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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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琬並不理他, 側了身子背對著他。孟階便一手撐著, 探著頭和她說話, “還在生氣?”

她剛洗了臉,額前的發絲還濕漉漉的, 孟階給她撩到耳後, 又說,“是我錯了,我不該這般的。”

宋琬在見到他坐在床上等她的時候, 就已經心軟了。孟階整日裏這麽累,她不該耍小孩子脾性的。

宋琬抿了抿嘴角, 眉眼裏帶了一絲笑意,“看你這麽誠懇, 我便原諒你這一次。”她輕輕推了他一把, “算了,你去書房吧。”

孟階便低頭親了親她的眉心,輕聲道,“那你先睡。”

宋琬一時還沒有睡意,她等著孟階走了, 便讓明月拿了笸筐過來, “那塊肚兜我才繡了一半, 你把絲線分好,今兒個應該能繡完。”

明月便搬了一個小方桌來,放置在床上。快進五月,晚上並沒有那麽涼了, 宋琬只穿了一件中衣,黝黑發亮的青絲綰成一個松松的纂兒,半倚在靠枕上。

她剛認了針線,就聽簾籠聲響,喜兒走進來道,“真是奇怪了,陸世子派人送來的紅雞蛋我明明放在了櫥子裏,回頭找的時候,卻是一個都沒了。”

明月坐在床沿上扯絲線,她笑了笑接過話來,“八成是被哪個饞嘴的小丫頭或是婆子偷吃了,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你幫我扯這些絲線,我去罵她們一頓,保準一會就給你揪出人來。”

宋琬見明月說著就要起身,含笑說,“不就幾個雞蛋,何苦鬧得人不安生,明兒再說吧。”

“小姐你不知道,廚房的那幾個婆子,偷偷地往家裏搬糧食呢,只喜兒姐姐就碰見過幾次,暗地裏還不知道搬了多少呢。”

喜兒確實碰見過幾次,但宋琬前些日子心情不好,她便只和明月說了。

明月是個急脾氣,聽了後就要去廚房裏大鬧一頓,喜兒連忙按住了她,說不要再給宋琬添堵,她才作罷,只讓喜兒暗地裏呵斥她們一頓。她回頭就忘了,現下聽到雞蛋不翼而飛,便又想起了這檔子事。

宋琬見過那些婆子,一個個的確實都是精打細算的主。若說拿東西暗地裏不讓人發現便罷了,這瞧見了,若不給她們點顏色,只怕她們變本加厲,還以為她是個好欺負的。

宋琬看著明月急匆匆的出了門,便和喜兒道,“喜兒你跟著她去,別鬧出亂子來,嚇嚇她們就是。”

這些婆子大都是劉保善的遠門親戚,若是鬧得大了,只恐拂了他的面子。劉保善倒是個忠厚老實的,孟階跟著唐雲芝去了青州後,他就在這裏守了快要十年的時間。只是他的親戚們,就有些……

既是他帶進來的,那還是讓他來處理好了。

宋琬坐了一會,就覺著腰酸的厲害。三個月後,她的肚子就大了起來,一日日的往外突了不少,坐久了便會不舒服。她便放下針線,向右歪了歪身子。

只聽門外響起一陣動靜,明月和喜兒打著珠簾一前一後的走了進來。宋琬看見她們,笑問道,“怎麽樣,可震住她們了?”

“有我出馬,哪裏有失策的時候。我剛進去,她們就都一個個的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明月一面說著,一面從身後拿了一盤紅雞蛋出來,“只是這個,倒是誤會了她們。”

宋琬笑了笑,說,“剛剛還說被人家偷吃了,怕是你忘了擱哪兒吧,怎麽又找到了。”

