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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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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人(6)

入夜後,從珀迦托雷往上看,一望無垠的星空被通天塔和光束割裂。

赫柏通天塔是無論從什麽角度都繞不開的建築,它貫天踏地,地基建在靡拉旱火山山口,頂端沒入潘瑞戴斯之心的光暈。

靡拉旱火山,是黑爾的官方入口。作為地球上最古老的活火山,它已經沈寂萬年,上一次噴發造就了歷史上最慘烈的一場末日浩劫,險些讓人類滅絕。

珀迦托雷圖書館中的羊皮卷記載了當時的情景:滾燙的巖漿自山口奪眶而出,熱浪翻湧席卷大地,魔龍揮舞著巨大的雙翼掠過城池,它飽飲巖漿,再將火焰布散到更遠的地方,人間遍地是焦土,男人們舉著斷兵殘鐵聲嘶力竭,女人們懷抱焦黑的屍骸大放悲聲……

據說,當年多虧了兩位創世始神之一的白神,是祂用利劍制服魔龍,將它鎖進黑爾的幽暗深谷,又獻祭出自己的魂靈,平息了火山的怒焰。

這件事以後,祂便避世不出,將自己關在宮殿中,休養生息。中天之上,那枚最明亮的發光球體——潘瑞戴斯之心——就是祂的居所。

約書亞時常會仰望天空,凝視那枚明亮的大圓球,猜測是什麽樣的神明會住在裏頭。它是天空中最不可忽略的發光體,是潘瑞戴斯的心臟,是整個魔法體系的能量驅動,是維護世間秩序的基礎。祂受眾人仰望,卻從不拋頭露面,這難道不有些反常嗎?

祂不是一位大隱於市的高人,就是一個沽名釣譽的騙子!

畢竟有關這些遠古傳說的記憶都已隨風而逝,羊皮卷上模糊的字跡也只有關於萬年前那場浩劫的描述,但對於這位白神,卻只用寥寥數語帶過,而在潘瑞戴斯和珀迦托雷工作的所有人,包括高貴的大天使,沒有一個見過祂真實的樣子。

彼時,此刻。

約書亞今晚忽然意識到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那就是他知道自己小隊裏每個人的背景,知道自己上司米蘭達的過去,甚至了解那枚閃閃發光的球形聖殿裏住的白神的故事,唯獨卻想不起自己的。

早些時候,在辦公室裏,被那個叫崔斯坦的亡靈叫出名字,又被逼到墻角,被迫聽了一通不知所雲的告白。聽起來他似乎很了解自己,有很多話想對自己講。及至在對方一團亂麻的思緒中瞥見自己的臉,又被那個不合時宜的吻搞得又驚又憤,不慎將其送入黑爾,辦公室一片寂靜,只剩下他自個的時候,方才咂摸出一絲不對味兒——

對哦,我怎麽就從來沒思考過自己的過去?

從赫柏通天塔回家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越想心就越往下沈。

他這才猛然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情,那就是他的過去在記憶裏是一片空白,比新雪後的大地還要幹凈!

他把身邊所有人來這裏以前的故事都想了一遍,望著那空中明媚的大光球將古早末日浩劫的歷史背誦一遍,可就是想不出一點關於自己生前的線索。

他明明記得自己七十年前才來到珀迦托雷,可為什麽又仿佛已經在這裏呆了好幾輩子?

夜裏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將崔斯塔誤判入黑爾的愧疚折磨著他,對自己遺失過往的茫然嚙噬著他。

“不行,我一定要把他帶回來好好問清楚,哪怕這意味著我要先親自去一趟黑爾,回來後再因為沒完成黑爾KPI而被派到天氣區出差!”

他從床上坐起,望著床頭的報時鳥擺件,堅定地說。

出乎約書亞意料的是,翌日,當他站在米蘭達面前,試圖開口說服她之前,後者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對他說。

“……女士優先。”

不過大天使才一開口,他就後悔了。

“約書亞,你做事一向可靠,是讓我比較放心的人——”

米蘭達從不輕易誇人,一旦她開口說你好,那絕對是山雨欲來的鋪墊,大風大浪都擱後面等著呢。

約書亞不禁打了個寒顫。

“所以,我才把小湯米交到你手上。”

果不其然……

“可是,你卻沒有盡到一個師父的責任。你本該指引他、教導他,帶他熟悉珀迦托雷的規矩和工作。他年紀還輕,未來會在這裏呆很長時間,他需要知道關於這裏的一切。”

約書亞:“……”

大抵喜歡看熱鬧是人的天性,看熱鬧不嫌事大,反正尷尬都在當事人身上。

看領導挨批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好事,特別他們領導還是這樣的好脾氣,即使挨了批,也不會回頭就把氣撒在他們身上。靈魂打撈部第七小隊的其他三名成員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娜塔莎毫不掩飾她幸災樂禍的目光,馬克假裝看著窗外,實際上耳朵恨不得伸到大天使嘴邊,只有小湯米不安地絞動著雙手。

“昨天下班以後,我看到這小子一個人在街上閑逛——”

