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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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人（7）
米蘭達皺了皺眉頭：“要知道，就算你這次去了黑爾，回來後仍然有可能要去天氣區。這個月黑爾的指標本來就沒完成，也許偶爾將錯就錯沒什麽不好。”
“可我們是靈魂赫柏啊！世界上唯一的亡靈事務受理中心！”約書亞又把這句他滾瓜爛熟的開場白背了一遍，好像米蘭達不知道似的。“下面的人信仰我們的神，是因為他們相信只要自己保持善良、好好生活，死後就一定能去往上帝之所。如果現在因為我的失誤，把一個好人的亡魂留在下面受獵魂獸追殺，被剝奪往生的機會……我會覺得特別對不起他們的！”
大天使嘆了口氣，背後羽翼微張，這是開誠布公的姿態。
“珀迦托雷的居民，就從來沒有被派到黑爾的先例，我不敢確定在那裏會發生什麽。”
“沒關系，出了事我自己擔著，絕不甩鍋。”
若遵從米蘭達的本心，她也傾向於約書亞非這麽做不可，只是身為大天使的職責讓她猶豫。
潘瑞戴斯律法戒石上最最重要的第一條，是要求每個在此落腳的居民保持正直善良。但對於這一層最主要的永久居民大天使們，這條要求有相應的變體，叫“必須始終將維護秩序放在首位，按部就班”。
不過這一次，米蘭達決定要將這條規定當耳旁風。
“我從來沒有處理過類似的情況，也不清楚已經在黑爾的亡靈能不能夠被帶回來，這些得找天使長問問，具體流程怎麽走。我想提醒你的是，黑爾的獵魂獸可不止會抓失德的靈魂，它們並不能分清哪些亡靈是屬於黑爾的，哪些亡靈不是。此外，黑爾是路西法的地界，自從他叛天以後，那裏就和潘瑞戴斯徹底一刀兩斷，施行著兩套完全不同的律法體系。也就是說，如果你在那裏受到傷害，甚至灰飛煙滅，沒有人會為此負責。所以你到了下面，一定要註意安全。”
“路西法？”馬克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我還以為他是編出來的，沒想到還真有啊？”
“聽說他是當今世界上碩果僅存的初代天使。”娜塔莎女神好心替他補了一課。
“他長什麽樣子？有傳說中那麽可怕嗎？頭上長犄角，背後有蝠翼，還拖著一條長長的蛇尾巴，尖端有個箭頭？”小湯米不由地縮了下脖子。
“這就不知道了。我是新生代天使，而路西法叛天據說發生在白神最初閉關的那一年，史稱'無神紀元'。”
約書亞對路西法的歷史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只關心如何能把崔斯坦從黑爾裏撈出來，在他被獵魂獸吃掉，消化得連骨頭渣兒都不剩之前。
“放心，我會註意的。找到人就回來，絕不惹麻煩。”他轉向自己的小隊成員，“工作也不會耽誤的。娜塔莎，今天就辛苦你一下，帶馬克和小湯米……”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喲，好人和勞模都讓你一個人占了，給小屁孩換尿不濕這種臟活累活就都丟給老娘，你想得倒挺美？”娜塔莎雙手叉腰，用一種不容還價的口吻，仿佛她才是小隊負責人，“不行，我要跟你一塊兒去，娃娃就丟給馬克帶好了。”
馬克：“這……”
小湯米怯怯地開口道：“我也想跟師父一塊兒去，可以嗎？餵飛犬這件事都怪我不好，我想要將功補過。”
娜塔莎一鉤唇角，摸摸小湯米的發頂：“真乖，可比你馬克叔叔像男子漢多了。”
馬克：“……”
“就是……就是我可以帶上小金嗎？”
“小金是誰？”
小湯米側了側身，露出辦公桌底下一只毛茸茸的金色腦袋。
“不會吧，你還帶著來上班了？”
“我不想放它獨自在家裏，它會孤單的。”
