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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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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同時體育老師搬來了一張新桌。

三班有60名學生,五組六排,剛好坐滿。

校長視線在臺下掃了一圈,很快定格到靠窗最後一排——第六排的俞汀臉上。

二中有近2000名學生,校長自然不會對每名學生都有印象。

他記得俞汀。

中考第一名進校,開學典禮代表新生發表過講話,高一開始的每月學生國旗下講話也全是他。

高二文理分班,文科理科成績都是俞汀第一。

校長讓體育老師把新桌加到了靠門第一組第一排,笑瞇瞇點了俞汀的同桌,“那位同學暫時換個座,等這次月考結束,你們楊老師再重新調整。”

楊老師是三班班主任。

她喊了一聲,“周橋你換前面來。”她和陸絕說,“你同桌的男生叫俞汀,他是班上的學習委員,有不懂問他就行。”

陸絕點頭。

周橋收拾著書,小聲哀怨,“再見我的黃金座位!以後上課不能看手機了……”

校長,楊老師以及一堆老師又走了,陸絕走下講臺,他提著一只黑紅相間的跨包,沒多會兒走到了俞汀旁邊。

他俯視著俞汀,天氣從早就開始熱了,少年還是規整地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校服鏈拉到了頂,露出內搭白T的一圈邊緣。

窗外一棵剛開始冒花的欒樹高大茂盛,高度遮了大半窗戶,大片綠裏藏著幾朵金花的花串,一小片陽光從最窗戶最上方擠到課桌上,照到俞汀握筆的右手,透明到能看到脈脈清晰的血管,他的手也瘦到出奇,每根手指的骨節尖銳得像是會隨時挑破那層薄透的皮膚。

陸絕彎眼,“學委讓讓?”

俞汀微微擡臉瞥陸絕一眼,淺棕色的眼睛被陽光照著,像兩顆純凈的貓眼石,他停筆起身讓陸絕進去了。

前排女生回頭朝陸絕小聲打招呼,“新同學好啊。”

陸絕笑,“你好。”

很好親近的樣子!前排的前排,一個平頭男生也回頭咧出一口大白牙,“陸同學——”

一截兒指甲蓋大小的粉筆頭飛到男生後腦勺,男生趕緊回頭,反手熟練地拍掉了後腦勺沾上的粉筆灰。

老丁在講臺上又抽了一根粉色粉筆,轉身在黑板上邊寫邊說,“ a,b均為正整數,設直線l……”

寫一半回頭喊俞汀,“俞汀,你卷子分陸同學看一堂課,下課你跟我去取張新卷子。”

卷面工整的試卷往陸絕那頭推了幾公分,俞汀繼續刷著題,陸絕單手支著下巴,餘光掃了一眼全紅勾的卷子,立即又移到了俞汀側臉。

少年的臉也很瘦,只有他巴掌大,下頜比他在用的直尺還鋒利,鼻梁又挺又直,過長的眼睫毛是他臉上唯一的淩亂,有幾根翹老高,有幾根被壓得貼著眼皮。

昨晚睡很好的樣子。

陸絕眼眸更彎了,也有了困意,他沒再看俞汀,放下胳膊枕著頭,趴下就睡了。

俞汀算完一題,微側目瞥向旁邊,只看到了半張睡香極了的臉。

“……”

俞汀想了幾秒,沒有叫醒陸絕,他前同桌周橋偶爾也睡覺,他也沒叫過他。

下課鈴響了,老丁在黑板上爭分奪秒寫完一個數字才放下粉筆宣布下課,朝俞汀招了手,示意他跟著去拿試卷,就捏著卷子走了。

俞汀旋上筆蓋剛要動,隔壁睡香的人同時醒了,揉著眼睛問:“下課了?”

俞汀回了聲,“嗯。”

剛要走,突然被拉住手腕,或許是剛睡醒的原因,陸絕的手心很燙,隔著校服外套也能感受到熱度。

“給我帶根冰棍?”陸絕眼尾微微上挑,漆黑眼裏倒映著俞汀的臉。

抓著俞汀的手,很緊,也不易發覺的在顫抖。

他說過,下次見面,請他吃鹽水冰棍。

不是疑問,是肯定。

他願意和陸絕交朋友。

二中除了走讀生,還有部分住校生,學校就在食堂隔壁開了一間小買部,除了必備的生活用品,還賣零食和飲料。

從教學樓到食堂有一段距離,俞汀算了下來回時間,點頭,“好。”