“也不知是誰,把它丟到了壞掉的菜葉子裏。顯兒家的收拾的時候,就看見了它。”明月捧著小盤子,放在了食桌上。

宋琬聞言微微一楞。今兒傍晚,她見洗墨回來了,卻沒有看到孟階的身影,就隨口問了一句。洗墨說,孟階去了廚房那裏。

下人們住的倒座房就在那邊,她當時還以為孟階是要去吩咐事情。

宋琬想起她生辰那一次,陸芮送了她一個並蒂海棠的金釵,就被孟階扔了出去。

那陸芮送過來的紅雞蛋……

孟階厭煩陸芮和她親近,宋琬是知道的。原來今日她在食桌上問他送禮的事情時,他在生氣,怪不得他的語氣一點都不好。

宋琬在床上呆坐了一會,才擡頭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漆黑一片。她指了指食桌上的紅雞蛋,說,“扔出去吧。”

編纂籍典最是累人了,尤其是《永隆大典》這樣的大型類書,除了要收集天下古今書籍,又要進行審訂,又要辨其真偽。梅掌院自奉諭以來,帶了三千餘人埋頭苦幹了四年。如今快要大成,還剩下後續部分的謄抄與校訂,便交給了沈子煜和孟階來做。

除了在翰林院,孟階回到家裏,還會熬夜謄抄。宋琬有時半夜醒來,旁邊的被窩還是空空的。

宋琬見孟階清瘦了不少,便讓廚房裏每晚做了夜宵送過來。她站在廊下,看到一個婆子拎了一個食盒進來,她便讓明月將她叫了過來。

“你去吧。”宋琬朝那婆子揮了揮手,轉身去了書房。

門半掩著,宋琬輕輕地推了門進去,就見孟階正坐在桌案前奮筆疾書,她將食盒放到一旁的高幾上,端了湯碗放在桌案上。

“喝了湯再寫吧。”宋琬挽了衣袖,接過洗墨手裏的墨錠磨了起來。

孟階看是宋琬,放下了手裏的筆,問她,“怎麽還沒睡?”

“今兒中午睡多了,一時還沒有睡意。”宋琬朝孟階笑了笑,低頭看他謄抄了一半的稿子。

孟階的字蒼勁而又遒健,一筆一劃極有風骨。宋琬便纏著孟階教她,練了幾日,一旦自己寫時,還是軟綿綿的。

孟階起身,拉著她的手坐到炕上,“這麽晚了,等會子你就回去睡吧。”

宋琬看到桌案左邊放了兩冊用黃絹連腦包過的書籍,一冊已經到底了,還有一冊沒有打開。她點了點頭,指著湯碗道,“等你喝完雞湯,我就回去。”

孟階便端著湯碗一口氣喝了,宋琬收拾了蓋上食盒,又說,“那我先去睡了,你也別太晚了。”

清曉醒來,宋琬看到旁邊的被窩空空的,孟階不知何時又走了。她圍著院子走了幾圈,剛剛在炕上坐定,就見劉保善匆匆進了松竹堂的月亮門。

他剛從莊子裏回來,就聽說了廚房裏的事情。

“夫人,請治小的罪。”劉保善跪下道。

“管家,有什麽大不了的事,起來再說。”宋琬一楞,想起昨晚上的事。她笑了笑,讓明月給劉保善搬了椅子坐下。

劉保善卻不敢坐,他垂著手道,“廚房裏有兩個婆子是小的婆娘家的姊妹,她們既投靠了我來,也不能不管她們,便私下裏將她們安排到了廚房。誰知道她們手裏竟都是不幹凈的,亂了府裏的規矩,都是小的錯,還請夫人責罰。”

宋琬看他恭敬,淡淡的道,“哪裏就都是你的錯了,你也是好心。”劉保善將她們帶進來的時候,確實沒有告訴她。她也是後來才聽喜兒說的,將人帶進來倒無可厚非,只是那兩個婆子實在可惡,仗著劉保善管家的身份,竟幹起了偷雞摸狗的行徑。

從外面新買來的丫鬟婆子都沒有這個膽量,若是不處置她們,定會讓人家心生不滿,以後府裏就難管了。

宋琬想了想,就說,“偷東西不是一般的小事,人是不能再留在府裏了,不如放在莊子裏頭。咱們在宛平有兩塊莊子,你瞧著哪裏好些,就把人帶過去吧。”