約書亞戰戰兢兢地瞄了大天使一眼，卻意外沒有從她臉上找到那種克制的慍怒。她的眼神柔和而安詳，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慈愛的微笑掛在上面。
發現有人在偷看自己，米蘭達立刻收斂笑容，恢覆正襟危坐的模樣。
“就差你了，馬克小親親。”娜塔莎催促道。
馬克看看這，又看看那，終於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於是，在大天使威嚴目光的註視下，他硬著頭皮表示：“那好吧，我也跟你們一塊兒去。”
米蘭達相當滿意，她一邊低頭往自己的記事本上寫著什麽，一邊說：“流程方面的事情，我都會幫你們捋清楚，請放心。另外——”她擡頭看向約書亞，“給你透露點消息。潘瑞戴斯每個世紀都會從服役期滿的珀迦托雷居民中拔擢一批大天使，以填補那些因罔顧職守而被貶謫的天使的空缺。這次名單上有你的名字，最近你身邊可能會出現上面派來考察你的人，你最好凡事都小心一點。”
約書亞吃了一驚：“我？”
“不錯嘛，要成為大天使了！是不是我就可以跟著沾沾光，以後少給我派點活，讓老娘也享享清福。”娜塔莎從背後摟住他的肩膀，將他搖晃得像一只撥浪鼓。
小湯米拍起了手：“太好了！沒有人比師父更合適！”
馬克懨懨地說：“好事是好事，不過我更關心我們能不能漲工資。照現在這點杯水車薪，我恐怕死後也要一直保持單身了。”
又被娜塔莎剜了一眼。
“怎麽，只許你沾光不準我撈油啊？”
“我是跟了他兩輪的人，你拿什麽和我比？”
“天天把這件事掛在嘴上，好像頭兒離了你就沒法過似的。大家都是千年老妖，就你裝什麽仙？”
“你——！”
約書亞被擠在兩人中間聽他們相互嘔氣。好不容易從娜塔莎臂彎裏掙脫出來，走到正低頭寫東西的米蘭達面前，伸出一只手：“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就知道，你其實還是喜歡我的。”
大天使頭也不擡地轉過身，將背後雪白的大翅膀對著他：“不，你錯了，我還是會像以前那樣盯著你。”
約書亞只好尷尬地收回橄欖枝。
大天使道：“跟我來，我帶你們去直通黑爾的電梯。”
他們穿過如蜂房般排列的無數間靈魂打撈小隊的辦公室，又穿過幾間大天使休息室，一間庫房，一間會議室，在犄角旮旯的雜物間旁邊，找到了一部又臟又破又小的電梯，門口還擺滿掃帚和垃圾桶。
米蘭達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細長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兩下：“怎麽能把雜物堆在這裏呢？真是一點公德心也沒有。這部電梯平時沒人用不代表永遠沒人用啊！”
她擡起右臂，臂上有一只金鐲，是飛鳥雙翅環抱的圖案。
這種金鐲並不是普通的飾品，它有一個專有名詞，叫“神環”。每位大天使都擁有一只獨一無二的神環，這既是他們的“對講機”，也是他們的“鐐銬”。戴上神環就意味著從此為潘瑞戴斯效力，必須隨叫隨到，如果毫無理由地拖延，神環就會收緊，一直摳進肉裏，而且無法摘下。
米蘭達對著神環說：“派兩個雜役天使過來，把9號電梯打掃一下，門被擋住了。”
幾分鐘後，兩個衣衫襤褸的天使推著清潔小車出現在走廊盡頭。他們形容枯槁憔悴，體態萎靡，臉上綴著兩個大大的眼袋，翅膀上羽毛雕零，裸露出蒼白的皮膚。
他們走道跟前，聲音嘶啞：“是誰叫的清掃服務？這裏嗎？”
米蘭達退開一步，指指電梯。
小湯米輕聲問：“他們也是天使？”
約書亞拉拉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說話。米蘭達低頭看了他一眼，沈靜地開口：“對，他們也是天使。但他們不愛惜自己的羽翼，幹了很多壞事，讓魔法散盡。”