緊繃的五根手指松開了,這時好幾個男生圍過來,熱絡找陸絕聊天。

陸絕笑著一一聽著,等俞汀離開了教室,他眼底的笑意瞬間蕩然無存,淡淡地轉過臉看向窗外,盯著樓下某一點。

他慢慢記數,數到121,那道清瘦的身影出現了。

少年跑起來的樣子也很好看,離著十幾米的高度,風揚起他的頭發,陸絕還是一眼看到那顆耳後的小紅痣。

他閉上眼,鼻尖似乎又聞到了少年身上的味道。

淡淡、幹凈的皂角味道。

好聞到要命。

*

高二三班來了新轉學生的事成了校園的新熱聞。

那時高中還流行貼吧,陵江二中的貼吧首頁都刷爆了。

【高二三班新轉學生好帥!】

【轉學生190!叫陸絕!】

【我靠!陸絕這個名字我聽過!全市最有錢那家兒子!】

……

高二三班更是熱鬧,從早到下午最後一節課的課件,俞汀和陸絕的座位永遠都有人。

最後一節課的上課鈴打響,總算安靜了。

最後一節課是班會,班主任晚來了幾秒,上了講臺就宣布了一條重磅消息。

“明天開始上晚自習,六點半上課,九點放學,你們安排好時間。”

頓時哀嚎遍野。

“六點半!來不及回家吃晚飯了哎!”

“嗚嗚竟然是三節晚自習!我姐她們之前才兩節……”

也有欣喜的。

俞汀前桌女生就捅了捅她同桌的胳膊,壓低聲音羨慕她,“羨慕了,你有男朋友送你回家,不怕走夜路!”

女生臉頰飄紅,悄悄掏出手機低頭發信息。

俞汀也在思考晚自習的事。五點放學,來回加上吃晚飯的時間,一個半小時太緊迫了。

以後周一到周五也不能回家吃飯了。食堂的盤子飯很劃算,素菜通通一塊,二兩米飯五毛,湯免費。

每天再多支出一塊五——

俞汀正算著錢,陸絕突然湊過來,小聲問:“會做飯嗎?”

俞汀楞了一秒,不明白陸絕突然問這做什麽,但他還是點頭,他是第一次在課上講小話,聲音壓特別低,“一些家常簡單的菜。”

趙如菲只會做簡單的飯菜,平時家裏基本是買最便宜的食材,俞汀沒有環境做覆雜的硬菜。

陸絕說:“我家在學校附近有一套房子,空著沒人住,不如我們搭夥,我出食材,你出廚藝,中晚飯就不用跑回家麻煩了。”

“……不用了。”俞汀旋開筆,抽出題冊。“我習慣吃食堂。”

陸絕臉上的笑容忽然暗淡了,他僵硬著點出一個失落的點頭,回頭看窗外了。

筆尖落到紙上,半晌沒動,只點出了一個黑漆漆的圓點。

俞汀第一次走神了。

他拒絕只是不想麻煩別人,並不是避免和陸絕獨處,但陸絕似乎誤會了?

俞汀想要解釋,但陸絕很快又表現如常了,笑著問他明天的課程安排,俞汀寫了一張詳細的課程表給他,陸絕收起來,等下課鈴響,陸絕就走了。

俞汀沒時間解釋。

他在教室刷完了剩下的題才回家,出校門時碰到幾個男生在校門口的炸串攤擼串,站著聊得熱火朝天。

“真的!貼吧有人發了圖,那輛勞斯萊斯幻影來接他了!還有司機開門呢,臥槽,跟他媽看電視劇一樣!”

“嘖,有錢又帥,我在女生那裏的行情又要下跌一位了。”

……

俞汀走遠了。

從學校到他家最近站臺的公交車要一塊,站臺到他家又要走十分鐘,沒有特殊情況,俞汀都是走路回家。

快到家,俞汀忽然停住了,回頭望去卻只有年輕女人牽著一個小孩在走路,沒有其他異常。

但被盯著的感覺揮之不去。

俞汀又觀察了幾秒,確實沒再看見別的人,他才轉身走了。

他到家趙如菲還沒回來,俞汀回房間放好書包,仔細洗幹凈手去了廚房。

他淘米煮飯,架上蒸鍋又燉了一個蛋花。接著從冰箱拿出幾根白菜洗幹凈,切成細細的長絲,又切了半塊雞胸肉切好,炒了一道白菜雞肉絲。

炒好菜沒一會兒,趙如菲回來了。

窗外天色已經黑盡,趙如菲去洗了手,到飯桌坐下笑著比劃,“路口的路燈修好了!”

