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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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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裏的婆子送了晚膳過來, 宋琬凈了手坐到食桌前, 看到桌子上擺了一碟腌的胭脂鵝脯, 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碗火腿燉肘子, 並一大盅粳米飯, 另有兩碗紅棗蓮子燕窩粥。

明月拿了碗箸來,撥了一碗飯,宋琬蹙了蹙眉, 擺手道,“將這些換掉, 拿兩碟子小菜就好。”

今天出了這麽大的事,她一點胃口都沒有。沈謙又是她親舅舅, 她不能親自去吊唁他, 總該為他齋戒幾日的。

用過晚膳,宋琬讓喜兒拿了筆墨過來。她坐在炕裏頭,抄起了《金剛經》。孟階從書房回來,宋琬還披著一件單衣坐在炕上。他走過去抽了她手裏的筆,說道, “夜深了, 等明兒再寫吧。”

宋琬扭頭看了一眼漏鐘, 已是亥正了。她點點頭,踩著腳踏下了炕。孟階吩咐明月和喜兒打了熱水進來,宋琬卸了妝便上了床。

她心裏悶得慌,翻來覆去好幾次, 還是很清醒。她害怕吵到孟階,便悄悄地往床裏頭靠了靠,正要拉了錦褥蓋在身上,卻被一個有力的臂膀又拉了回去。

孟階睜開眼,將宋琬放下來的青絲撥到一邊去,輕聲說,“琬琬,你不睡肚子裏的孩子還是要睡的,別再亂動了。”

宋琬便將頭埋在孟階的胸前,小聲的說,“我知道了。”

也不知夜裏幾時睡過去的,二日清曉,宋琬撥開床帳,見孟階早就去了翰林院了。她看外面院子裏土潤苔青,便問明月,“夜裏幾時下的雨?”

明月夜裏睡得最沈,她搖了搖頭,喜兒便接過話來,“五更下了一會。”

宋琬見天還陰沈沈的,還是也下的樣子。她不由得蹙了蹙眉,喃喃的道,“也不知孟階走的時候可帶了傘?”

孟階走的時候,喜兒也起來了,她說道,“我瞧著洗墨是回房裏拿了傘的,小姐不必擔心。”

宋琬又回了房裏抄經書,她準備抄十卷的,三日的時候派人送過去,也算是她的一些心意。

朱夫人和胡夫人、陳夫人卻相邀一起過來了,她們聽說了沈謙的事,都不免唏噓,便撿著話安慰宋琬。

宋琬現下已緩過來不少,她笑了笑,讓明月將莊子裏新送來的桃子和李子洗了與眾人吃。

陳夫人看上去很是喜歡吃脆生生的青桃,宋琬讓明月挑了一籃,讓她帶走了。

正午的時候,果真下起了雨。先是蒙蒙細雨,接著雨點子越來越大,院裏的竹子卻越發青翠起來。

等雨小了一些,明月打著青油傘從外面進來,雨水沾濕了她額前的劉海,一綹一綹的,還往下滴水,桃紅色的褙子也浸透了,繡花鞋更是趟了水,走起路來吱吱的響。喜兒忙拿了綢巾遞給她,“虧你還打著傘呢,怎麽淋成這樣?”

明月收了傘,將繡花鞋脫了,踩在地板上,笑嘻嘻的道,“竹林裏冒了好些新筍出來,只露了一個尖,可多了,小姐要不要過去瞧瞧?”

喜兒見宋琬一直悶悶不樂的,也忙道,“在屋裏坐了半日了,小姐不如出去散散心。”

都說‘春來竹筍雨後生’,宋琬還從來沒有瞧過。她放下手裏的筆,又從窗戶裏看那片郁郁蔥蔥的竹林。

從昨兒晚上,兩個丫頭就變了花樣的逗她歡心。宋琬不想拂了她們的心意,點了點頭道,“那過去看看。”

雖是初夏,雨水打在身上還是涼的。明月捂著嘴打了個噴嚏,宋琬聽到蹙了蹙眉,囑咐她,“快去換身幹凈的衣服來,再讓廚房熬一劑濃濃的姜湯喝下去。”

明月吐了吐舌頭,忙從游廊裏回了她住的耳房。下過一場大雨後,天色亮了許多,還微微飄著雨絲,喜兒撐了青油傘打在宋琬頭上。

院裏鋪了青石,上面有些長了苔蘚,宋琬極是小心翼翼。竹林靠近月亮門前,有一大片。聽孟階說,這裏原來只種了一株,都是後來發出來的。

手腕粗的有十幾株,還有雪後新發出來的,只有拇指一般粗細,倒有百十株。地下略有空隙的地方,果真有剛剛冒出頭的竹筍,有的才剛剛破土,只有一個青黑的尖頭,若不細看,還真瞧不出來。

還有剛剛拱出一個小土堆的,宋琬提著衣擺蹲下,撥了一下那突出來的地方,下面便是新筍。

“以前只聽人說過,現下裏親眼見到,沒想到竟如此神奇。”宋琬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揚了揚,喜兒看在眼裏,微微舒了一口氣。

明月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也跑了過來,她含笑道,“今兒冒出這麽多竹筍,咱們可是有口福了。廚房裏的大師傅說,這新長出來的竹筍熬湯喝,可鮮嫩了……”

她話音剛落,就見外面走進來二人,走在前面的是穿玄青色護衛服的寇懷,後面才是孟階。

宋琬扶著喜兒的手站起來,和寇懷微微頷首,“寇將軍。”

