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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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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人(4)

赫柏通天塔內,靈魂打撈部第七小隊辦公室。

每個人桌上都有一套顯示器和鍵鼠。自從馮·諾依曼死後,這裏就逐步完成了無紙化辦公的改革,喬布斯死後,這裏又有了蘋果電腦——只不過老派的天使們不太會使用,就扔進倉庫裏吃灰去了。

在這裏使用的鍵盤和人間常見的不太一樣,多了兩個孑然獨立的大圓按鍵,凸出在鍵盤最右側,一個寫著“上”,一個寫著“下”。

這兩個按鍵的作用不言而喻,決定了每個被打撈上來的靈魂的去向。“上”表示去潘瑞戴斯,“下”則是去黑爾 。為了盡可能地公正,消滅心理暗示的影響,這兩個按鈕被漆成同樣醒目的紅色。

辦公室的天花板上,垂掛著兩根碩大的金屬管道,在這裏工作的靈魂習慣把它們稱為“袖子”,因為看起來真就和衣袖一模一樣。它們的作用是在判決後將亡靈送往該去的位置,整個過程非常之快,就像被抽進真空吸塵器,根本感覺不到自己已經在這麽一根腸子似的管道裏彎彎繞繞走了那麽多路。

約書亞結束一天的打撈工作後,獨自回到辦公室。

這本來是四個人一起完成的工作,但他答應不讓娜塔莎和馬克加班,小湯米一天下來又被嚇得夠嗆——這孩子初來乍到本就有些水土不服,今天又海裏來雨裏去的趟了幾回,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只被迫洗澡的貓,蔫了吧唧——叫人怎麽忍心再讓他留下來加班?

於是,這一天繁重的收尾工作就又都落到他一人頭上。

在大天使提供的紙質檔案上,每個人生前的是非功過都一目了然,去潘瑞戴斯還是黑爾都早有定論,不過靈魂打撈員們有權對這個結果做出修改。盡管如此,大部分人還是願意遵照檔案上的判決,直接在電腦上輸入亡靈生前的姓名,甚至不需要召喚,直接按下按鍵,省去許多口舌麻煩。

但約書亞卻不一樣,他堅持傾聽每一位死者的自述。他不相信忙碌的大天使們有時間完整而客觀地過目每個人的一生,他們的判決有幾率會出錯。而他也不可能挨個核對赫柏通天塔內每天打撈上來的所有亡靈的去向,只能盡可能保證每個經他之手的靈魂獲得公正的歸宿。

遇到不善言辭的亡魂,他甚至會循循善誘地一步步接近他的內心世界,試圖揭開隱藏的秘密,挖掘他心底的善念。他堅信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簇善的火光,只是有些人的光很微弱,被什麽東西擋住,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把那些遮擋物一件件移走,直到露出那簇光亮。

不過他偶爾也有束手無策的時候。比如某次遇上一名每句話都不超過三個字的亡靈。

“嗨,你好,歡迎來到珀迦托雷!我叫約書亞,靈魂打撈部第七小隊的負責人。這裏是赫柏,世界上唯一的亡靈事務受理中心。”

對方不說話。

“請問你的名字是?”

“沒名字。”

“……我這邊看到你出生時是叫梅裏?”

“不是我。”

“好吧,我們不糾結名字了。能跟我講講你的故事嗎?這會幫助我做出判斷,是送你去神的居所潘瑞戴斯,還是送你去不覆之地黑爾。”

“沒故事。”

“……好吧。那人呢?有沒有與你而言特別重要、特別放不下的人?親人?朋友?愛人?”

“沒人。”

“……記憶呢?有沒有讓你刻骨銘心的往事?”

“沒事。”

……

願白神救我!約書亞扶著額頭嘆了口氣,依舊沒打算放棄。

“這樣吧,如果請你用幾個詞匯評價你的一生,你會選擇哪些詞匯?”

“無聊。”

約書亞再次扶額。

一般人聽說這會影響到自己最後的歸宿總會想盡辦法吹噓自己活著的時候做過多少好事,是多麽多麽正直,多麽多麽善良,連一只昆蟲都舍不得傷害……但這些並不能騙過約書亞,他會讀心——這在他那個層面的普通靈魂中可謂萬中無一,這類需要動用魔法的技能一般只有大天使才掌握——能熟練從亡靈的口述中聽出哪些是真,哪些又是言過其實。人性本來就是趨利避害的,這樣做無可厚非,只要能從亡靈心中找到善念,撒謊並不會阻礙他去潘瑞戴斯。

然而面對這種不知道、不在意、不配合的“三不”亡靈,約書亞那才叫一個徹底啞火。你永遠無法叫一個主觀想放棄的人抓住機會,就像你永遠無法救下一個鐵了心要自殺的人。

他決定最後再試一次。

“按照大天使的判決,你是要去黑爾的。現在是你唯一一次為自己辯白的機會,如果你能告訴我一些關於你自己的事情,說不定可以改變我的看法。”

“沒有。”

“……你真的沒有一丁點兒要說的嗎?”

