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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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下起了雨, 起先只淅淅瀝瀝的, 接著越下越大。風吹的外面的樹葉嘩啦啦的響, 孟階便醒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人兒,嘴角有微微的笑意。宋琬睡得很熟, 呼吸聲極是平穩。他又抱著宋琬躺了一會, 才輕手輕腳的下了床。

外面還很黑,孟階推了門出去。雨絲斜吹,打在他臉上, 有微微的涼意。他站了一會,從廊下過去進了書房。

桌案上擺了兩疊奏報, 孟階坐下又仔細翻了一遍。此時外面的天已經蒙蒙亮了,洗墨套好了馬車, 就過來叫孟階。

“公子, 咱們是去中城都察院還是西城?”

孟階將奏報收了,放在一方小匣子裏,才說,“今兒用不著我去上朝,咱們去一趟老師那裏。”

雨水收了勢, 天也亮了許多。他望了一眼內室的方向, 又說, “倒也不急,等會子再去。”

明月打了珠簾進去,就看見宋琬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她連忙吩咐小丫鬟打了熱水進來,宋琬掩面打了個哈欠, 坐在妝奩前任由梳頭丫鬟給她挽髻。

“夫君何時走的?”宋琬隨口問了一句。

她話音剛落,就見外面走進來一人。宋琬從鏡中看到是孟階,詫異的道,“五更早過了,你怎麽還沒去衙門?”

孟階便道,“今兒不用我當值,陪你用了早膳再去。”

夏冕從宮裏回來,就看見門口停了一輛馬車,旁邊站著一人,是孟階。他踩著腳蹬下了馬車,孟階便走上前來與他行禮,“老師。”

夏冕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你何時來的,怎麽也不進去等著?”

“學生也是剛來。”孟階淡淡的道,並不多說一句話。

他既親自前來,那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說。夏冕扭頭看了孟階一眼,領著他進了正院的書房。

書童捧了兩盞新沏的茶水進來,夏冕接過一盞啜了兩口潤了潤嗓子,才道,“說吧。”

孟階將茶鐘放在高幾上,問道,“老師可還記得郭頌?”

“自是記得。”

郭頌與夏冕都是天興乙未科的進士,夏冕是第二甲第一名,郭頌是第三甲第二名。兩人的制藝學問都不錯,一同拜在楊成禮楊翰林的門下。

永隆十四年發生‘大禮議’的事時,郭頌遠在貴州,並沒有波及到他多少。過了兩年,他被永隆帝召回,任職南京翰林院學士。現在他被調到浙江任布政使司布政使兼按察使司按察使。

他在清流派中雖沒有像夏冕一般舉足輕重,但也占一席之地。

孟階猶豫了一下,說道,“學生懷疑他通敵。”

夏冕楞了楞,問孟階,“你從哪裏發現的?”

孟階起身,將書房的門掩上,這才遞給夏冕一本奏報。這本奏報是底下交上來的,上面記了郭頌這幾年裏的工作。

“我瞧著沒有哪裏不對。”夏冕細細的看了一遍奏報,上面清清楚楚的記著什麽日期郭頌做了什麽,就連摻和的人名都記得明白。

孟階點點頭,又遞過去一張紙條來,“老師瞧瞧這個。”

紙條上面寫了一行小楷:陛下發兵,爾且暫避海上幾日,風頭過後,再做商議。

夏冕和郭頌曾在楊成禮手下一同做事,自是認得他的字的。夏冕驚愕的看向孟階,“你是從哪裏得來的?”

“老師不必知道這個。”孟階只拱手道,“學生告知老師這件事情,是讓您好有個心理準備。一旦事發,清流派必會遭受非議,老師還是想想怎麽穩住陣腳為好。”

夏冕癱坐在凳椅上,“我竟不知他有這個本事,這個罪名,恐怕誰人都擔待不起。”他頓了一頓,又問,“你想怎麽做?”

孟階沒有接話,書房裏一時又沈寂了下來。夏冕皺了皺眉頭,嘆氣道,“罷了罷了,這樣的人也不必袒護他,你且做你的打算就是。”

孟階還年輕,突然被推到一個高點,必然需要一個助力幫他站穩腳跟。只是要拿清流派的人開刀,夏冕還是有些猶豫的。他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任由孟階去做。

永隆帝的身體是越來越不好了,怕是明年都撐不到。那時新帝登基,可就什麽都不好說了。謝光既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必然會有所行動。倒不如在他之前,先發制人。

謝光難動,但他手下的人可就容易多了。只是要搜集證據,就有些難處了。夏冕想了想,與孟階道,“讓你手下的人多看著些劉禎,還有……我看你和太子似乎走的很近?”