她蹲下來，與小湯米保持平視：“所以，要時刻記住，不能讓任何事情改變你的本心。我們這些留下的，已經是蕓蕓眾生中少數金子般的靈魂，千萬不要縱容自己毀掉這一切。”
小湯米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兩個雜役天使將電梯間打掃幹凈後就離開了，一句話也不和他們交談。
米蘭達替他們按開電梯，看著他們四個全部擠上去。
電梯很窄，娜塔莎憑借她的氣場獨霸一隅，另一邊，約書亞、馬克、小湯米和小金，三人一狗只好擠成一坨。
米蘭達在松開電梯按鈕前，最後叮囑他們：“我忽然想起來，自從路西法叛天之後，珀迦托雷和黑爾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往來。所以這部電梯有些年久失修，可能到火山口會卡住。到時候，你們就自己用翼式背包跳下去。”
“什麽？”電梯中的四人一同驚呼。
然而為時已晚，米蘭達松開手指，電梯門合上了。
在兩扇破鐵皮合攏前的最後一瞬，一只染著紅艷寇丹的玉手在門縫裏攔了一下，鐵皮門隨即再次打開。
剛轉身準備離開的大天使回過頭來：“又怎麽了？”
娜塔莎陰沈著臉：“沒有翼式背包怎麽辦？老娘從來都是開車的。”
“那就自求多福吧！”米蘭達笑瞇瞇地說。順手替他們合上門，又動用一點法力，將他們送了下去。
“我草你媽個天使老婊，竟然敢在這裏算計我！看我回來不撕掉你的大雞翅！”
娜塔莎在下行電梯裏氣得跺腳，好在他們給她留出的空間足夠寬敞，如果她願意的話甚至可以在裏面跳芭蕾。
年久失修的破電梯發出令人驚恐的巨大轟響，隨時都有卡在半路的風險。頭上不斷傳來生銹鐵屑砸在轎廂頂部的聲音，窸窸窣窣，像下冰雹。
娜塔莎聽見聲音冷靜了一些，這才看到自己對面擠成一堆的漢子們。約書亞雙手捂著小湯米的耳朵，眼神驚恐，小湯米還沒反應過來，一臉茫然，小金蜷縮在他腳邊，馬克則由於電梯的安全狀況而愁容滿面。
娜塔莎的聲音頓時柔和下來，她彎下腰對男孩和顏悅色地說：“小湯米乖乖，姐姐剛才這樣不好，你不要學。”而後她站直身體，毫無征兆地提高音量：“要學就學那個日了狗的壞逼天使，整天道貌岸然，不幹人事。”
“娜塔莎！”
這一次，約書亞沒來得及捂上他的耳朵，男孩聽得真真切切。
他擡起頭，天真無邪地問：“師父，什麽叫‘壞逼’？”
約書亞頓時漲紅了臉：“呃……就是……呃……”
馬克笑道：“壞逼就是壞女人。湯米弟弟，你別和他倆混了，你看他倆一個粗魯，一個傻缺。以後跟著我混，摸魚劃水爽歪歪啊！”
咯噔——！伴隨著又一聲巨響，電梯戛然停止。
“我們到了嗎？還是卡在某根管道裏了？”馬克說。
“不知道。”
馬克伸手把電梯的按鍵按了個遍，什麽反應也沒有。
約書亞從角落裏鉆出來，用力將電梯門扒開一條小縫。
風透過門縫灌進來，帶著一股陌生的腥味。一些磚紅色的粉塵落在腳邊。
“應該是到了。馬克，過來幫幫我。”
兩人一起將電梯生銹的鐵皮門朝兩邊推開，一片廣袤無垠的紅色荒原在他們眼前展開。目力所及之處，只有零星的植株，大地上飛沙走石，鳥獸絕跡，荒原的盡頭是高懸的日輪，蒸騰著熱氣。
他們四個走出電梯。娜塔莎用手掌扇著風說：“到了嗎？這是什麽鬼地方？曬得老娘妝都花了！”
“黑爾原來這麽亮堂？不該啊？”
小湯米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見過沙漠，如今第一次瞧見這大漠孤煙的景象不禁有些出神，一步一步筆直朝著遠處紅得如一只橙子的太陽走去。
“當心！”
腳下的沙土忽然塌陷出一個坑洞，碎石滾落。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向前倒去，卻被一只手從背後拉住。
小湯米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前腳已經踏空，下面萬丈深淵。他略微偏頭，看見身後是約書亞，後者正頂著一腦門汗，長舒一口氣。
