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第46章

“咳, 先生?”

黑暗的觀影廳中,一個年輕女孩兒,尷尬地動了下肩膀。

她肩上, 一個絕世帥哥正睡得香沈。

女孩兒已經推開過他一次,沒想到他又慢慢歪過來。

“要不咱倆換換位置?”旁邊的女伴在她耳邊小聲玩笑。

“噓。”女孩兒示意同伴噤聲。

“怎麽, 還怕吵醒他?”同伴撞撞女孩。

女孩兒的臉在黑暗中暗自紅了紅, 避嫌似的, 輕輕把男人推開。

他……真的很好看,臉色有些蒼白, 會睡這麽沈,真的很疲勞吧。

女孩兒想著,有些神思不屬,垂頭瞄著男人骨節分明的右手。

好漂亮的手, 可惜, 怎麽會有道疤……

“喜歡就出手啊,多難得,比明星還好看。”女伴不知何時又湊在她耳邊打趣。

“別鬧。”女孩兒收回視線。

“說真的, 我都想要個微信加。”女伴說,“就是奶呼呼的,不是我的菜,而且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兒, 正常人哪有帶個熊來看電影的,還買兩張票……”

女伴說著,看了眼那只正襟危坐的大熊。

奇怪, 人不是她的菜,怎麽感覺這熊怪有氣質?

“蘇煜。”

“蘇煜?”

“熊”鍥而不舍,一聲又一聲, 無奈又溫和地,終於在電影散場時把人叫醒。

“師祖。”蘇煜揉揉眼睛,轉向大熊。

“先別說話。”陸回舟聲音沈靜。

蘇煜這時才察覺,兩個女孩小聲議論著經過他:

“果然不對勁啊。”

“太可惜了。”

“精神不好,再帥也不行……”

精神不好,誰?

蘇煜一邊想,一邊扶正因她們經過被不小心蹭倒的大熊。

“電影,放完了?”他懵頭懵腦問。

“放完了。”陸回舟答,“[特別想看的電影],就是這麽看的?”

“……我昨晚睡得有點兒晚。”蘇煜說著,從座位上站起來,揉揉發僵的膝蓋,伸手抱起大熊。

“師祖你看了嗎?好看嗎?”

被抱起的“大熊”沈默不語。

“師祖,師祖你還在嗎?”

“在。”陸回舟冷靜出聲,聲音和他此刻的“外形”頗不相稱。

蘇煜彎了彎唇角:“師祖,你不好意思了?”

“……去洗把臉再開車。”陸回舟沈聲岔開話題。

“我清醒了。”蘇煜嘟囔一聲,還是把大熊抱出觀影廳,給它找了個長椅坐著,自己去洗手間洗臉。

進洗手間時與兩個女孩兒擦肩而過,他沒在意,兩個女孩兒中的一個卻紅臉低頭,另一個頻頻回頭看他。

“別動心了雯雯,你看到沒,他的腿也有點毛病。”走出回廊,一女低聲說著,又看了眼那只大熊。

大熊默不作聲。

蘇煜的腿的確有毛病,身體也說不上健康,但就是靠著這副軀殼,他在手術臺上一站一天,救下一個又一個病人。

“師祖,你還在?”走出洗手間,擦幹凈手,蘇煜再次抱起大熊。

“上車再說話。”大熊說。

“為什麽?”

“別人聽見誤會你。”大熊聲線低沈。

“那是別人的事!”蘇煜心情正好,不在意地揚起唇角,“不是師祖教我少在意別人嗎?我開心就夠了,管別人怎麽想。”

“師祖,要不要進去玩會兒?”——蘇煜洗過臉是真清醒了,看向還在營業的電玩廳。

“明天還要上班。”陸回舟提醒他。

“我這邊明天是周末。”

“元寶還在家等著你。”

“送我大伯家去了。”蘇煜早有準備。

不過,時間確實晚了,蘇煜也確實累,打游戲就是嘴上說說。

他坐電梯到停車場,不自在地“咳”了一聲,從口袋裏掏出折疊手杖,伸展開,撐著它,向自己的車走去。

今天周五,剛才過來時商場客流高峰沒過,車位不好找,蘇煜一向懶,停了個老弱病殘專用車位。

“事急從權——”

“不用解釋。”

