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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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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一)

兩個月的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便又到了盛夏,仿佛只是幾息之間。

隨著喬蓉生產之日的臨近,蘇知霭心裏的那根弦也難免繃緊了起來,雖說若酈青宜不行,她還可以想其他辦法,但其中仍有千絲萬縷容不得半點錯漏。

夏至這一日黃昏時,令娥步履匆匆進了殿內,天熱起來人懶,蘇知霭原本正打盹兒,但聽見腳步聲,她立刻驚醒過來,朝令娥看去。

令娥先是對她點了點頭,等走到她身邊時,才道:“皇後發動了。”

蘇知霭下意識站起身,問她:“陛下和太後呢?”

“也已經知道了,陛下不知如何,打探不出來,但人還沒過去,太後娘娘應該是不會去了,說是身上不好,早先就傳了幾位太醫過去。”

蘇知霭深吸一口氣,便不說什麽,徑直走到內殿中一個不起眼的小櫃前,取出藏在裏面的一樣東西。

見她拿了那個小紙包,令娥便一下抓住她的手腕:“昭容,真要如此嗎?”

“沒關系,我有數,不會有事的,”蘇知霭反握住令娥的手,“去給我倒一杯冷茶。”

算算時間,似乎日子提前了一些,但這事說不準,幸好蘇知霭早早便做好了準備了,將東西拿到了手。

令娥臉上憂心更深,即便看出蘇知霭心意已決,她還是又道:“我們根本不知道賢妃會怎麽做,萬一賢妃那裏沒有動手,昭容不就……”

“所以我才要給她留出更多餘地。”蘇知霭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令娥。

一截橙黃的夕陽從窗戶的雕花裏鉆進來,找到了她手心上躺著的那個扁扁的紙包上。

蘇知霭用力將其握緊,然後又倏地攤開,毫不猶豫地打開紙包,將裏面的粉末和入了令娥拿過來的冷茶裏面,仰頭一口咽了下去。

若是怕死,她根本就不會再入宮了。

等令娥將東西處理幹凈,蘇知霭喉間已經有淡淡的血腥味泛上來,她急咳了幾聲,便有絲絲鮮血從口中流出。

令娥不料藥效這麽快,慌忙大喊道:“快來人!”

夕陽低低地掛在不遠處宮殿的檐角下,蘇知霭瞇了瞇眼睛,日頭竟更加模糊起來,好似一個巨大的正在燃燒的火球。

就如同那夜安處殿燃起來的火焰,將一切都焚燒殆盡。

“你別管我,趕緊去把他叫來!”蘇知霭強行忍住口中腥甜,咬牙說道,“就說我要死了,一定要把他叫來!”

令娥將她扶坐到榻上,見這時其他宮人都已進入殿內,這才匆忙離開。

蘇知霭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她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因為天黑下來了。

永夜將至,蘇知霭明明早就做好了準備,可到了此刻,她還是怕自己再也看不見天明,從此墮入黑暗,永不超生。

只是,這漫長而又幽深的夜,也許從梁魚兒死的那時起就開始了。

她倒在榻上,全身都疼得蜷曲起來,五臟六腑都像是要被一塊一塊剜下來。

身邊的宮人來來去去,在說著喊著什麽,但蘇知霭早已經聽不清楚了,她的耳中盡是轟鳴聲。

但她還是堅持著。

太醫還沒來,若此時閉了眼,她怕自己借著毒藥的毒性便再也沒有心力睜開眼睛。

她不能死,她還要看著喬蓉死,看著盛逢朔死,看著霍玄琚死,她絕不能死在他們前面,若她死了,她和哥哥還有宋姑姑的仇又要誰來報?

臉頰便濕漉漉的一片,有宮人驚慌地上前來用巾帕為她擦拭,拿走時的一片紅艷艷在蘇知霭的眼前晃了晃,她這才驚覺原來不是她疼出來的眼淚,而是從她嘴角源源不斷流出來的血。

四周哭喊聲愈響,終於在一片紛亂中不知誰喊了一聲:“陛下來了!”

兀地,一切又都安靜了下來。

蘇知霭闔著一半的眼皮,已經很難看清楚旁邊了,她感覺到有一只溫熱的手捧住了她滿是血汙的臉。

“姝兒!”

姝兒,蘇知霭笑了,是他在叫她,他來了。

太醫也在這時匆匆趕來,先往蘇知霭嘴裏塞了一顆解毒的丸藥,見她尚且還半醒著,連忙讓她咬碎了之後隨著水吞下。

蘇知霭用力咽下藥,一時愈發疼痛難忍,頓時一口血咳了出來,噴在了床前之人墨色的衣擺上,沒了蹤跡。

“陛下……”蘇知霭擡手按住他撫摸著自己臉的手,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說道,“有人要殺妾,妾……就要……死了……”

隨著這一句話,她口中的鮮血也流得越多,將他的手掌都染得通紅,令娥怕得哭了出來,卻不敢出聲,只能死死地咬住嘴唇,顫抖著手拿著巾帕去為她擦拭。

霍玄琚一雙鳳眸微冷,竟厲聲道:“不許胡說,你不會死。”

然而他的話音還未落下,蘇知霭的眼睛就已經倏然闔上,頭也從他的手中垂下,好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在她失去意識的最後時刻,她只聽見賈安對霍玄琚道:“陛下,昭陽殿那裏也來請陛下過去……”

然後一切都歸於寂靜。

***

昭陽殿,亦是一片繁忙之景。

自喬蓉開始稍有腹痛開始,早早就守候在昭陽殿的太醫和穩婆便開始嚴陣以待。

喬蓉是頭胎,沒有那麽快,甚至還要很長一段時間,但她還是一直催促著穩婆們,生怕她們不盡心。

熬了一陣子之後,趁著不痛的間隙,她又問妙霽:“陛下還沒來嗎?”