“看著點路啊，小湯米，你差點嚇死我！”
“對不起……”
“果然是電梯卡住了，我們還沒到。”馬克扶著電梯門說。
一行人回到電梯邊往下看，只見通天塔像一把匕首般直插入火山崖壁，地基在崖壁內延伸，鬼知道離底下還有多遠。而他們現在站的地方正是靡拉旱火山狹長的山口，被厚厚的火山灰埋沒，形成的一片紅色荒原。
約書亞看看像被捏扁的易拉罐似的電梯門，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我算是明白米蘭達的話是什麽意思了。”
他打開翼式背包，灰色翅膀迎著熱風展開，在地上掀起一片煙塵。
“我們就從這裏飛下去吧！”
“咳咳，那我呢？”娜塔莎提醒他。
“我可以帶你。”馬克搓著手笑嘻嘻地說。
“你滾開，我寧可徒手爬下去，也不要你帶我。”
用翼式背包飛行就意味著不能背人。約書亞比劃了很多種方法，覺得自己無論怎麽抱娜塔莎都不太合適，最後只好把目光投向蹲在地上和小金玩沙子的小湯米。小小的男孩背著一對成人尺寸的翅膀。
“小湯米，先委屈你一下，把你的翼式背包借給娜塔莎姐姐，我帶你飛下去。馬克你抱著小金，抱緊了，它不會飛。”
小湯米懂事地脫下翼式背包交給女特工，換來額頭上的一個香吻。馬克不情不願地抱起飛犬。
“怎麽，你不是養了條電子狗嘛？叫你抱真狗倒不樂意了？”娜塔莎挖苦道。
“切，你懂什麽？電子狗只是一種修辭！”馬克反唇相譏。
眼見著他們兩個又要吵起來，約書亞趕緊搶在女特工說出下一句之前發話：“好了好了，我們出發吧！”
他抱起小湯米，孩子很輕也很乖，抱著他絲毫不費力。他一躍而下，那雙被汙染的翅膀鼓動著炙熱的空氣，揚起塵沙。
約書亞告訴小湯米：“閉上眼睛，把頭埋進我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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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達皺了皺眉頭：“要知道，就算你這次去了黑爾，回來後仍然有可能要去天氣區。這個月黑爾的指標本來就沒完成，也許偶爾將錯就錯沒什麽不好。”
“可我們是靈魂赫柏啊！世界上唯一的亡靈事務受理中心！”約書亞又把這句他滾瓜爛熟的開場白背了一遍，好像米蘭達不知道似的。“下面的人信仰我們的神，是因為他們相信只要自己保持善良、好好生活，死後就一定能去往上帝之所。如果現在因為我的失誤，把一個好人的亡魂留在下面受獵魂獸追殺，被剝奪往生的機會……我會覺得特別對不起他們的！”
大天使嘆了口氣，背後羽翼微張，這是開誠布公的姿態。
“珀迦托雷的居民，就從來沒有被派到黑爾的先例，我不敢確定在那裏會發生什麽。”
“沒關系，出了事我自己擔著，絕不甩鍋。”
若遵從米蘭達的本心，她也傾向於約書亞非這麽做不可，只是身為大天使的職責讓她猶豫。
潘瑞戴斯律法戒石上最最重要的第一條，是要求每個在此落腳的居民保持正直善良。但對於這一層最主要的永久居民大天使們，這條要求有相應的變體，叫“必須始終將維護秩序放在首位，按部就班”。
不過這一次，米蘭達決定要將這條規定當耳旁風。
“我從來沒有處理過類似的情況，也不清楚已經在黑爾的亡靈能不能夠被帶回來，這些得找天使長問問，具體流程怎麽走。我想提醒你的是，黑爾的獵魂獸可不止會抓失德的靈魂，它們並不能分清哪些亡靈是屬於黑爾的，哪些亡靈不是。此外，黑爾是路西法的地界，自從他叛天以後，那裏就和潘瑞戴斯徹底一刀兩斷，施行著兩套完全不同的律法體系。也就是說，如果你在那裏受到傷害，甚至灰飛煙滅，沒有人會為此負責。所以你到了下面，一定要註意安全。”