雖然被夾在腋下,但陸回舟聲音頗具威嚴。

蘇煜突然意識到此刻應該尷尬的不是自己,笑了笑,打開車門,先把“大熊”安置在副駕,彎腰給他系安全帶。

陸回舟聲音沈啞:“我不用。”

“用,安全駕駛。”蘇煜眨眨眼,溫熱的臉頰,含笑的眼睛,與大熊只在咫尺之間。

“大伯出院了?”聽他說把元寶安置在大伯家,陸回舟問。

“嗯。”蘇煜繞回到駕駛位上車。

雖說他是有意,但陸回舟看他撐著手杖走路,還是很不舒服。

“周末好好休息,你還年輕,身體不調養不行。”

“您又沒試過,怎麽知道我不行?”蘇煜頑劣笑。

“不用試,我和你一樣了解你的身體。”大熊聲音沈靜,無波無瀾。

蘇煜頓了頓,挑眉看向他:“您了解哪裏了,我哪裏不行?”

“氣血不足,免疫力低,容易生病。”陸回舟不急不緩,“你以為我說的是哪裏?”

“您又以為我以為是哪裏?”

……陸回舟不與他爭辯:“你想學拳腳不行,我找到一套養身操,剔除膝蓋受力的動作,你可以跟著練練。”

“那還用找嗎,廣場上有的是……”蘇煜咕噥一聲,看向陸回舟,“什麽時候教我?”

他猜師祖的不是大路貨。

“回98年,請了師傅教你,要早起。”

“不是師祖親自教我嗎?”蘇煜有些失望,“我想看師祖打拳。”

“我打的拳簡單粗暴,沒有觀賞性。”

“那我更想看了。”蘇煜口水快流出來了,不敢想師祖簡單粗暴起來是什麽模樣。

陸回舟沈默一晌,岔開話題:“鍛煉循序漸進,如果膝蓋不舒服不要逞強。”

“我知道。師祖你是不是聽到什麽了?”反覆叮囑他鍛煉,多半是知道了邱江河的話。

“你聽見她們議論了?”陸回舟沈下聲音。

“誰們議論?”蘇煜楞了楞。

“電影院——你說的是什麽?”

“邱江河,他讓我把身體鍛煉好,拍片別丟人。師祖說的又是什麽?”

“沒什麽。”陸回舟說。

“有人議論我?”蘇煜不傻,“說我什麽?”

“沒什麽,說你身體不太好。”

“說我是個瘸子吧?”蘇煜笑笑,手指攥了下方向盤。“沒關系,嘴長別人身上,他們愛議論是他們的事,不是我的事。”

“你不瘸。”陸回舟聲音沈緩,“大部分時候,看不出異常。”

“師祖這麽說,我就放心了。”蘇煜這回笑得生動很多。

“我有時候挺沒自知之明的。”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好孩子,我媽很愛我,不上班每天陪著我。”

“後來才知道,她很想有自己的生活,她已經受夠了每天圍著我打轉。”

“我在想,程覃,還有其他同事,他們是不是也一直在勉強容忍我。”

“不是。”陸回舟說,“他們都很喜歡你,程覃那話不是他本意。”

陸回舟說著,遲疑了一瞬,還是繼續:“茂茂家人鬧事、邱江河質疑你不能手術,這些事,程覃都真心想幫你。”

“嗯。他就是多餘長一張嘴,遇到事兒還行。”蘇煜說,“當初學校組織越野,我腳崴了,那傻——程覃一路罵罵咧咧把我背下山,這個情我得記。”

陸回舟靜了片刻,平平靜靜把話題從程覃身上引開:

“總之你值得任何人喜歡,你母親離開,有她自己的原因,有你父親的原因,不是你不好。”

蘇煜沈默了一會兒。

從小,大伯也沒少跟他說類似的話。

但他半信半疑。

旁人再多肯定,也抵消不了安琳的一走了之。

其實他小時候安琳對他很好,他記得很深,有次跟她去市場,他看著人家賣的餅幹流口水,安琳不敢讓他吃,轉頭就買回來烤箱,一點一點琢磨怎麽烤出他能吃的餅幹。

還有每次他生病,安琳都在醫院陪著他,不管他怎麽哭鬧不配合,她總是笑,總是樂呵呵地變出新玩具來哄他開心。

正是因為安琳原本對他那麽好,她突然離開,他才陷入強烈的不知所措和巨大的自我懷疑。

他在不安的陰影中長大,即使別人對他好,也不能篤定對方真的喜歡他。

還有,他面上看著大大咧咧,看著傲氣自負,但一遇事,總會慣性否定自己。

“我也沒有哪兒值得人喜歡,脾氣不好,小毛病多,還是個瘸子,”蘇煜說著,攥了下方向盤,“師祖,會喜歡這樣的我嗎?”