“沒。”

約書亞:“……”

最後,這名亡靈依照檔案上的判決被送往黑爾,因為他生前有盜竊的惡習。為這件事,約書亞內疚了很久,總擔心他是否別有苦衷。或許他偷東西不是為了自己?他的母親生病沒錢醫治?他的弟妹餓著肚子無人照管?又或許失竊的那人是個人渣,曾經不公地對待過他?

他不太相信檔案上白紙黑字書寫的宿命,他認為真正的故事隱匿在筆鋒深處。不是所有對錯都能分清黑白,不是所有善惡都能由中立方審判。

今天候判的最後一個亡靈,正是那位從迷宮海裏打撈上來的船長。

約書亞手上沒有他的檔案,因為他並不是米蘭達今早派給他的打撈任務之一。他的生命是被意外打斷,按照慣例,他應該留在珀迦托雷,成為赫柏通天塔裏的一名同事。

經過靈魂凝華部的捯飭,他現在已經改頭換面。

初見他時,身上裹著一件破舊的棉大衣,肘部和肩部都打著補丁,顏色已經褪成臟兮兮的深灰,不知是因為經過海水浸泡,還是很久沒有清洗,約書亞抱著他的時候聞到一股不好的氣味,有點像抱著一條腌魚。他留著灰白頭發和虬結的絡腮胡,橫七豎八地遮擋住五官,因此約書亞並沒有看清他的長相。

如今這名亡靈重新站在他面前,堪稱俊美。重鑄的靈體高大健壯,須發經過修剪露出並不蒼老的臉容。原來,他有一頭黑色卷發,濃密得就像早餐牛奶裏的巧克力谷物圈,頭發下面是雕塑般的前額和一雙深林牡鹿似的溫柔棕眼,鼻子有些尖,非常古典的形狀,嘴唇寬厚,仿佛天生是用來傾吐愛語。

約書亞看得出神,那人卻失魂落魄。他明明很高的個子,卻躬腰駝背,高貴的額頭上愁眉深鎖,眼睫低垂,看不見他的目光,刀刻斧鑿的下顎線因痛苦而嚙緊,在項間投下很濃的陰影。

他渾身裹在一件蒼白的長袍裏,一直蓋到腳面,像幽靈那樣往前移動,顯然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恢覆形體,可以像正常人那樣行走。

“咳咳……”約書亞清清嗓子,準備開始那段滾瓜亂熟的開場白:“你好,歡迎來到珀迦托雷,我是靈魂打撈部第七小隊的負責人,我叫……”

“約書亞?”

那人不知什麽時候擡起頭,一雙眼睛牢牢焊死在他臉上,就好像他是動物園裏巡展的珍禽異獸,錯過就再也見不到一樣。

“你認識我?”

約書亞吃了一驚,怎麽可能?這個剛被打撈上來的亡靈怎麽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人笑了笑,笑容在他好看的嘴角幹涸成苦澀的印記。

“我已經認識了你整整一輩子。”

他說話的聲音非常平靜,卻有一種被壓抑的情緒在深處翻湧,仿佛天邊遠遠滾來的雷鳴。

約書亞有些尷尬,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見過他。如果是生前的朋友——

他忽然發現自己想不起任何生前的事,或許是因為來到珀迦托雷太久,那些記憶都已淡忘,可他居然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想不起來,這就有些反常。

約書亞暫時按下心中的疑惑,臉上頗具專業素養地保持微笑:“咳咳……是這樣的,一般情況下我這裏都會有一份檔案,但你是個意外,我這裏沒有你的資料,能先簡單介紹一下自己嗎?”

“我叫崔斯坦。”那人說到這裏停頓一下,聲音裏透出一種聽天由命的悲意,“你的崔斯坦。”

約書亞:“……”什麽你的我的,大家都是珀迦托雷的。

那人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他,或許是並未從他臉上發現自己期望的表情,誠惶誠恐地追問:“你難道……不記得我了?”