“路西法？”馬克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我還以為他是編出來的，沒想到還真有啊？”
“聽說他是當今世界上碩果僅存的初代天使。”娜塔莎女神好心替他補了一課。
“他長什麽樣子？有傳說中那麽可怕嗎？頭上長犄角，背後有蝠翼，還拖著一條長長的蛇尾巴，尖端有個箭頭？”小湯米不由地縮了下脖子。
“這就不知道了。我是新生代天使，而路西法叛天據說發生在白神最初閉關的那一年，史稱'無神紀元'。”
約書亞對路西法的歷史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只關心如何能把崔斯坦從黑爾裏撈出來，在他被獵魂獸吃掉，消化得連骨頭渣兒都不剩之前。
“放心，我會註意的。找到人就回來，絕不惹麻煩。”他轉向自己的小隊成員，“工作也不會耽誤的。娜塔莎，今天就辛苦你一下，帶馬克和小湯米……”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喲，好人和勞模都讓你一個人占了，給小屁孩換尿不濕這種臟活累活就都丟給老娘，你想得倒挺美？”娜塔莎雙手叉腰，用一種不容還價的口吻，仿佛她才是小隊負責人，“不行，我要跟你一塊兒去，娃娃就丟給馬克帶好了。”
馬克：“這……”
小湯米怯怯地開口道：“我也想跟師父一塊兒去，可以嗎？餵飛犬這件事都怪我不好，我想要將功補過。”
娜塔莎一鉤唇角，摸摸小湯米的發頂：“真乖，可比你馬克叔叔像男子漢多了。”
馬克：“……”
“就是……就是我可以帶上小金嗎？”
“小金是誰？”
小湯米側了側身，露出辦公桌底下一只毛茸茸的金色腦袋。
“不會吧，你還帶著來上班了？”
“我不想放它獨自在家裏，它會孤單的。”
約書亞戰戰兢兢地瞄了大天使一眼，卻意外沒有從她臉上找到那種克制的慍怒。她的眼神柔和而安詳，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慈愛的微笑掛在上面。
發現有人在偷看自己，米蘭達立刻收斂笑容，恢覆正襟危坐的模樣。
“就差你了，馬克小親親。”娜塔莎催促道。
馬克看看這，又看看那，終於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於是，在大天使威嚴目光的註視下，他硬著頭皮表示：“那好吧，我也跟你們一塊兒去。”
米蘭達相當滿意，她一邊低頭往自己的記事本上寫著什麽，一邊說：“流程方面的事情，我都會幫你們捋清楚，請放心。另外——”她擡頭看向約書亞，“給你透露點消息。潘瑞戴斯每個世紀都會從服役期滿的珀迦托雷居民中拔擢一批大天使，以填補那些因罔顧職守而被貶謫的天使的空缺。這次名單上有你的名字，最近你身邊可能會出現上面派來考察你的人，你最好凡事都小心一點。”
約書亞吃了一驚：“我？”
“不錯嘛，要成為大天使了！是不是我就可以跟著沾沾光，以後少給我派點活，讓老娘也享享清福。”娜塔莎從背後摟住他的肩膀，將他搖晃得像一只撥浪鼓。
小湯米拍起了手：“太好了！沒有人比師父更合適！”
馬克懨懨地說：“好事是好事，不過我更關心我們能不能漲工資。照現在這點杯水車薪，我恐怕死後也要一直保持單身了。”
又被娜塔莎剜了一眼。
“怎麽，只許你沾光不準我撈油啊？”
“我是跟了他兩輪的人，你拿什麽和我比？”
“天天把這件事掛在嘴上，好像頭兒離了你就沒法過似的。大家都是千年老妖，就你裝什麽仙？”
“你——！”
約書亞被擠在兩人中間聽他們相互嘔氣。好不容易從娜塔莎臂彎裏掙脫出來，走到正低頭寫東西的米蘭達面前，伸出一只手：“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就知道，你其實還是喜歡我的。”
大天使頭也不擡地轉過身，將背後雪白的大翅膀對著他：“不，你錯了，我還是會像以前那樣盯著你。”