“喜歡。”陸回舟說著,頓了頓,“作為長輩。”

“噢。”蘇煜加速了的心跳又慢慢回落,他抿了下唇,看向後視鏡,“我也喜歡師祖,不止作為晚輩。”

後視鏡中,大熊正襟危坐,毫無反應。

窗外夜色彌漫,蘇煜心裏靜悄悄籠上一層霧霾。

“我喜歡師祖,還作為粉絲。”他看著車少人稀的寂靜前路,扯起嘴角笑了下。

“時間不早了,師祖先回去吧,待久了對身體不好。”他又說,這回沒看後視鏡。

“陪你到家再走。”陸回舟答。

身為一只不能扭頭的“熊”,他看不見蘇煜,但他不難聽出蘇煜語氣中的失望。

他原本有千言萬語可以講,或者,他不必講千言萬語,只需要講一句真心話,就可以哄蘇煜開心。

但是這之後呢?他要怎麽對這句話負責?

他忘不掉那個和他同齡的老者雞皮一樣的手背,忘不掉自己生平介紹那一欄醒目的“1962-1998”,忘不掉此時,他寄居在一只可笑的熊裏,才能陪伴他片刻。

錯誤的土壤,開不出正確的花。陸回舟不做讓自己問心有愧、後悔終身的事。

強大的理性,使他只是平靜開口:“吳院長的手術你怎麽計劃?”

“不是您做嗎?”蘇煜說。

“想聽聽你的想法。”

聽就聽。和人機也只能聊這個了。蘇煜果然跟他討論起手術來。

沒聊兩句,小區就到了。

“上去早點睡,我先回去了。”陪蘇煜安全開車到地下車庫,陸回舟開口,從那只熊身上飄出來。

“嗯。”蘇煜眼中劃過失落,又勉強振作起來,“謝謝師祖今天陪我。”

“陪你?不是你謝我,才請我看嗎?”陸回舟提醒。

也對,差點兒忘了。

“互相陪。”蘇煜挽尊,“師祖有需要我的,也盡可以叫我。”

“謝謝。沒什麽需要。”

“知道了,您是獨行俠,誰也不需要……”蘇煜咕噥一句,擡眼看他,“不管有沒有,我只是想說,您不是一個人。”

他眼神有點兒認真。

也許師祖享受孤獨,並不需要有人和他並肩同行,但,假使他也有需要誰的時刻,蘇煜希望他不會感覺孤單。

這無關那個夢是不是真的,也無關師祖對他是哪種性質的喜歡。

“謝謝。”陸回舟聲音沈啞,錯開蘇煜的眼睛。

他怕多看一眼,那理性的堅冰就要融化。

隨後他身影閃爍起來。

脫離了毛絨大熊,他像被時空重新感受到,要立刻送回正軌。

身體隱沒的一瞬,他終於正面直視蘇煜。

目光深深,像要把蘇煜鐫刻在腦海。

蘇煜目送他離開,站了一會兒,從車裏抱出軟塌塌的大熊。

“瞧你,魂兒都沒了。”他揉揉大熊,抱著它上樓,疲憊地靠在電梯裏發呆,比起大熊更像一個沒了魂兒的人。

到家沒有元寶迎接,寂靜得嚇人。蘇煜開了燈,把大熊放在餐椅上,自己洗了手,打開冰箱門。

他餓了。婚宴上的菜他基本上都不能吃,只啃了碗白米飯充饑,為了跟師祖看電影,他硬忍著餓沒提。

可惜這電影白看了,他也不知道怎麽就睡得那麽死……

想象中的碰碰小手、搞搞心跳什麽的,半點兒都沒有。

當然,跟它那也碰不起來——蘇煜看了眼毛毛的大熊,又扭回頭來,看冰箱裏有什麽能對付吃一口。

然後他看到了好幾個貼了便條的保鮮盒:

“八寶粥,4月26日前吃。”

“茄汁雞肉丸米飯,4月25日。”