劉保善又跪下磕頭道,“夫人不攆她們出去就是格外開恩了,哪還能由她們挑莊子。靠近下坡的地西頭,正辟了一塊種花生,就讓她們去那裏。”

宋琬點點頭,“你自己斟酌就是了,只是莫要再發生這樣的事為好。”

劉保善又連連謝恩,宋琬朝他揮了揮手,“府裏許多事都要你經手,快去吧。”

劉保善這才出去了。

宋琬用過午膳是要睡上一覺的,她漱了口,正要躺到羅漢床上,就見月亮門裏進來一位身穿深藍色雲雁紋補子服的男子。

他身形修長,脊背挺直,臉色淡淡的,看起來有幾分嚴肅。

宋琬記得雲雁圖案的補子服是四品文官所穿的官服,而孟階是從六品的修撰。

宋琬起身,快步走到門前,就見孟階已經上了臺階。她張了張嘴,指著他身上的官袍道,“你……”

孟階臉上這才有笑意,他拉著宋琬的手進了東次間,“都察院左僉都禦史,老師為我請封的。”

宋琬記得前世似乎有這麽一回事,她笑著和孟階拱手抱了一拳,“恭喜夫君。”

孟階摸了摸她的腦袋,笑意淡淡。

孟階知道夏冕會提攜他,但沒想到會這麽快。都察院,擁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斷’,直屬於皇帝並專事官吏的考察、舉劾的部門。

權力極重。

就是權傾朝野的謝光父子,也要和都察院搞好關系。

而左僉都禦史,又不同於右僉都禦史,並不外派,屬京官。新科狀元素來都是極受關註的那一位,有能耐的也要在翰林院熬滿至少一年才能升任,而他卻被直接委派為正四品的左僉都禦史。

聖旨一出,滿朝嘩然。

孟階不知道夏冕是怎樣說服永隆帝的。但他知道,他接下來將要面對的,不僅僅是眾人時刻盯著的眼光,還有各路豺狼虎豹。

這個官職空了許久,趙熙之以為夏冕是給他謀的,卻不曾想到會是孟階。

那他以前為此所做的功課,全都付諸於流水了。他猶如失了魂一般到了家,卻發現夏冕正在院子裏等他。

夏冕看到趙熙之,不免蹙了蹙眉,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老師。”趙熙之看到夏冕,連忙走了過去。他很是恭敬,但垂著的眼眸裏卻帶了一些平常不曾有的不甘和不滿。

“一個官位就能把你弄成這副模樣,你太讓老師失望了。”夏冕冷‘哼’一聲,背著手進了屋。

趙熙之連忙跟了過去,“老師,學生真的不懂。你既然想把這個官位給孟兄,為何又讓我準備了這麽久?”

夏冕是想過給趙熙之謀這個官職,但後來看到孟階,他立即猶豫了。孟階比趙熙之比他想象的更要適合這個位置,他想了許久,最終還是定下了孟階。

如今看來,他可能是對的。

趙熙之的制藝學問極好,人也很勤奮,但他太容易被周圍的環境影響了心境。而且,那個位置太過於耀眼,以趙熙之的功力,別說謝家父子了,就是劉禎他都對付不了。

但孟階,他卻是一眼望不到底的。

官職一事,他並沒有提前告訴孟階。永隆帝在朝堂上下詔封孟階為左僉都禦史,幾乎滿朝的人都驚呆了。

但他卻一副淡淡的模樣,出了太和殿,眾人同他道喜,他也能談笑風生的說客氣話,滴水不漏。若不是在朝堂上熬了十多年的,絕對沒有這等功力。

孟階,實在太讓人害怕。

夏冕嘆了一口氣,又和趙熙之道,“老師早為你謀好了,你收拾收拾,明日去太常寺上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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