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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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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二)

蘇知霭覺得自己果真在黑夜裏走了許久,她一直走一直走,總想著再往前一段路,便會有光亮,也會有人也在前面。

但她所想的都沒有出現。

她被困在了這個地方。

蘇知霭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唯一可行的便是繼續往前走著,漫無目的,也沒有方向。

身上還帶著痛楚,蘇知霭意識混混沌沌的,她想弄清楚這痛從何而來,卻想了很久很久,才終於想起來,她是中了毒。

她服下了自己為自己準備的毒藥,孤註一擲。

於是這便很容易就記起,她還要報仇。

一口熱騰騰的氣息忽然從她胸腔中升起,那一直折磨著她的痛楚似乎也消散了一些,蘇知霭加快了腳步,忽然頭頂上便投下了一束光。

她長期處於黑暗之中,眼睛受不得這強光,便馬上伸手去擋了擋,等移開手再睜眼時,發現自己正躺在自己寢宮的床榻上。

已經天亮了。

令娥正緊緊地盯著她看,見她終於醒來,便驚喜地叫了出來。

一時宮人和太醫也都圍了過來。

蘇知霭往那些人裏面掃了兩眼,卻並沒有看見霍玄琚。

她的心直直往下沈。

難道他還是去了昭陽殿?

“我想休息一會兒,都走……”蘇知霭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便又喘息起來。

好在令娥貼心,馬上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等太醫診過脈之後,便道:“人太多昭容透不過氣,我在這裏陪著昭容就行了,你們都在外殿守著。”

一時人盡數退去,令娥也不要蘇知霭問,直接說道:“昭容,皇後死了。”

“眼下已經是辰時了,皇後卯時初產下了一位皇子,隨後沒多久便一命嗚呼。”令娥的臉上掩飾不住的喜色,小心翼翼給蘇知霭餵了幾口溫水,又繼續說著,“皇後甫生產完喝的藥是妙霽親手端給她的,她已經下了若盧獄了。”

蘇知霭與令娥對視一眼,此刻話不宜多說,但二人已經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緊繃之後的喜悅。

事情成了。

蘇知霭捂住嘴笑了起來,外面都是守著的宮人,她不能讓這聲音傳出去,但若是這會兒還不能笑,她也枉幹這一場了。

她只恨不能痛痛快快笑一笑。

或許要等到霍玄琚也死了的那一天,才能實現了。

令娥又道:“陛下是聽到皇後的死訊才離開的,先前一直都陪著昭容。”

聞言,蘇知霭點了點頭,既沒有力氣說什麽,也不想說什麽。

她根本就不在乎霍玄琚有沒有在這裏陪著她,先前也只是怕霍玄琚去了昭陽殿,那麽她就賭輸了,行事若不成功,那便是功虧一簣,她白服了這毒藥。

只要喬蓉死了,那麽便能說明哪怕霍玄琚就算在昭陽殿,她算好的一切也順利進行了。

眼下等著後續便是。

令娥見蘇知霭的眼睛又要閉上,便心知她體虛疲累,正給她掖了被角讓她繼續睡,便聽見外面有了動靜。

她悉心聽了片刻遍馬上道:“恐怕是陛下來了。”

蘇知霭醒來才沒多少工夫,就算是蘭林殿立刻去報信,霍玄琚馬不停蹄地趕來也不會那麽快,那麽便只能是他原本就要過來。

蘇知霭再度提起一口氣,強提起了精神。

接下來的事情,她不想錯過。

很快霍玄琚便帶著賈安以及太醫進來,見她果真已經醒了,明顯松了一口氣,卻並沒有立刻過來,而是站在那裏低聲問了太醫幾句,太醫答了之後,霍玄琚眉心蹙起稍松,這才走過來,依舊坐到她床前。

他沒對蘇知霭說什麽話,只是摸了摸她的額頭。

蘇知霭也看著他。

直到發現他真的沒有和她說話的意思,她才垂下眼,強撐著問道:“陛下,皇後娘娘……”

“自己都管不住,還去管別人,”霍玄琚輕聲截斷了她的話,“別說話了。”

於是她只得又擡眼看他。

因著才從鬼門關走了一趟,蘇知霭無力得連呼吸聲都極輕,一雙眸子迷迷朦朦的,好像還在夢中。

霍玄琚不知在想什麽,最終嘆了嘆。

他覷了覷賈安,賈安立刻會意,上前來說道:“昭容安心吧,方才已經從妙霽的房裏搜出了烏頭,與昭容所中之毒一致,若盧獄此刻正對妙霽嚴刑拷打,定要她吐出實情,為何要害昭容。”

賈安又偷偷看了一眼霍玄琚,見他臉色並未有什麽變化,這才暗自松了口氣。他一向是最油滑的一個人,故意在兩人面前撇去了喬蓉不提,只提妙霽害蘇知霭,妙霽此人除了喬蓉,便沒人能再指使得動她,她對蘭林殿動手,那麽只能是喬蓉讓她幹的,而她為何又把喬蓉給毒害,恐怕是與喬蓉之間有所齟齬,就比如都知道妙霽是喬蓉留給霍玄琚,但喬蓉卻並未做過什麽努力,根本沒有向霍玄琚好好引薦過她,不過是讓她常去送東西,上回連酈青宜見了都提過一句,長此以往妙霽心生怨懟也是合情合理的,這些事隨便一想就能想得到,霍玄琚更不可能想不到,所以他不會說出來惹霍玄琚生厭。

而另一邊,蘇知霭聽完賈安所說,仿佛疲憊似的又垂了眼,睫毛在她臉上覆下一片黑黑的虛影。

心中一直密布的愁雲卻被撥開了一點點。

一切暫時都在往她想要的方向發展,半步沒有出現差錯,也不枉她賭上性命孤註一擲了。

“妙霽……我與妙霽無冤無仇,”一開口胸口便是傷口撕裂般的疼,蘇知霭虛撫住那裏,咬牙問道,“她為何……”

