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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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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簿裏夾著幾封信箋, 全都灑了出來。夏冕顫抖著手打開信箋, 讀了兩行便忍不住閉上了眼睛。他又跪伏在地上, 磕頭道,“還請皇上看在郭大人年歲已高的份上, 饒他一命。”

站在夏冕一旁的謝光突然發話了, “我看夏老是真的老糊塗了,通敵賣國之罪罪不可赦。就算他是你的同門師弟,你也不該這般袒護他。”

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但夏冕卻聽得清清楚楚,“你既與他熟識, 難道就不曉得他幹這檔子事嗎?夏老,你不會說你一點都不知情吧?!”

“你……”夏冕猛然看向謝光, 雙目憤怒。

謝光卻笑了笑, 拱手道,“皇上,對這樣的人你可不能心慈手軟。幸得孟僉事發現的早,要是晚了一步,咱們大寧的江山岌岌可危吶。”

近年來, 倭寇連番侵犯沿海之地, 百姓們流離失所、痛不堪言, 匪徒也比往年多了太多,眾多地方官員上書,永隆帝早就十分頭痛了。他有心整頓,所以才在臺州傳來倭寇侵襲時, 便讓唐照發兵前往。

但沒想到的是,倭寇連番侵襲內地,竟是有人通敵賣國,還是永隆帝向來倚重的文官。

他怒氣沖沖的指著夏冕,斥責道,“朕看你是昏了頭了,竟為這種人求情。”他的聲音裏面滿是憤怒“夏老,你和郭頌到底是同門師兄,難道就沒有書信往來?你現在應該想想怎麽為自己辯解吧。”

夏冕的腦門上已經滿是汗意,他跪伏在地上,肩頭顫動。整個殿內都安靜了下來,有幾個交頭接耳的也肅起了臉色。永隆帝冷冷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眾人,一撩龍袍,起身出了大殿。

外面又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孟階出了太和殿的大門,臉色依舊淡淡的,沒有任何改變。

後面的官員接二連三的出了大殿,他們湊在一起,對著孟階指指點點。夏冕也走了出來,他本就羅鍋,剛剛又在大殿內跪了那麽久,身子看起來整個都是彎的。

孟階在臺階上站了許久,當看到夏冕佝僂的身影,他才走了過來,拱手行禮,“老師。”

夏冕聽到聲音,慢慢的擡頭看了孟階一眼。他臉色冷冷的,眼神裏夾雜著憤怒,走在一旁的眾官員也都慢下了腳步,都好奇的看著這一幕。

兩人面對面沈默了許久,夏冕才狠摔了一下衣袖,揚長離去。孟階並沒有追過去,他靜靜地站在原地,僅僅目送著夏冕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謝光就站在不遠處的金水橋前,瞇了瞇眼睛。

“大人,你說孟僉事真的沒有事前和夏老商量一下嗎?”劉禎看著走遠的夏冕,問向謝光。

夏冕被永隆帝當廷斥責了一頓,正是合了謝光的心意。他嘴角噙著笑,輕聲道,“我倒是許久沒有看過這般精彩的雙簧了。”

謝光這句話極有深意,劉禎一臉迷糊的道,“大人是說……他們二人是在演戲?!”

“倒也不全是。”謝光挑了挑眉,看向孟階,又說,“你且派人註意他些,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不能繼續唱一出雙簧來?!”

松竹堂的門前擺著一個青地大瓷缸,是劉保善前兒派人挪過來的。裏面註了半缸的清水,鋪著一層濕泥,種了幾株睡蓮,又有幾條錦鯉在裏面游來游去。

宋琬讓明月去廚房拿了一些點心的碎屑,一點一點的撒在上面,立即有一條全身通紅的錦鯉微微探出頭來,小嘴巴一張一合,便吞下去好幾粒碎屑。又有兩條慢悠悠的游了過來,一會便將撒在上面的碎屑吞食了下去。

明月指著躲在一片蓮葉下面的錦鯉道,“小姐,你看這一條。”

宋琬應聲看過去,只見這一條錦鯉全身呈紅色斑紋,紅斑上的鱗片後緣又有半月形的藍色網狀花紋,是藍衣錦鯉。它翻著肚皮,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宋琬從頭上拔下來一支簪子,輕輕地碰了它一下,只見它翻了個身,往底下游了游。

“它還會裝死呢?!”喜兒驚奇的道。

宋琬點點頭,含笑說,“是個調皮的。”她以前住在清夏齋時,院裏有一個小小的池塘,裏面就有養著一群錦鯉。她閑暇的時候,就喜歡坐在池沿上看錦鯉們爭食。

有時就會遇到這樣的一只,她那時不知道它是裝死,便讓老嬤嬤撈了出來埋在樹下,誰知道剛碰到它,就又偷偷地溜走了,著實可愛。

天色暗了不少,剛剛還霧蒙蒙的小雨漸漸凝成了雨滴,落在撐著的青油傘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喜兒便催促,“小姐,咱們先回屋去吧。”