約書亞搜腸刮肚想了一遍,不記得自己認識的人中有這麽一個叫崔斯坦的,於是,很誠實地搖搖頭。

“還是你不願意認我,因為我叫你失望了?我沒能完成你的囑托,辜負了你的信任,我讓你的心血付諸東流,使你的遺產化為灰燼,以至於孩子們都不再熟悉你的名字和故事……”

約書亞:“……”這都什麽和什麽啊?

他挺直身子朝約書亞走來,白色長袍隨著步伐緊貼身體,顯出雕塑般的輪廓。

“我確實無顏見你,但——約書亞,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你告訴過我,只要我等下去,終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的……”

他聲音顫抖,幾乎帶著哭腔,越過辦公桌朝約書亞走來,後者不得不站起來後退到墻邊。

“你告訴過我,無論幾生幾世,都會一眼在人群中認出我……”

他那雙溫柔如熱巧克力的眼睛睜得很大,大到有些猙獰,棕色的瞳仁邊礪刻著一根根刺目的血絲,讓他看起來既心碎又絕望。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得時間對我都失去了意義,可你卻沒有來。你是不是因為生我氣了才不來赴約?因為我選擇逃避,因為我躲藏起來,因為我向你發誓絕不尋仇,內心卻無法真正平息憤怒?”

那人已經走到他面前,張開雙臂。他的力氣很大,十指鷹爪似的握住他的肩膀,將他牢牢按在墻上。

“我畢竟不是你,我永遠不可能做到像你這樣秉公無私、毫不褊狹。我是個人啊!盡管你許我以世間眾人都不曾享有的榮光,普天之下獨一份的恩寵,可這些於我實在太甚,我難承其重!”

他深深望進他眼裏,面孔在他眼前放得很大。

“求求你,說句話吧?哪怕是罵我兩句,打我一頓也好!告訴我,我讓你失望,你再也不想見到我,所以才沒有來赴約……只是千萬別不理我,千萬別假裝不認識我!”

約書亞:“你想讓我說什麽?”拜托先松手好不好?力氣還怪大的。

不得不承認,他的相貌具有一定吸引力,簡直是照著自己喜好長的,只是這精神狀態……

若是把這樣的人留下當同事,好像有點麻煩。

約書亞忽然萌生一種想要鉆進他腦子,看看他說的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的沖動。於是就閉上眼睛,用自己的讀心術去觸摸他意識的邊界。

崔斯坦的意識像一座雜蕪的巨型花園,簡直無邊無際,卻藤蔓橫生。那些藤蔓根須盤結交錯,完全掩蓋住原本屬於這裏的花朵,密集得叫人透不過氣,搶奪了陽光和養分。約書亞一時竟不知從何看起,完全理不出頭緒,只感到彌漫沈重,有許多兵荒馬亂的片段一閃而過,稀碎,無法連貫,都是對那些破碎時光的倉促管窺。

就在這浮光掠影中,約書亞猛然瞥見一團濃雲,凝結成一幅酷似自己倒影。

他聽見他說:“啊,我明白了,你只是我的一個夢。”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要將心口那團如有實質的密影接下來,助他幻化成形。

“既然是夢,我猜偶爾從心所欲一回也無傷大雅。”

也就是在這時,約書亞感覺到不對勁,仿佛那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也傳染了他的身體,那些藤蔓尖銳的枝丫順著意識爬過來,刺破無形的壁化作實體,將他纏裹住。

他趕緊收回意識,睜開眼,卻被眼前近到能數清睫毛的崔斯坦嚇了一跳。

而後,他又很快明白透不過氣是怎麽回事——他的嘴唇被另一個人的唇壓著,被迫拱讓著氧氣。

約書亞:“……”

蒼天啊大地啊,高高在上的白神!我這是造了什麽孽?什麽樣的流年能不利成這樣?怎麽什麽倒黴事都能讓我碰上?今天出門前怎麽就沒給自己買張彩票?這是有多大幾率才會被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男人強吻?

約書亞雙手一推:“誇你一句好看還登鼻子上臉了是吧?”

盛怒之下,手勁使得有點大,竟將那人推得連連後退,一直踉蹌著撞上辦公桌。崔斯坦個子太高,辦公桌只到他大腿中段,這一撞重心不穩,兩邊又著實沒有什麽可扶的東西,只好向後撐向桌面。

這一撐不要緊,手掌直接壓到一個圓圓的有彈性的東西。

下一秒天花板上的袖子忽然震響,頃刻就將他抽離了辦公室。

約書亞只看見那個紅色的按鈕慢慢回彈上來,頂端寫著一個醒目的大字——“下”。

慘了,他把崔斯坦送去了黑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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