俞汀有些意外,壞了三年多總算來修了?上次載陸絕回來,在那兒看不清路還差點摔了。

兩人家常了幾句,俞汀舀了一勺黃澄澄的蛋花拌飯,說:“明天開始要上晚自習,我晚上也不回來吃飯了。”

趙如菲放下碗,比劃著,“學校食堂的飯沒有油水不頂飽,你找好一點的館子吃飯,媽每天多給你五……十塊。”

她和俞汀一周的飯錢也就幾十塊錢,俞汀沒反駁,“嗯。”

俞汀答應得幹脆,趙如菲還是不放心,又比劃,“一定要好好吃,不準再省錢!”

以前俞汀小學也發生過,學校離家遠,俞汀中午不能回家吃飯,小學也沒食堂,趙如菲就每天給他五塊錢吃午飯。

那時一碗素面兩塊五,加肉的四塊五,還能剩五毛吃根冰棍。

結果有一次趙如菲中午送貨路過俞汀的學校,碰見小俞汀在校門口吃饅頭。

最便宜的饅頭,連滴油星子都沒有。

趙如菲以為小俞汀也像別的小孩花錢抽奧特曼的小卡,氣急了回家給他小腿抽了一頓紮實的雞毛撣子,小俞汀全程只緊閉嘴,不哭也不說話。

最後倒是趙如菲悄悄哭了。

半夜小俞汀跑進趙如菲的房間,拿著熱騰騰的毛巾給趙如菲擦著紅腫的眼睛,然後抱住趙如菲,把一疊碼得整整齊齊的票子,全是一毛,兩毛,五毛的,小小聲說:“媽媽別哭了,我沒亂花錢買小卡,我想攢錢買一雙球鞋,我想和同學踢足球……對不起媽媽,錢全給你,我再不惹你哭了。”

趙如菲那晚哭得整只枕頭濕透了,天一亮,她就跑去商場給俞汀買了一雙最新款的球鞋。

回想起往事,趙如菲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輕輕點了點俞汀的額頭,“打小就不聽話。”

俞汀跟著笑,始終沒答應不再省錢。

他有一套喜歡的書,原版難買,還特別貴,他想要很久了,只是存的錢要給李成蹊買生日禮物,他又要再存一段時間。

隔天早上,俞汀洗漱完出來,趙如菲滿臉急色,邊穿衣服邊往跑。

俞汀快步追上前,“媽,出什麽事了?”

趙如菲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手忙腳亂比劃著,“花圃出事了!”

說服趙如菲請了早上的假,俞汀跟著去了如菲花圃。

到了花圃,俞汀眼皮猛猛跳了幾下。

現場狀況比張敏華說的還要糟糕,外面的花田盆栽,趙如菲年初花大錢剛搭的溫室花棚,全被砸得稀巴爛。

張敏華氣得渾身發抖,她上班要路過花圃,早上看見慘狀差點沒撅過去,趕緊給趙如菲去了電話。

她青著臉大罵,“哪個偷雞摸狗做的下賤事!被老娘逮到,給你頭都卸了!挨千刀的!欺負孤兒寡母有個屁的能耐!”

趙如菲臉發白,突然她拔腳往裏沖,俞汀趕緊跟上。

滿地泥濘碎玻璃碎瓷瓦片,俞汀的球鞋很快踩臟了,他跟著趙如菲跑到花圃最裏面的溫室花棚,花棚的玻璃全部砸破了,頂部的玻璃也沒被放過。

昨天還開得熱熱鬧鬧的花全死了。

綠葉,紅的、粉的、白的、黃的、藍的花散落在泥汙裏,半輩子心血就這麽毀了,她和俞汀的生活來源就這麽斷了,趙如菲眼前發黑,一口氣沒提上來,身體一晃猛地往前栽。

俞汀搶先接住了趙如菲,他緊緊摟著身體發涼的趙如菲,冷靜著安撫她,“媽,別急,先報警。”

趙如菲咬著發白的嘴唇,雙手緊緊抓住俞汀的衣襟,嘴唇無聲在動,“怎麽辦……怎麽辦……今天要交的貨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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