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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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俞汀報了警,等待的時間,他仔細翻看今天的訂單。

太陽出來了,他沒穿外套,陽光落到白色的校服短袖上,清瘦高挑的背影渡了絨絨的金邊。

趙如菲靠著椅子在休息,椅子也被砸斷了有一條腳,瘸腿的地方用幾疊廢棄的報紙墊著,張敏華出去打電話請假了。

幾秒後俞汀回來問趙如菲,“媽,你現在有多少錢?”

他常年耳濡目染,對花市行情了如指掌,要從其他花店買齊單子上的貨,價格要翻四五倍,得準備七八千。

趙如菲比劃,“3921。”

除了定時給俞汀存定期,家裏的錢全投進溫室大棚了,前幾天莊園的入賬,大部分存了定期,就剩3000周轉。

她又問:“你要用錢?”

俞汀點頭,他折好訂單放進褲兜,看著時間說:“我去買貨,警察到了有消息打我電話。”

趙如菲立即站起身,她驚訝打手勢,“你一小孩去哪買?這麽多貨還得用車拉,你不能開車,再說錢也不夠。”

俞汀輕輕將趙如菲按回椅子,笑了一下,“我有辦法。”

俞汀騎車離開花圃的時候,張敏華還在講著電話,“楊姐你幫幫忙,和管事的求個情,我朋友家碰上大麻煩了,孤兒寡母的我走不開,哎,對,就上次送花那個,她家花圃不知道被誰砸了!可不,成廢墟了……行了?哈哈,謝謝謝謝,行,欠你一頓!海腸水餃怎麽樣?我朋友她兒子包得特好……”

此時的高二三班。

“汀神竟然遲到了!”

“不是遲到,我去辦公室拿作業,聽到他打電話和班主任請假呢。”

“第一次見他請假哎!”

“對呀,我高一也和他同班,有次放學在醫務室碰到他拿退燒藥……燒一天都若無其事上課,汀神就是汀神,強到可怕!”

……

前排壓低的聊天聲不斷飄進陸絕耳中,早自習下課鈴沒響,他抓過書包從後門走了。

陸絕邊走邊摸出手機,指尖劃到俞汀的號碼,欲撥的時候又停住了。

他第一次看到俞汀,是在俞汀來送花的那個早上。

白衣黑褲的少年在太陽地裏搬花,比他懷裏的藍花更要耀眼。

陸絕給管家去了電話,他住的院子也要栽幾株藍花。

很快一個女人去找俞汀說話了,還給了俞汀一塊糯米糍。

他問了女人名字,叫張敏華。

出教學樓,太陽毒辣到晃眼,陸絕微微瞇眼,停住回憶了一會兒,重新在撥號鍵盤敲了一串數字。

管家很快回了陸絕電話。

“張敏華說她朋友花圃被砸,要請假一天去幫忙。”

陸絕擡腳便跑。

送花那輛小車的窗玻璃上,貼著廣告——如菲花圃,地址臨海大道……電話157……

*

陸絕到如菲花圃的時候,警察剛離開。

張敏華嘆氣,“這一段路沒監控,我看要找出那雜碎是難了!你再好好想想,最近有沒有得罪人。”

趙如菲想了一會兒,還是搖頭,她每天都是兩點一線,很少跟人打交道,接單也幾乎都是熟客,從未跟人有過摩擦,她實在想不到會得罪誰來砸了她的花圃。

她按著胸口,突然擡頭看前方。

看到是一個很高很帥氣的男生,趙如菲下意識比手勢,“找誰——”

又猛停住,想著他不會看手語,胳膊拐了拐旁邊還在說話的張敏華。

“幹什麥兒……”張敏華轉臉,看到花圃門口站著人,她轉而說,“今天不營業。”

她沒見過陸絕。

陸絕禮貌說:“阿姨好,我是俞汀的同桌,他從不請假,我擔心他病了就來看看。”

“原來是汀仔同學啊!”張敏華很是稀奇,笑著招呼陸絕,“快進來。汀仔沒生病,他去進貨了。”

趙如菲反而有些犯怯了,她不願意俞汀帶同學朋友到家,就是怕他們發現俞汀是單親家庭,媽媽還是啞巴,會瞧不起俞汀,欺負俞汀。

她默默垂下臉,推著張敏華擋前面,側身想降低存在感。

陸絕註意到了,他上前也比著手語,“阿姨,我不太會比手語,不過能看懂。”

趙如菲驚了,她忘了要避開,“你會手語?”