約書亞只好尷尬地收回橄欖枝。
大天使道：“跟我來，我帶你們去直通黑爾的電梯。”
他們穿過如蜂房般排列的無數間靈魂打撈小隊的辦公室，又穿過幾間大天使休息室，一間庫房，一間會議室，在犄角旮旯的雜物間旁邊，找到了一部又臟又破又小的電梯，門口還擺滿掃帚和垃圾桶。
米蘭達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細長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兩下：“怎麽能把雜物堆在這裏呢？真是一點公德心也沒有。這部電梯平時沒人用不代表永遠沒人用啊！”
她擡起右臂，臂上有一只金鐲，是飛鳥雙翅環抱的圖案。
這種金鐲並不是普通的飾品，它有一個專有名詞，叫“神環”。每位大天使都擁有一只獨一無二的神環，這既是他們的“對講機”，也是他們的“鐐銬”。戴上神環就意味著從此為潘瑞戴斯效力，必須隨叫隨到，如果毫無理由地拖延，神環就會收緊，一直摳進肉裏，而且無法摘下。
米蘭達對著神環說：“派兩個雜役天使過來，把9號電梯打掃一下，門被擋住了。”
幾分鐘後，兩個衣衫襤褸的天使推著清潔小車出現在走廊盡頭。他們形容枯槁憔悴，體態萎靡，臉上綴著兩個大大的眼袋，翅膀上羽毛雕零，裸露出蒼白的皮膚。
他們走道跟前，聲音嘶啞：“是誰叫的清掃服務？這裏嗎？”
米蘭達退開一步，指指電梯。
小湯米輕聲問：“他們也是天使？”
約書亞拉拉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說話。米蘭達低頭看了他一眼，沈靜地開口：“對，他們也是天使。但他們不愛惜自己的羽翼，幹了很多壞事，讓魔法散盡。”
她蹲下來，與小湯米保持平視：“所以，要時刻記住，不能讓任何事情改變你的本心。我們這些留下的，已經是蕓蕓眾生中少數金子般的靈魂，千萬不要縱容自己毀掉這一切。”
小湯米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兩個雜役天使將電梯間打掃幹凈後就離開了，一句話也不和他們交談。
米蘭達替他們按開電梯，看著他們四個全部擠上去。
電梯很窄，娜塔莎憑借她的氣場獨霸一隅，另一邊，約書亞、馬克、小湯米和小金，三人一狗只好擠成一坨。
米蘭達在松開電梯按鈕前，最後叮囑他們：“我忽然想起來，自從路西法叛天之後，珀迦托雷和黑爾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往來。所以這部電梯有些年久失修，可能到火山口會卡住。到時候，你們就自己用翼式背包跳下去。”
“什麽？”電梯中的四人一同驚呼。
然而為時已晚，米蘭達松開手指，電梯門合上了。
在兩扇破鐵皮合攏前的最後一瞬，一只染著紅艷寇丹的玉手在門縫裏攔了一下，鐵皮門隨即再次打開。
剛轉身準備離開的大天使回過頭來：“又怎麽了？”
娜塔莎陰沈著臉：“沒有翼式背包怎麽辦？老娘從來都是開車的。”
“那就自求多福吧！”米蘭達笑瞇瞇地說。順手替他們合上門，又動用一點法力，將他們送了下去。
“我草你媽個天使老婊，竟然敢在這裏算計我！看我回來不撕掉你的大雞翅！”
娜塔莎在下行電梯裏氣得跺腳，好在他們給她留出的空間足夠寬敞，如果她願意的話甚至可以在裏面跳芭蕾。
年久失修的破電梯發出令人驚恐的巨大轟響，隨時都有卡在半路的風險。頭上不斷傳來生銹鐵屑砸在轎廂頂部的聲音，窸窸窣窣，像下冰雹。
娜塔莎聽見聲音冷靜了一些，這才看到自己對面擠成一堆的漢子們。約書亞雙手捂著小湯米的耳朵，眼神驚恐，小湯米還沒反應過來，一臉茫然，小金蜷縮在他腳邊，馬克則由於電梯的安全狀況而愁容滿面。
娜塔莎的聲音頓時柔和下來，她彎下腰對男孩和顏悅色地說：“小湯米乖乖，姐姐剛才這樣不好，你不要學。”而後她站直身體，毫無征兆地提高音量：“要學就學那個日了狗的壞逼天使，整天道貌岸然，不幹人事。”