宋琬將手心裏的碎屑都灑在了裏面,她正要提著裙擺進屋,卻見月亮門前閃進來一個人影。

是孟階,他還穿著深藍色的官服。大雨傾盆而下,像無數條線似的形成了一塊巨大的珠簾。宋琬蹙了蹙眉,連忙接過喜兒手裏的青油傘跑了過去。

石子鋪成的小道上長了一些綠苔,孟階怕滑倒她,便快走幾步,拉住了她的手。宋琬只到孟階肩膀上,她舉著傘才能夠打到他的頭頂。

宋琬看到孟階濕透的衣服,眉頭皺的更緊了,她有些責怪的道,“你的傘呢?洗墨……”

孟階抿著唇,並沒有理睬宋琬的責怪,卻一把將她拉到了自己懷裏,“琬琬。”

宋琬楞了一下,她明顯的感覺到孟階的身子在顫抖,“你……你怎麽了?”

孟階的雙臂緊緊地箍著宋琬,他埋在她的肩窩裏深吸了一口氣,又松開了,接過傘打在宋琬身上。

宋琬看到孟階眼底的黯淡,她便握著他的衣袖,一句話都不再問了。兩人就沈默著上了臺階,直到宋琬突然打了個噴嚏。

孟階摸到宋琬淋濕的後背,臉色便陰沈了下來。他打起珠簾,拉著宋琬進了屋,又一面吩咐明月,“去找件幹凈的衣服,給夫人換上。”

宋琬看到孟階身上還在滴水,便皺著眉頭道,“那你也快去換身幹凈的衣服。”她坐在炕上,看著孟階出去的身影,不免陷入了沈思。

難道是朝裏發生了什麽事?

她想了許久,也沒想出個由頭來。真是過去太久了,她只記得在永隆帝駕崩之前,夏冕被打入了昭獄,而孟階似乎和謝光走到了一起。

可永隆帝是在永隆二十三年正月才出了事,現在才永隆二十二年,能發生什麽呢?

宋琬又在炕上坐了一會,就見雙雨捧著一個小茶盤進來了。離得很遠,她便聞到了濃濃的姜味。

“這是大人吩咐的,說讓夫人一定要喝下去。”

宋琬也害怕著了風寒,她便老實的捧了藥碗。姜湯甜絲絲的,卻有一股辣味,宋琬剛喝下去,就覺得額頭上冒了汗意。

“夫君呢?”宋琬一口氣喝完,將藥碗放在小茶盤上讓小丫鬟端走了,又問雙雨。

雙雨忙道,“好像是去了書房。”

宋琬點點頭,“你再盛一碗姜湯過來。”她一面吩咐,一面起身走了出去。從廊下到書房,宋琬推開門進去,見裏面並沒有人。

她蹙了蹙眉,出了門問站在廊下的小丫鬟,“夫君去了哪裏?”

那小丫鬟福了福身子,回道,“剛剛才出去的,奴婢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雨還在下,雨水滴在瓦片上,濺出一小朵水花。遠處的天依舊灰蒙蒙的,似乎還要下很久。

宋琬擡頭看了一眼月亮門前被雨水洗的發亮的湘妃竹,咬了咬下唇,她招了明月過來,“你去把劉管家叫來,說我有事問他。”

劉保善聽說宋琬找他,撐了一把傘就過來了。宋琬坐在炕沿上,臉色不太好,“管家,朝裏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劉保善時常出去,興許知道一些。

宋琬看到他搖頭,剛剛提起來的精神又萎靡了下去。她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道,“沒什麽事了,你先出去吧。”

喜兒知道宋琬在擔心什麽,便過來勸慰她,“小姐,姑爺肯定沒什麽事的。他剛剛升了都察院僉事禦史,夏閣老又在朝裏舉足輕重,一定會沒事的。”

宋琬楞了楞,突然想起一些事來。似乎在英國公發兵臺州的時候,朝裏還發生了一件大事。沿海一名官員與倭寇勾結,還涉及到了一批清流派的人。

孟階去了衙門,前線來報,說英國公大破倭寇在浙江臨海,九戰九截,不日就要班師回朝。

奏報裏還提了一個人名,是寇懷。英國公說寇參將總是親自上陣打前鋒,鼓舞了士氣,一舉便攻破了倭寇的老家臨海。

永隆帝甚是高興,早已擬好了聖旨,就待班師回朝那一日封寇懷為都指揮僉事。

已是傍晚了,孟階才收拾了公文。他剛出了衙門,就看到門前停了一輛馬車,是趙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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