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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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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三)

若盧獄中,依舊是煉獄一般的模樣。

因著得知霍玄琚要來,這裏值守的官員與獄卒草草收拾一番,但卻效果甚微,這裏常年不見天日,血氣與陰冷濕寒已經沁入了每一寸的地中、墻壁上,一朝一夕怎能更改。

妙霽就關在若盧獄的最深處,從來就沒有一個罪人活著從這裏出去過,而在這裏受的刑自然也是最重的,反正根本就出不去了,只求逼供出真相。

妙霽殺死了皇後,又毒害宮妃未果,一早就被扔進了這裏,刑罰一層層加上去,眼瞧著已經受了一多半,卻什麽話都沒問出來,她只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自己是冤枉的。

這樣的鬼話,若盧獄中進來的許多人都會說一遍,早已不足為奇,眼看著就要上炮烙之刑,妙霽卻突然提出要見霍玄琚。

一個將死的罪人求見皇帝,簡直是癡人說夢,然而妙霽事涉皇後之死,還有皇帝眼下最寵愛的白昭容,一時也沒有人敢擅自做主,便先試著往上面報上去。

沒想到霍玄琚竟真的來的,甚至來得很快。

他並不讓人把妙霽先提出來,而是自己去了頂頭的那間牢房,除了賈安以外,屏退了所有人。

賈安便對妙霽道:“說吧。”

才短短半日工夫,妙霽早已不見昔日皇後身邊最俏麗的女官模樣,血汙亂發覆面,衣衫襤褸,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好肉。

饒是她素來機敏遠勝喬蓉,也想不明白到底為何會發生這一切,好好的皇後喝了她手裏的藥之後,怎麽就很快毒發身亡了,喬蓉生產之時她絲毫都不敢松懈的,那碗湯藥更是她讓心腹去熬好,一點沒有假手他人,甚至連藥材都是提前就看過的,當時一熬好便由心腹拿過來給她,再由她端去給喬蓉,怎麽可能出了差錯呢?

她更想不通她的房裏怎麽就被搜出了烏頭,雖然白氏是喬蓉的眼中釘,總有一日要除去的,但也不是眼下,她根本就沒做過。

是酈氏?還是白氏?

左不過是這幾個人,應該還是酈氏的嫌疑最大,若白氏和皇後都死了,最後獨大的可不就是她了嗎?

但妙霽知道她是逃不過這一遭了。

在宮裏浮浮沈沈這麽久,做到了皇後身邊最信任的女官,皇後還許諾過她定會扶持她做皇帝的嬪禦,可如今一朝跌落,便是身死魂消,宮裏這樣死去的人很多,死在妙霽手上或者由她間接害死的也有一些,因果循環,其實沒有什麽好驚訝的。

然而她還是不甘心去死,在喊冤的同時,她也在想著最後的出路。

她知道皇後的秘密,不知皇帝能不能因為她說出這些秘密而留她一命,若是成功最好,若是不能成功,她便會把喬蓉另外一部分的秘密帶下去,讓皇帝永遠都被謊言蒙騙,遭受作為男子最屈辱的事。

聽到腳步聲,妙霽驚喜地擡起了頭,就如同一個快要渴死的人看見了水一樣。

不過妙霽沒有沖動,在賈安開口之後,她問:“奴婢知道皇後娘娘的一些事,如果奴婢說出來,陛下可否饒過奴婢一命?奴婢實在沒有做過那些事!”

她乞求般地看著霍玄琚,甚至看著賈安,努力想從他們那裏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似乎已經等待了很久,終於霍玄琚的金口開了:“你先說了便是。”

他並沒有答應,可妙霽明白,無論他此刻有沒有同意,她都只能先說出來,不說便是一點機會都沒有,她沒有資格去與霍玄琚做交易。

妙霽咽了一口不知是唾液還是血水的東西,卻反而從口中嗆出一口血沫。

“陛下……想知道廢後是怎麽死的嗎?”她死死地盯著霍玄琚,得償所願從他的臉上瞧出了松動。

賈安見勢不好連忙要斥責,卻被霍玄琚攔住:“說。”

妙霽道:“當初廢後已經存了想死之心,但是陛下以為安處殿的火為什麽會燒得那麽快?快到幾乎沒留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都是皇後,廢後問她要火油,她瞞住沒有上報,但其實那些火油能有多大用場,其實皇後早就偷偷在安處殿的門窗上都塗了桐油,只要一點火星子,桐油就會迅速蔓延,至於皇後為什麽要提前塗桐油,她從來沒有和奴婢說起過——奴婢只是自己猜猜,陛下恕罪,皇後怕是一開始就想一把火燒死廢後……”

若盧獄中一片死寂,間或又有滴水聲,不知是水還是血。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去問盛大人,”妙霽橫下心,繼續說道,“盛大人和她親如姐弟,陛下別看這幾年他們不來往,其實皇後的事他都知道,安處殿起火那夜是盛大人值守的,陛下不會不記得,可盛大人那麽心細謹慎的人,怎麽會沒在一開始就發現火情呢?他幫皇後說謊,兩個人一起瞞著陛下,廢後原本根本不會死,是他們把她的活路堵得死死的。”