“米蘭達姐姐,不是這樣的!師父對我很好……”小湯米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打斷大天使,想為約書亞辯解幾句。

“你不要幫他說話。”米蘭達不讓他往下說,繼續轉向約書亞,“他想要給一條飛犬餵食!這些規矩你都不教他,怎麽,等著珀迦托雷紀律委員會來教嗎?你知不知道,等若幹年以後他在這裏服役完畢,重新投入烏洛波洛斯循環,這些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烏洛波洛斯循環也就是輪回系統,所有被打撈上來的靈魂都將通過它進入死後世界,而後才能在靈魂凝華部獲得靈體。反之,所有死後世界的亡靈想要重回人間,也同樣需要通過它。

“給飛犬餵食?”約書亞不由地看了小湯米一眼。男孩立刻慚愧地低下頭,沒有看到他後來的表情。

約書亞其實是在憋笑。給飛犬餵食?哈!小子,真有你的!偌大的珀迦托雷,即使那群狗子每天傾巢出動,在天上飛來飛去地送信,可它們畢竟不是廣場鴿,數量沒有那麽鋪天蓋地,能碰上一只都算走了狗屎運,值得讓人滿懷感激地朝著潘瑞戴斯方向祝禱,更別提能逮到一只給它餵食。

禁止給飛犬餵食,只是潘瑞戴斯律法戒石上刻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中最最無關緊要的一條,沒有人在意它,因為這根本就是極小概率事件!

“蒼天啊,大地啊!親愛的天使姐姐,我哪裏能想到這些?”

約書亞當著小隊全體成員的面,給大天使表演了一個欲哭無淚。

辦公室裏的溫度似乎開始升高,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灼的氣息,那是大天使腦門上的怒火燎著頭發的味道。

“認錯態度不積極,肯定思想有問題。”馬克適時點評。立刻就贏得娜塔莎女神的一記眼刀,外加肩膀上的狠狠一拳。

米蘭達合上雙眸,挑挑修眉,背後一對羽翼跟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約書亞感覺事情好像不太妙,不過他現在改口未免顯得太慫,而且也沒有什麽必要。

“約書亞,你今天回去就收拾一下東西,明天準備去天氣區出差。”

“要去多久?”

“直到我同意你回來為止。在此之前,娜塔莎會代為履行隊長的職責。”

“我?”娜塔莎意味深長地瞥了馬克一眼,“嘖嘖嘖。那我保證盡忠職守,絕不會讓手下的人有一絲偷懶的機會。”

馬克痛苦地搖搖頭,只敢在心底無聲抗議。

米蘭達接著對娜塔莎說:“我相信在小湯米的教導問題上,身為女性你一定會做的比約書亞更好。”

“這可不敢保證!畢竟老娘活著的時候,還沒有機會生個娃玩玩。”她欣賞著自己新做的美甲,十指尖尖,鮮紅如血。一時間,米蘭達又覺得似乎連她也不怎麽靠譜。

娜塔莎頭也不擡地繼續:“頭兒可是我們這裏最會給小孩換尿布的。而且他脾氣好,無論小孩怎麽鬧他都不會生氣。不像我,生氣了喜歡拿槍崩人玩。所以呢,天使姐姐,我看你還是先別派他去天氣區了。”

兩個女人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電流在滋啦作響,深綠的瞳孔對上淺藍的眼眸,抿緊的紅唇對上嬉笑的皓齒,雙方勢均力敵,誰也不肯讓步。

米蘭達一直挺欣賞娜塔莎的。其實在十年前,她便應該結束自己在珀迦托雷的服役,到潘瑞戴斯去頤養天年,並準備再度進入烏洛波洛斯循環。

可她卻選擇留下,留下來繼續服役。

關於留下的原因,她笑著解釋為:約書亞沒她不行。

確實,約書亞生性溫軟,若不是有兇悍的她罩著,大概誰都可以欺負。

願意為了一個人,拋下自己已經到手的閑適,寧可選擇一種更為辛苦的方式生活,這著實很令人欽佩。

米蘭達不願和她撕破臉,因此選擇先退讓一步。

“我可以把懲罰縮短到一星期。”

“一星期也不行。你看我們這邊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我們兩個又都是沒做過父母的,一邊帶孩子一邊工作肯定要出狀況,出了狀況你就不得不把我們全部派去天氣區。到時候你還能找誰來照顧小湯米?難不成把他塞到別的小隊去?”

“其實,我有更好的主意。”約書亞終於忍不住插嘴道,“把我派去黑爾怎樣?”

“你瘋啦?”娜塔莎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心想:老娘好不容易幫你爭取到的減刑,你他媽居然自告奮勇要爭取更重的處罰?

“不!這都怪我!”

小湯米急得快哭了,馬克恨不得上前搭一搭他們隊長的額頭,看他是不是在發燒,把腦子都燒糊了,就連米蘭達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他。

“不,這是我自己的打算,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去趟黑爾。”他的眼睛裏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昨晚發生了一點意外,我把一個不該去黑爾的人判去了下面,我得去把他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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