寇懷也拱手行禮,“夫人,你這一聲寇將軍,我可不敢當。”寇懷現在還只是翊中中郎將,離明威將軍的名號還差的遠呢。

宋琬斂了斂眸,淺淺一笑,虛手請道,“寇將軍……”她一時叫順了口,倒有些不習慣,又連忙改口說,“寇中郎,屋裏坐。”

孟階走過來,低頭看到宋琬蔥綾般的手指上沾了些許泥土,便從衣袖裏拿了帕子給她。

宋琬便說,“何苦再弄臟它,我去洗洗就是了。”孟階點頭,拉著她的手一起上了臺階。

宋琬去東次間凈了手,又回到正堂,看到明月手內捧了一個小連環洋漆茶盤進來。寇懷就坐在下首第一個玫瑰椅上,明月走到他跟前,微微俯身,“寇中郎請用茶。”

寇懷連忙接了一杯,“謝明月姑娘。”

明月咧著嘴朝他一笑,“寇中郎客氣了。”

寇懷端著茶鐘的手卻是一頓,黑黢黢的面龐上竟隱隱有了些紅暈。宋琬正好看到這一幕,她略一怔楞,又低頭莞爾。

寇懷個頭高大,鬢兩邊又蓄著胡子,看起來不像中原人,倒有幾分匈奴人的模樣。他本就長得駭人,臉上還有一道疤痕,許多女子看見了他都十分害怕,所以前世他一直未曾娶親。

明月倒不怕他。宋琬記得,明月還曾在客棧的時候吼過他幾句。她瞧寇懷剛剛看明月的模樣,分明是害羞了。

倒也是,明月在一眾丫頭中,是長得極為出挑的。容貌雖不是名花傾城,但也是眉目清秀。要是別的女子,看見寇懷早就遠遠地躲開了,明月這樣不怕他的,只怕是獨一個。

寇懷在軍中,也難得見到女孩子,又是不怕他的,他定然是對明月存了幾分意思。

說起來,寇懷除了長得駭人了些,為人做事倒還光明磊落。他以後又是大名鼎鼎的明威將軍,若是明月能和他在一起,倒真是一對好姻緣。

宋琬想了想,決定抽個時間問一問明月是個怎樣的想法。

今兒在朝堂上,永隆帝想革去沈子煜的官職,幾位大臣為他求情,都被永隆帝斥責了一番。後來梅掌院說,《永隆大典》的後續部分都是沈子煜經手的,若是革去了他的官職,只怕還要找個人熟悉前面的內容,定然又要推遲完成了。

永隆帝很重視《永隆大典》這本書的編寫,他想了想,才同意繼續讓沈子煜留在翰林院,但還是撤去了他侍讀的官職,降為中書舍人。

夏冕一直都沒有說話,他昨兒晚上接到消息,得知了永隆帝發這麽大火氣的原因是沈謙家裏竟抄出了‘大禮議’的檄文。

夏冕一想起永隆十四年,就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他的老師,他的同事,幾乎都在這場風波中死的死,致仕的致仕。僅剩下的清流派,也是茍延殘喘。

他當年能夠在這場風波中保全,全是因為一篇‘繼統不繼嗣’的文章。這是他的老師楊成禮致仕前上的最後一道折子,是以他的名義上疏的。

永隆帝看了這道折子大喜,當時他還只是詹事,二日便被封為禮部侍郎兼任文淵閣大學士。

他知道老師的良心苦詣,頂住重重壓力,在朝裏站穩了腳跟。他與謝光對峙了這麽多年,如今也該是給老師和清流派一個交代的時候了。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趙熙之和孟階都是他看好的門生,二人的制藝學問都差不多,但心性卻很不同。其實他更欣賞孟階一些,但趙熙之跟在他手下四年了。

有些時候,他還是更偏向趙熙之一些。

謝光也是一個老狐貍,他見夏冕靜而不發,也安靜的什麽都不做。

兩人竟比以往每個時候都更和氣,就連沈謙死諫的事情也都沒了消息。

直到了四月二十三日,前線來報,倭寇大舉侵犯臺州,永隆帝連夜召了眾臣進宮商議。

英國公唐照決定親自出征,永隆帝很是高興,命他佩了將軍印,充總兵官,從山東往臺州進發。

寇懷也在內。

大軍走的時候,經過宛平。各家各戶的人都去相送,宋琬站在閣樓上,能看到黑壓壓的軍隊。她回松竹堂的時候,看見外面突然多出了一些陌生的面孔。

她存了疑,晚上用膳的時候,她便和孟階說,“我怎麽覺著外面院子裏的護院突然多了一些?”

孟階給她夾了一筷子的青菜,“快吃飯。”

宋琬見孟階不想說,便不再問他。今天中午,陸芮派人給她送了一包紅雞蛋,說是陸清葉生了個女兒。

宋琬想到前世陸清葉時常來看她,便想著給濟南送去一些表禮,“陸伯母生了個女兒,下個月要辦百日宴。我想給她送些東西,你說送什麽好?”

孟階就說,“你想送什麽就送什麽。”

宋琬撇了撇嘴,有些不悅的道,“你如今是越發敷衍我了。”

孟階這些日子忙著翰林院的事情,從早晨走了直到傍晚才回來。她心疼他,家裏有些事情她便一個人處理了。可有些事情,她還是想詢問孟階的意思,畢竟兩人是夫妻,一些瑣碎的事情她總想找個人分享。

她放下筷子,徑直去了凈室洗澡。孟階便讓人將飯菜撤了下去,等宋琬洗完出來,就看到孟階正坐在床前等她。

宋琬沒有說話,從那一頭爬上了床。孟階輕笑,將手裏的書合上道,“不如就送手鐲腳鐲之類的,咱們是晚輩,最好不要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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