“白氏進宮之後,皇後一直懷疑她就是廢後,於是又找來盛大人監視她,白氏發現了,可根本不敢告訴陛下,宋若華不過就是去了蘭林殿一趟送東西,盛大人就疑神疑鬼,看見她衣襟上的水跡就稟報給了皇後,說那是淚跡,最後皇後把宋若華也殺了。”

妙霽狠了心,喬蓉已經死了,而她就算是死,也要把盛逢朔拖下來一起死,盛逢朔是霍玄琚的親信,她也不虧了。

這樣想著,妙霽憔悴的臉上顯出一絲癲狂,但很快她就發現,霍玄琚聽完那麽多卻一直沒有說話。

恐懼瞬間將她淹沒。

妙霽再去看霍玄琚,此刻卻只能看見幽暗燈光下,他微紅眼中的晦暗,像是寒潭一般,要將人吞噬。

她竟不敢再看,在這樣的威壓下渾身止不住顫抖起來。

“陛下。”還是賈安大著膽子打破了寂靜,試探他的意思。

這一聲叫得妙霽的頭皮發麻,心中的堤穴也在一瞬間被沖潰。

“求求陛下饒了奴婢,”她痛哭流涕,“奴婢真的沒有害過皇後和白昭容,奴婢什麽都不知道!”

霍玄琚的鳳眸厲然挑起:“你知道那麽多,還敢說什麽都不知道?”

寬大的衣袖下,他的雙手死死攥緊,仿佛自己要把自己的手指擰斷,心口泛起腥甜,一股一股地湧上來。

天與地都在此時顛倒,讓他跌了個措手不及,行將就木。

殺他妻兒的兇手,他卻讓她享了這麽多年的尊榮,為了報答那本不屬於她的恩情,以及那些荒唐又兒戲的權力平衡。

她一定恨死了他。

霍玄琚不斷問著自己,她會恨他嗎?可若是她連恨都不恨她,那麽他……

他希望她恨他。

否則他就什麽都不是了。

妙霽還在不斷地哭喊,賈安厲聲喝止住她。

霍玄琚轉身拂袖而去,他只想立刻回到蘭林殿去,卻乍然聽見身後妙霽突兀又瘆人的笑聲。

他停住腳步,轉過頭看她。

妙霽什麽話都不說了,也不怕看他了,就這樣看著他笑著。

霍玄琚也笑起來,仿佛在看一只垂死的獵物。

“別以為朕不知道喬蓉和你做的好事,”他笑著說道,“朕不放你,所以你就想留著不說報覆朕。”

妙霽臉上的笑戛然而止。

***

再次醒來還是天光大作的時候,顯然又有一夜過去了。

令娥就在旁邊陪著,她素來警醒,蘇知霭一動她就立刻察覺,輕輕喚了她一聲,蘇知霭應了,她也不說什麽,輕手輕腳走出去,過了一會兒回來時身後跟著幾個宮人,服侍過蘇知霭略梳洗了之後,令娥便拿了粥來餵蘇知霭。

一時其他人都被屏退下去,令娥一面餵粥給她,一面道:“陛下昨夜又來了一趟。”

蘇知霭擡眼看她:“怎麽?”

“才到殿門口,別說進來了,都還沒通報,就又掉頭走了。”令娥小聲說道,“昭容,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妙霽死在若盧獄了。”

對於這個消息,蘇知霭並不意外,她接過令娥手裏的碗,自己慢慢喝了起來。

妙霽當然什麽都說不出來,烏頭是她自己吞的,妙霽房裏的烏頭也是她讓賀存暻悄悄放進去的。

至於喬蓉是怎麽死的,就要問酈青宜了。

喝下半碗粥,蘇知霭覺得身上倒有了些氣力,她問令娥:“妙霽死了,陛下不可能如此潦草就結案吧?”

“陛下命陸大人和盛大人一起查案了,據說此案不宜宣揚,任何人都不得再插手。”令娥回道。

蘇知霭又問:“哪個陸大人?”

“陸庭陸大人。”

聞言,蘇知霭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又轉而道:“他倒是信任盛逢朔,不過也難怪,在宮中行走,除了賈安還能有誰比他更方便,更何況死的是皇後,不知盛大人此刻的心情如何。”

令娥臉上卻掃過一絲憂色:“昭容,會不會……”

“不會的,我們看著便是。”蘇知霭打斷她,果斷說道,她又想起了什麽似的,問,“小皇子現下在何處?”

令娥道:“宮裏出了這樣大的事,眼下正一團亂著,聽說太後娘娘昨夜也過問過小皇子,但到底也沒有把小皇子抱去永壽殿,小皇子還在昭陽殿讓乳母們帶著。”

蘇知霭點點頭,不再說什麽,繼續喝完了那半碗粥,坐著出了會兒神,還是精力不濟,又躺下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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