“雞胸肉沙拉,4月25日……”

蘇煜手頓了頓,取下便條,看著上面熟悉的勁拔字體,懶懶散散的身體站直了些,像棵萎靡不振的小樹苗,終於被註入些精氣神。

“吃哪個好呢?”他把幾只盒子一並端出來,問餐椅上的大熊。

大熊自然不吭聲。

“這麽嚴肅不適合你。”蘇煜說著,看了眼大熊,起身從玄關處取來一只口罩,又給它戴上一頂帽子。

現在酷酷的,就有點像了。

他用微波爐熱好了米飯,端到餐桌來吃。

吃了兩口,伸出手來,碰了碰大熊的“熊掌”。

瘋了。感受著那毛絨絨的觸感,他飛快縮回手,加快扒拉米飯。

一定是餓的,他不可能這麽饑渴……

他吞下一大勺米飯連帶一顆雞肉丸子,速度太快,噎得打嗝兒,嗝兒聲在寂靜冷清中十分響亮。

不響亮的,是他迷茫的、有些委屈的低語:“到底,什麽心思啊,師祖……”

*

“老師,”中午時,石崢嶸敲響陸回舟辦公室門,“13床家屬過來了。”

陸回舟從病案資料中擡起頭來:“請她進來。”

石崢嶸錯開身,讓那位家屬進去,合上房門,皺了下眉。

13床前期診斷懷疑腎癌,根據腫瘤大小和分期,老師建議他做部分腎切除,家屬原本已經同意,不知道聽見什麽風言風語,又改了主意。

不知道老師能不能說服她。

部分腎切除術的推進並不順利。

前段時間的流言沒有完全消停,老師從前名聲極好,現在卻毀譽參半,做什麽都有人往歪處想,比如前兩天那位糖尿病老頭兒的腹腔鏡前列腺癌根治術,家屬就質疑他為了多撈錢故意做收費高的手術。

石崢嶸替老師不忿。

老師如果為了前途只需求穩,為了錢——這更是無稽之談,多少困難病人都是老師暗中資助的。

之所以有些手術別處都用開放式,只有老師用腹腔鏡做,是因為只有老師做得了啊!

他想著,回辦公室處理雜務,過了一會兒,看見家屬從老師那裏出來,敲門進去:“老師,家屬怎麽說?”

“要再考慮。”

石崢嶸撇了下嘴:“反反覆覆。”

“正常,手術對我們而言是手術,對他們是性命。”陸回舟冷靜平淡。

“還有沒有哪個家屬有疑慮或問題?”他問,“有的話安排一下,我今天溝通。”

“今天?老師手術已經排滿了。”

“晚上可以談。”陸回舟邊說,邊快速處理手中文件。

這是勤勞版老師。石崢嶸忽然醒悟。

“有沒有?”陸回舟擡起頭來,又一次問。

“有。”石崢嶸回過神來,“22床,新住進來的,多囊腎,對術式有疑慮。”

“約家屬晚上八點過來。”陸回舟忙而不亂,處理完手頭積壓文件,起身準備去上手術。

“老師,明天談也一樣吧。”

“不一樣。”

“啊?”

“明天未必有耐心。”

……石崢嶸竟隱約懂,試探問:“老師,最近您……情緒不穩定?”

“多擔待。”

“不擔待,老師那樣很好。”石崢嶸下意識講。

陸回舟腳步頓了一瞬,又繼續朝前走,似隨口問:“我現在這樣不好?”

“啊?也,也好。”

很勉強。陸回舟眼神卻溫和,他不是沒有自知之明,蘇煜自然是比他好的。

“婚禮改期了?”他問。

“改了。”石崢嶸說,聲音稍悶。

“和未婚妻吵架了?”

“沒有。”石崢嶸忙否認,“她理解的。”

“岳家為難你?”陸回舟又問。

石崢嶸這回猶豫了下:“也談不上為難,岳父母還盼晚些嫁女,只是三個大小舅哥看我不順眼。”

“年後放你長假。”陸回舟許諾,又說,“朋友送了些進口煙酒,我用不上,你拿去送給舅兄。”

“不用,老師!”石崢嶸連聲拒絕。

“不要多想,我放著也派不上用場。”陸回舟聲音平淡,拐進手術區,不再給石崢嶸多說的機會。

陸回舟下午做了兩臺手術,又查了一圈房,核查過一遍病人的用藥和處置,再和22床家屬談完話,天已黑透。

11月底,初冬的寒風已顯凜冽,石崢嶸跟幾個同事套好大衣或皮夾克,相邀出去吃頓熱乎的羊蠍子。

走出辦公室,正巧遇見陸回舟出門。迎面撞見,眾人楞了下,年紀最長的老吳反應最快,熱情邀約:“主任,一塊出去吃個宵夜?”