“娜塔莎！”
這一次，約書亞沒來得及捂上他的耳朵，男孩聽得真真切切。
他擡起頭，天真無邪地問：“師父，什麽叫‘壞逼’？”
約書亞頓時漲紅了臉：“呃……就是……呃……”
馬克笑道：“壞逼就是壞女人。湯米弟弟，你別和他倆混了，你看他倆一個粗魯，一個傻缺。以後跟著我混，摸魚劃水爽歪歪啊！”
咯噔——！伴隨著又一聲巨響，電梯戛然停止。
“我們到了嗎？還是卡在某根管道裏了？”馬克說。
“不知道。”
馬克伸手把電梯的按鍵按了個遍，什麽反應也沒有。
約書亞從角落裏鉆出來，用力將電梯門扒開一條小縫。
風透過門縫灌進來，帶著一股陌生的腥味。一些磚紅色的粉塵落在腳邊。
“應該是到了。馬克，過來幫幫我。”
兩人一起將電梯生銹的鐵皮門朝兩邊推開，一片廣袤無垠的紅色荒原在他們眼前展開。目力所及之處，只有零星的植株，大地上飛沙走石，鳥獸絕跡，荒原的盡頭是高懸的日輪，蒸騰著熱氣。
他們四個走出電梯。娜塔莎用手掌扇著風說：“到了嗎？這是什麽鬼地方？曬得老娘妝都花了！”
“黑爾原來這麽亮堂？不該啊？”
小湯米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見過沙漠，如今第一次瞧見這大漠孤煙的景象不禁有些出神，一步一步筆直朝著遠處紅得如一只橙子的太陽走去。
“當心！”
腳下的沙土忽然塌陷出一個坑洞，碎石滾落。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向前倒去，卻被一只手從背後拉住。
小湯米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前腳已經踏空，下面萬丈深淵。他略微偏頭，看見身後是約書亞，後者正頂著一腦門汗，長舒一口氣。
“看著點路啊，小湯米，你差點嚇死我！”
“對不起……”
“果然是電梯卡住了，我們還沒到。”馬克扶著電梯門說。
一行人回到電梯邊往下看，只見通天塔像一把匕首般直插入火山崖壁，地基在崖壁內延伸，鬼知道離底下還有多遠。而他們現在站的地方正是靡拉旱火山狹長的山口，被厚厚的火山灰埋沒，形成的一片紅色荒原。
約書亞看看像被捏扁的易拉罐似的電梯門，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我算是明白米蘭達的話是什麽意思了。”
他打開翼式背包，灰色翅膀迎著熱風展開，在地上掀起一片煙塵。
“我們就從這裏飛下去吧！”
“咳咳，那我呢？”娜塔莎提醒他。
“我可以帶你。”馬克搓著手笑嘻嘻地說。
“你滾開，我寧可徒手爬下去，也不要你帶我。”
用翼式背包飛行就意味著不能背人。約書亞比劃了很多種方法，覺得自己無論怎麽抱娜塔莎都不太合適，最後只好把目光投向蹲在地上和小金玩沙子的小湯米。小小的男孩背著一對成人尺寸的翅膀。
“小湯米，先委屈你一下，把你的翼式背包借給娜塔莎姐姐，我帶你飛下去。馬克你抱著小金，抱緊了，它不會飛。”
小湯米懂事地脫下翼式背包交給女特工，換來額頭上的一個香吻。馬克不情不願地抱起飛犬。
“怎麽，你不是養了條電子狗嘛？叫你抱真狗倒不樂意了？”娜塔莎挖苦道。
“切，你懂什麽？電子狗只是一種修辭！”馬克反唇相譏。
眼見著他們兩個又要吵起來，約書亞趕緊搶在女特工說出下一句之前發話：“好了好了，我們出發吧！”
他抱起小湯米，孩子很輕也很乖，抱著他絲毫不費力。他一躍而下，那雙被汙染的翅膀鼓動著炙熱的空氣，揚起塵沙。
約書亞告訴小湯米：“閉上眼睛，把頭埋進我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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