把這種愛消磨殆盡,如今,祂對他們只剩下了義務和約束。

但或許,祂應該試著接受這樣的他們。

因為,沒有人比祂更清楚,當初祂創造出的,就是一種不完美的生物,他們需要祂引導,需要祂不厭其煩地糾正。

祂忽然就有些釋然。

這時候,聖所的門簾自裏面被掀起,拉開一個供一人直立穿過的空隙。

一名滿身珠光寶氣的中年男子從裏面走出,頭上頂著一頭卷發,但已斑駁夾灰。

正是亞伯蘭。

他與站在門口衣著破舊的約書亞對視一眼,彎腰鉆進了等待著的馬車。馬車並沒有馬上駛離,轎簾掀起,一名侍從俯身上前接受了幾句低語。

約書亞轉向崔斯坦,想看看他是否能認出自己的生父。但崔斯坦毫無察覺,他的目光被遠處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吸引。

那好像也是一對父子,兒子牽著父親的手,蹦蹦跳跳,一路歡聲笑語。忽然間,父親彎腰把孩子一把撈起,放在自己的肩頭,雙手松松地抓著他的腳踝,孩子大笑,摟緊父親的脖子,臉頰貼在他的頭發上,就這樣由遠及近地走來。

於是,他便也十分自然地,將自己的手放進約書亞的手裏。

“走吧,父親,我們再到前面看看。”

約書亞下意識抽回了手,低頭看著身邊的孩子。崔斯坦楞了一下,接著眼眶便微微地紅了,但他沒有哭,只是不依不饒地舉著那只被祂松開的小手,熱切地望著祂,仿佛只要祂肯拉住他的手,就能使他成為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約書亞自問從來沒有擁抱過這孩子,也沒有給過他比陌生人更多的溫存,只是放任他像一頭小野獸似的長養,似乎教會他生存就是自己唯一的任務。

祂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卻還是攥住了孩子的小手。

“我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你知道吧?”

“知道,我是你從路上撿回來的。”

這時候,剛才站在士師馬車邊的那名侍從朝他們走來,手裏挎著一只草籃。

“這是士師大人送給你們的,裏面有一些面包和肉幹。他還托我轉告你,如果在示劍城中吃不上飯,可以入宮找他幫忙。”

約書亞收下草籃,欠身道謝,轉頭就交給崔斯坦,一同回了家。

第二天清晨,在祂每日出門的老時間,崔斯坦按照慣例遞上洗刷幹凈的涼鞋,祂彎腰穿上,系好綁帶。在離開茅屋之前,祂忽然回頭對他說:“孩子,沒有人能陪伴你走完一生,總有一天,我們都會從來處來,到去處去,你必須自己選擇要走的路。”

說完,祂便如往常一樣離去。

那天晚上,崔斯坦在家裏等了祂許久,一直等到為祂準備好的滌足水都涼了,養父也沒有回來。他又去屋後重新劈了柴,生火把水燒熱,又等,又涼……

如此,反覆十餘次,崔斯坦才終於明白,養父是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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