就是隨口一問,沒指望陸回舟答應。

然而陸回舟遲疑一瞬,竟點了頭:“也好。”

眾人又楞了下,好不容易控制住不露異樣,在猛然別扭許多的氣氛中,共同往樓下走去。

陸回舟不是沒覺察他的加入破壞了氣氛。

但有人說他太孤僻,擔心他做“獨行俠”,他無端想嘗試,至少嘗試著改變一次。

“陸主任有沒有忌口?”眾人落座,還是老吳開口問。

陸回舟搖頭,請他們隨意。

老吳於是張羅著點好了鍋子。他是個活絡人,有他在,從來不必擔心冷場,陸回舟很安靜,基本只聽不說,慢慢大家也適應了他的存在,重新熱鬧起來——盡管比平常有所收斂,酒也一致沒敢要。

“來來來,鄙人以茶代酒,感謝各位這段時間替鄙人分擔。”開席不久,老吳舉杯。

他出國剛回,這段時間,確實是其他人替他承擔不少工作。

眾人碰杯飲茶,很快老吳又舉第二杯:“這杯敬陸主任,感謝主任帶領我們泌尿外勇攀巔峰。”

“吳師兄客氣,大家共同努力。”陸回舟提杯,沈穩疏淡。

老吳仍感受寵若驚。

陸回舟和同事幾乎沒有私交,得他在這種場合稱呼一聲“師兄”並不容易,何況老吳不算方老入室弟子,只是被方老帶教過一段時間,陸回舟這聲“師兄”,著實給足了他尊重。

老吳高興,又舉茶杯敬了一圈其他人,挨個感謝,連實習生也沒放過。

“吳叔今天這是怎麽了,茶也喝到興奮?”有人玩笑。

“你們不懂,今天是洋人的感恩節,該謝。”老吳熱情洋溢科普。

“吳哥去趟老美,還過起洋節來了?您以前可最反對崇洋媚外。”

“取其精華,舍其糟粕,好節未必不可[崇洋媚外]一下。”老吳一本正經道。

“沒出過國的也過洋節,我媳婦就什麽節都過。”陳文鶴苦著臉說,“吳哥您提醒我了,今晚得買束花回去。”

老吳笑起來:“這該買。”

“這是小節,還有下月的聖誕。”陳文鶴心痛捂住褲袋裏的錢包。

石崢嶸則若有所思:“聖誕你送嫂子什麽?”

“沒想好,這比手術還難。”陳文鶴呲牙咧嘴。

幾個年輕醫生就此聊起來,各個既頭疼又幸福。

老吳就看了眼一言不發、顯得格格不入的陸回舟。

他們這位主任太天才,條件亦太優越,不知是否因此,反而成了高山雪,幾乎孤絕。

“陸主任幫我參謀下,我呀,也要送小孫子禮物。”

“還沒生吧?”有人打岔,“您這也太急了。”

“下月就生,提前預備,以後年年不落!”老吳豪情萬丈。

“寵,太寵了。”

“爺爺寵孫子,天經地義。這叫隔輩兒親,到我這歲數你們自然就懂了。”

陸回舟聽到此處,修長手指微緊,端起茶杯輕抿一口,雙目幽邃。

沒有喝酒,飯局散得快,不到十點,眾人已經走出飯店,各自回家。

陸回舟單獨留下石崢嶸,讓他隨他回家提煙酒。

只是,步行去停車的路口時,陸回舟在一家琴行門口駐足。

琴行尚未打烊,通透瑩亮的玻璃櫥窗內,擺著一只張揚桀驁的銀黑色電吉他。

“老師,這就是您跟梁樂說的那個牌子嗎?”看他對著吉他出神,石崢嶸也跟著看了兩眼,並把臉貼在櫥窗上,眼珠子瞪大,數價格牌上的數字,“好家夥,難怪您說舍不得買……”

舍不得?

陸回舟看吉他一眼,擡腳,走進琴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