陸絕點頭,“我姑是手語老師,我跟著學過。”

距離瞬間就拉近了,趙如菲還跑去買了一瓶冰礦泉水給陸絕。

陸絕沒拒絕,他餘光觀察著狼藉的地面,問:“俞汀去進什麽貨?”

比手語到底慢一些,就由張敏華回了,“小陸你也看到了,花圃被砸,你趙阿姨今天交不出貨,汀仔不想砸花圃招牌,去花店進貨了,這次要賠不少……”

趙如菲趕快制止了張敏華,她不懂牌子,但陸絕穿的衣服肉眼看就質感好,肯定不會是便宜貨,家庭條件應該很不錯,她不想俞汀在同學面前丟臉。

陸絕喝光了水才離開。

回到車上他先撥了個電話,趙如菲沒得罪人,加上出事時間,他幾乎肯定黑手是那群被開除的小混混。

通完電話,他搜索了陵江所有的花店,一間挨著一間找過去。

三小時後,加長版幻影悄然停在“今生緣花店”對面。

陸絕降下車窗。

臨近中午,酷烈的陽光曬得地面都在冒氣了,清瘦的少年幫著老板把一盆龜背竹搬上了三輪車,狹小的車廂擠得密不透風。

那是一輛最簡單的三輪車,和環衛工人的保潔車差不多,沒有遮陽擋雨的頂棚,俞汀全程暴露在陽光底下,白襯衫已經濕透了,緊緊貼著他的後背,兩邊肩胛骨凸得十分明顯。

陸絕開車門,“今天的事傳到——”

司機馬上說:“我今天送您到校就一直在外等著,什麽都沒看見。”

哢。

清脆一聲,車門關上了。

俞汀付了錢,從褲兜摸出訂單,劃掉倒數第二行,5盆散尾葵,3盆龜背竹,2盆黃金榕,7盆葡萄風信子,還差——5盆郁金香粉鸚鵡。

這是能搜到的最後一間花店了。

俞汀擦了擦額頭汗,準備沿街再找一遍,這是最後一張訂單,交完貨就解決了。

準備上車,有人喊他,“汀仔。”

俞汀錯愕回頭,一道人影瞬間遮住了熱辣辣的太陽,將他嚴密罩進了陰影裏,沒那麽熱了。

近了才看到少年的皮膚還是曬到了,白裏透出明顯粉色,額頭剛擦過,亮晶晶的,兩只眼珠也被水浸泡過一樣明亮。

周身彌漫著旺盛蓬勃的活力,和第一次見面一樣。

陸絕喉結滾了滾,垂眼輕笑,“聽你阿姨這麽叫你。”

俞汀楞了兩秒,馬上反應過來,“你從花圃來?”

“你請假了,我去看看。”

俞汀還沒開口,陸絕遞來一瓶冰水,“剛趙阿姨請我喝了一瓶冰水,挺好喝。”

趙如菲請人喝水不奇怪,只是她向來排斥和俞汀的同學碰面,李成蹊去家裏找他,不是剛好撞上,趙如菲都會反鎖在屋假裝不在。

今天竟然沒避開,還請陸絕喝水了?

“謝謝。”俞汀接過水,他搬了幾小時花盆,十根手指勒得又紅又腫,乍然碰到冰涼的瓶身,舒服了不少,他去擰瓶蓋直接就開了,陸絕提前擰了。

俞汀頓了頓,想到網上的資料,同性戀通常比較細心。

陸絕的確很細心。

俞汀一口喝掉小半瓶水,他知道陸絕是來找他,想了想說:“我還差幾盆花要買,附近書店,網吧,冷飲店都有,你是找個地方等我,還是跟我一起?”