妙霽勉強笑道:“早已經著人去稟報過了,娘娘再等等,等陛下那裏得了空,一定馬上就來的。”

喬蓉不免又抱怨起來:“本宮生的是宮中頭一個孩子,也是他的頭一個孩子,陛下這麽多年沒有子嗣,放下那些瑣事過來等著皇子降生都不肯嗎?”

這話讓妙霽不敢再接,只得安慰了她幾句。

“那麽太後呢?她總該沒事吧?”喬蓉又問。

妙霽道:“太後傳了幾位太醫去,聽說是病了。”

“這老虔婆,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這個時候病了,”因腹中疼痛加上即將誕下龍胎,喬蓉不免驕矜起來,“還不是不願來?”

妙霽也不敢說話。

一晃便到了天擦黑的時候,喬蓉看見自己這裏除了伺候的,能主事的竟一個也沒來,便更加焦躁起來,連連打發人去請霍玄琚。

她是皇後,臨盆之時本該眾星捧月一般,怎能受得了這個委屈?

太後她是不指望,但是霍玄琚必須要來。

宮人一個個去了又回,喬蓉忍著疼痛親自問她們,卻都只回說嘉德殿有事,霍玄琚被絆住了腳,一時無法前來。

如此幾回之後,喬蓉的心中慢慢便有了些不妙的感覺,她讓妙霽親自去嘉德殿請霍玄琚。

妙霽見瞞不住,只得說道:“蘭林殿那裏出事了,白昭容被人下了毒,聽說快死了,陛下……在那兒。”

喬蓉怔了怔,也不知該是什麽滋味,她恨霍玄琚去了蘭林殿,又高興白氏快死了,但白氏為什麽好端端地會中毒?

聯想到宮裏這一年裏發生的事情,喬蓉最後竟只剩下了莫名的害怕。

但腹中的疼痛很快便將她的恐懼沖散得一幹二凈。

她在生皇子,皇帝第一個,也可能是唯一一個的皇子。

無論如何,她在這兒躺著,將要生產,白氏的事賴不到她的頭上。

最後的結局很可能是白氏死,而她生下了皇子,可見這個白氏果真是來克她的,她不好了,她就好了。

喬蓉在妙霽的服侍下喝了湯藥,只覺得疼痛更加難以忍受,她拉住妙霽:“你親自去蘭林殿請陛下,本宮不信陛下能放心得下本宮和皇兒。”

妙霽自然擔心她這裏,但卻架不住喬蓉的催促,只能匆匆離開。

她很快便又回來,沖著喬蓉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麽。

喬蓉卻不甘心,也不知是疼的還是氣的,她抓住身下的褥子,問她:“陛下到底來不來?”

“奴婢已經去過了,但是陛下一時半會兒還來不了,”妙霽生怕刺激她,只能撿一些好聽的話說,“娘娘這裏也沒那麽快生,再等等陛下或許就來了,娘娘別急。”

喬蓉的手頹然松開被她抓得發皺的褥子,整個人無力地陷入引枕中。

她知道他不會來了。

他就是要陪著那個女人。

那個不知是人是鬼,長得和蘇氏一模一樣的女人。

她知道她在他心裏一點都不重要,他立她為後只是因為梁魚兒,加上時局巧合。

可如今還有一個孩子,他難道連孩子也不看重嗎?

他寧可不要這多年來唯一的子嗣,也要去陪那個女人?

還是說……

喬蓉一時情緒激蕩,她抓著妙霽,手指狠狠嵌入妙霽的皮肉中:“陛下會不會……會不會是知道了我的事?”

妙霽的神色頓時一變,她看了周圍伺候的人一眼,馬上伏過去擋住喬蓉,小聲說道:“娘娘不要糊塗,千萬不要再說這話了,這怎麽可能?”

如果霍玄琚知道了她們做的事,大概根本不會把喬蓉留到生產。

喬蓉還要說什麽,卻又被疼痛打斷,沒有心思再說其他,妙霽悄悄松了一口氣。

……

後半夜將盡,快天亮的時候,喬蓉終於生下了一個孩子。

一個皇子。

雖然霍玄琚從始至終都沒有來過,但喬蓉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雖看不出孩子到底長得像誰,她還是喜極而泣起來。

妙霽也喜上眉梢,一邊連聲道喜,一邊親自給喬蓉端上了產後所需要服用的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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