霍玄琚又蹙起眉心,寒意一寸一寸侵占他琥珀色的眼眸,許久之後才道:“很快就知道了。”

這時宮人端上了才熬好的解毒湯劑,令娥心下急切,記掛著蘇知霭的身子,端起來試了試冷熱便要餵蘇知霭服下,不防霍玄琚一把從她手裏奪過。

令娥嚇了一跳,湯藥也灑出來幾滴,滴在了地上以及霍玄琚的手背上,他素來皮膚白皙,立刻就被燙出了紅色的痕跡。

“陛下贖罪!”令娥匆忙跪下。

“入口的東西,還敢這樣給她。”霍玄琚舀起一勺藥汁,似乎在仔細看著其中是否有什麽蹊蹺,雖然這樣做只是徒勞,然而下一刻,他已經被湯勺送進了自己的嘴裏。

瞬息間就連賈安都沒料到,失聲喊道:“陛下!”

霍玄琚沒有搭理他,連眼風都未曾掃向別處,他咽下藥汁後不久,便慢慢把藥餵給蘇知霭,蘇知霭喝了一口,又嘟噥道:“這樣短的工夫,有些毒根本試不出來。”

她眼下稍稍恢覆了一些氣力,雖然氣色還是駭得怕人,但好歹已經能說句囫圇話了。

霍玄琚心下安定起來,眉梢微微向上挑起,道:“那就讓我們一起死。”

“這……”蘇知霭中毒後腦子混沌沌的,聞言還楞了半晌,“陛下怎麽能說這話?”

可他並沒有因此而避諱,反而俯身貼到他耳邊,繼續說道:“就讓他們把我們都毒死,難道你不想和朕一起死嗎?”

蘇知霭不知他發什麽瘋,為什麽突然要說這些話,她只知她最好順著他的話哄哄他,說些生死相隨的話給他聽,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他又餵了一勺藥到她嘴邊,霍玄琚從來沒伺候過人,更不會伺候人,她一時出神沒有張開嘴,他便用湯勺頂著她蒼白的嘴唇,藥汁又一滴一滴流下來,滲入她的寢衣和錦被中。

“我不想死。”張口說話那一瞬,他手中的湯勺侵入她的唇齒之間,與她潔白的貝齒輕輕磕碰,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霍玄琚強行把那勺已經撒了一半的藥餵進了她嘴裏,蘇知霭不防他如此粗暴,嗆了一下,咳了幾聲又牽動了五臟六腑的痛處。

但她強忍著沒有表現出來。

賈安和令娥都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可也不知霍玄琚為何如此,又無法在此時插嘴,一時也焦急不已。

好在此時外面忽然有人稟報事情,賈安出去後不久又匆匆過來,對霍玄琚道:“陛下,妙霽在牢裏什麽都沒有說,她只說要見陛下,和陛下說一些事情。”

雖然料到霍玄琚根本不會同意一個獲罪宮人的求見,但賈安還是報了上來,想著能緩解一二。

霍玄琚聽後果然連句話也沒有說,像是根本就沒有聽見一樣,他一聲不吭地給蘇知霭餵完了藥,把藥碗往令娥手上一賽,卻起身道:“朕就去聽聽她有什麽要說的。”

賈安驚異不已,然而令娥和蘇知霭卻偷偷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都覺得慶幸,無論如何能把他送出去也是喜事一樁。

霍玄琚走後,蘇知霭也借口要休息把周圍伺候的人全都打發走了,依舊只留令娥一個人在自己身邊。

許是已經睡得太久了,蘇知霭雖身上疲累難受得緊,卻沒有絲毫睡意,她呆呆地望著煙紫色的帳頂,細細地數了一遍又一遍上面繡著的各色花卉。

令娥見狀便道:“昭容即便睡不著,也還是閉目養神的好,烏頭是劇毒,這回昭容的身子可真是毀損得厲害了,需要好好調理一番。”

“好不好的,我早就無所謂了,反正只是一條命罷了。”蘇知霭無所謂地吐出一句話,說話的聲氣仍舊是虛得緊,卻還是繼續說道,“她就這樣死了,我都覺得一點都不真實。”

令娥在她身邊坐下,想起喬蓉,又想起被喬蓉害死的宋若華,憤恨也被激起來:“昭容放心,她就是死了,這是她應得的。”

“她到死都不知道是誰害的她,比我哥哥還冤。”蘇知霭笑起來,拉著令娥在自己身邊躺下。

令娥也不推辭,躺下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靜靜地看著蘇知霭。

蘇知霭又是長久地不說話,似乎在積攢著所剩不多的氣力,半晌後才又道:“我只恨自己不能手刃了她,反而要借刀殺人,一點都不堂堂正正,齷齪又見不得人。”

“昭容何必這樣想呢?”令娥輕嘆起來,只是旋即也道,“不過像喬蓉這樣的人,倒真是該在她死前去看看她的恐懼。”

從前與喬蓉第一次見面,而後的種種過往忽然不受控地在蘇知霭的腦海中回憶起來,她根本就不想想起這些,卻又不可遏制,只得讓它最後如同沙漠中幹涸的水源一樣漸漸消失,偏偏末了竟也覺得索然無味了。

人一旦死了,在世間的恩怨情仇便一筆勾銷了,至於到了下面如何,就是陰曹地府的事情了。

“罷了,”蘇知霭喃喃,像是在與令娥說話,又像是在與自己說話,“我與她說一句話都是多餘的,也不必在她死前去審判她,細數我與她的仇怨了。”

若有地獄,到時自然會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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