陸絕湊近他拿著的單子,“我都來了,當然跟你走。”

俞汀斜著三輪車上的副座,說副座,實際是駕駛位旁邊的一塊小木板,陸絕除了在學校,應該木椅子都很少坐。

俞汀還在想,陸絕就繞過車頭到副座,他沒坐過,猜測那應該是一個位置,他上去長腿都還貼在地上,沒有絲毫不適應,仰頭催俞汀,“走啊,不是還差5盆粉鸚鵡。”

既然陸絕沒所謂,俞汀就上了車,三輪車還不需要駕駛證,但俞汀還是盡量走小路,也開得很慢。

穿梭在兩側滿是蒼蠅小店的老街裏,不時飄來濃重的油齁味,街邊隨處可見汪著的油膩水溝,還有喇叭循環喊著——“最後一天跳樓清倉價!全場通通一塊!”

天氣悶熱,騎車帶起的風都含著火氣,汗不時順著少年筆直的脖子往下流,明明處在骯臟、充滿各種氣味的環境裏,陸絕還是能聞到俞汀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他閉眼無聲嗅了一會兒,掀開眼簾,發了條信息後側頭問俞汀,“附近有吃飯的酒店嗎?”

“只有蒼蠅館子。”

“蒼蠅館子?”陸絕發出疑問。

“……”俞汀沈默兩秒,示意他看前方一個竈頭擺在店鋪門口的小炒店,言簡意賅,“衛生不過關的店。”

陸絕說:“那找一家吃?我餓了。”

俞汀從早到現在只喝了一小瓶水,他很餓,卻不想吃東西。

他想了想,粉鸚鵡應該是買不到了。

陵江少有賣郁金香的,他家花圃的郁金香是趙如菲實驗了幾年才培植成功,更別提粉色的粉鸚鵡。

他輕輕吐了口氣,找了個空著的臨時停車位停車了。

這條街沿街全是小炒菜館,中午飯點都是人滿為患,俞汀挑了一家店領著陸絕進去了。

老板炒著菜,抽空招呼他們,“自己找空桌!菜單在墻上。”

店內不大,擺著八張小桌子,他們運氣不錯,找到了最後一張空桌。

俞汀念了一遍菜單,陸絕全沒聽過,他微微挑著下巴,“你點,我不挑食。”

想到張敏華說的話,俞汀不是很信陸絕的話,買完貨還剩點錢,他點了一葷一素,一道大拌菜。

飯菜上得很快,鍋氣十足的小炒香氣撲鼻,俞汀用熱水燙了一遍碗筷,放到陸絕面前,“你吃吧。”

陸絕挑眉,“你不吃?”

“不——”

沒說話,俞汀手機響了。

他掏出手機,是張敏華的來電。

接通後張敏華激動著連說了幾分鐘才停,俞汀安靜聽完,轉臉去看陸絕。

陸絕在舀米飯,他裝了兩碗米飯,拎著其中一碗放到俞汀面前,勾唇笑道:“現在有胃口了吧。”

俞汀是有胃口了。

電話裏,張敏華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有人去警局自首了,供出他和他同夥共六人,於淩晨偷偷砸了如菲花圃。

第二件,張敏華的熟人,剛才送來了5盆粉鸚鵡。

“你……”話到嘴邊,俞汀又咽了回去,說了兩個字,“謝謝。”

他知道肯定是陸絕幫的忙。

陸絕又要了一對筷子,夾著最大的一塊牛肉說:“只是謝謝不夠。”

俞汀認真道:“還需要什麽你說。”

噴香的牛肉落到俞汀面前的餐盤,陸絕放下筷子,眼梢微微翹起。

“聽說你特別擅長包海腸餃子,帶我去你家吃一頓就扯平了。”

俞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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