孟階淡淡的回道,“倒也不算熟悉,只是在英國公府見過幾面罷了。”

“是了,你舅父是英國公。”夏冕笑了笑道,“你與他走近些也好。往年,陛下對他頗有微詞,老師……也不敢多與他親近。再加上陛下讓我教導睿王,便與他日漸疏遠。可現在也由不得咱們不考慮以後了,若有朝一日他登基為帝,你我的性命可都是握在他的手裏。”

當年有一件事不得不提。李崇庸十二歲那年在獵場親手射死了自己的兄弟李崇序,雖是誤射,但畢竟是死了人,更何況李崇序是皇室子弟。

永隆帝大怒,一紙詔書就要廢掉李崇庸的太子之位,楊成禮率眾位大臣上疏,在太和門前跪了三天三夜,永隆帝才打消了這個念頭。但自此之後,李崇庸就被禁在了東宮裏。

直到李崇庸及冠後,永隆帝才免了他的禁足,但又不允眾臣親近他,所以李崇庸和朝裏大臣的關系都不是特別好。倒有兩個例外要提一提,就是陸芮和英國公唐照。

永隆帝再生氣,也不會真的不管李崇庸,依舊給他請了老師。文臣楊成禮,武將唐照。兩人每日都會來給李崇庸授一個時辰的課。

楊成禮在‘大禮議’事情發生後就致了仕,此後李崇庸就只有一個武將老師唐照。所以他被免了禁之後,才常與英國公府打交道。

永隆帝也意識到李崇庸身後沒有大臣支持,對他和英國公府的親近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陸芮則是從小就陪在李崇庸的身邊,兩人的感情猶如兄弟一樣。

前些年,永隆帝還被謝光慫恿著另立新王。今年年初卻一改常態,愈發堅定了讓李崇庸做太子。

眾臣再與李崇庸親近,便有些刻意而為了。像夏冕這種清流派,自然也不會輕易拂下面子來。

他們雖沒有動作,但心裏可是早就癢癢了。如今,孟階和李崇庸走的近了一些,倒是合了夏冕的心意。

謝光也正為這件事情煩惱著,他想和李崇庸拉近關系,但李崇庸似乎並不怎麽想和他親近。

“嚴兒,你說不讓父親動孟階,這是何意?”

謝嚴剛從外面回來,還一身的酒氣,丫鬟捧了醒酒茶過來,他一仰頭喝了下去,才道,“父親不知道嗎,孟階可和李崇庸的關系好著呢。”

“再好又能如何,他始終是夏老頭的人。”謝光說到這裏,楞了一下,又看向謝嚴,“你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難道是要靠孟階拉近咱們和李崇庸的關系?”

謝嚴將茶鐘放到高幾上,點了點頭道,“孟階是個極有主見的人,他定然不會被清流派的人給束縛住了,咱們何不把他給拉過來。”

謝光有幾分疑惑,“這能行嗎?”

“試試看唄。”謝嚴斂了臉上的笑意,瞇了瞇眼道,“若他真的不能為我們所用,到時再解決他,也不晚吶。”

孟階從夏府出來,便去了中城都察院。房牧昨天交給他的這些奏報,他今日還要一一回明。

尤其是郭頌,宜早不宜遲。若是他有所察覺了,那可就難辦了。

二日上朝,孟階便奏明了此事,永隆帝大怒,讓錦衣衛立即捉拿郭頌關到了昭獄裏。

一時之間,眾人看向孟階的眼神都變了樣,有驚詫,有錯愕。許多人都以為夏冕提拔了孟階上來,是要打擊謝光手底下的人,沒想到第一個開刀的卻是自己人。

夏冕攥了攥汗濕的手掌心,突然跪在地上,“皇上,郭大人一介文臣,怎麽會和倭寇通敵,此事一定有蹊蹺。”

他是在和郭頌求情。

站在夏冕身後的眾人都楞住了,他們看著夏冕跪下,也都紛紛跪在了地上。

這是什麽情況,難道說夏閣老並不知情?

眾人一時都迷糊了起來。

孟階站在前面,一低頭還能看到夏冕跪伏在地上的肩膀。他斂了斂眼眸,沒有說話。

夏冕又磕頭道,“請皇上一定要明察此事,不能冤枉了郭大人啊。”

坐在龍椅上的永隆帝瞇了瞇眼,“夏老,如果朕沒有記錯的話,你和郭頌可都是楊老的學生。你覺著他,沒有這等心思嗎?”

夏冕微微一楞,擡頭看向高臺上坐著的人,“回皇上,老臣與郭大人同朝為官二十餘載,對他的品性再是了解不過,他不可能通敵賣國的。”

永隆帝冷笑了一聲,將高臺上的一本賬簿掃在地上,“你瞧瞧,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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