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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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影子是沒有心跳的。

影子也無法索取、占有。

但蘇煜仿佛吻到空處, 蹙眉後撤的時候,陸回舟還是本能向他欺近一步,扣住他後腦, 吻向他唇瓣。

然而只是一瞬,一瞬之後, 那種虛與實之間的界限讓陸回舟清醒。

醒悟自己在做什麽, 陸回舟雙唇在蘇煜唇畔停留片刻, 松開他,從床上下來, 看他皺著眉,不滿地在枕頭上蹭了蹭。

喉結滾動,陸回舟轉身離開蘇煜的房間,下了樓, 在幽暗的房內, 在寂靜的回廊,在濕冷的花園,幽魂一樣游蕩。

*

第二天, 蘇煜醒來,正常洗漱,但洗完擦臉擦到一半,他忽然怔了怔。

昨晚, 好像做了不正經的夢……

蘇煜擡手蹭了下嘴唇,想著那種觸碰到什麽的又輕又癢的感覺,臉頰熱了熱, 忍不住又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冷靜,蘇煜,什麽愛情, 就是場生化反應罷了,你是要當手術之神的男人!

什麽師祖,只會影響你拔刀的速度!

他給自己鼓了鼓勁,想到手術,神經微微緊繃起來。

今天第一臺就是徐子騰的手術。

蘇煜早餐都沒心思仔細挑,隨便買了樣填飽肚子,最後又預想了一遍徐子騰的手術入路,刷過手,神色嚴肅走進手術室。

不知是否神經太緊繃產生幻覺,核對完信息站上手術臺的一瞬,他忽然看見師祖的影子。

“師——”

“噓。”陸回舟把手指放在唇角示意他噤聲。

“下雨,所以我過來。”他看了眼手術臺,平靜沈肅看向蘇煜,“放心做,你可以。”

“老師,開始嗎?”石崢嶸問。

蘇煜深深看了眼陸回舟,收回視線,看向石崢嶸:“開始。”

在陸回舟註視下,他平心靜氣,頂著無影燈的勻凈白光,沿那小小軀體的左肋下打開切口,穩重而堅決地逐層深入,打開與成人相比堪稱“袖珍”的腎脂肪囊,顯露出因積水而微微鼓脹的豆狀腎臟。

微微調整呼吸,蘇煜探進筋膜,動作輕巧,像撫摸一般游離左腎,離斷纖細的動、靜脈血管,取出腎臟,整修血管,延長切口將腎放進髂窩,開始細致而漫長的血管吻合……

手術室裏流動著緊張的氣氛。

因為那端對端吻合的血管實在太細,細到讓人懷疑有無成功吻合的可能。

當然,今日之後,他們知道:有。

“了不起,陸主任!”吻合完成,開放循環迅速來尿的一瞬,麻醉醫生不由讚嘆。

手術護士亦輕聲感慨:“陸主任真是神之手。”

嗯,幹啥啥行的“神之手”,蘇煜伸展了下手指,長長舒了口氣:他沒辜負這雙神之手。

他擡起埋了太久已經僵硬的脖子,四處尋找,才發現師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

但蘇煜心裏的安全感並沒有消失。

他重新低頭,吻合輸尿管和膀胱,平穩做完最後的收尾。

宣告手術結束時,蘇煜忍不住,又看向陸回舟出現過的位置。

他問過師母該怎麽求證,師母說,不要用耳朵聽,要用眼睛看,用心感受。

蘇煜其實還是感受不到師祖是直是彎,但是他能感受到,師祖對他的支持和關懷。

師祖也在意著他,盡管不是以他最想要的那種方式。

也許這就夠了,有些事他不能強求,有些人他不能強掰——

等等,走出手術室的蘇煜忽然頓住。

“昨天夜裏,是不是下雨了?”他問石崢嶸。

“是啊。”石崢嶸隨口答,“今年不知道怎麽了,雨水格外多。”

蘇煜不說話。

他想起來了,早上出門時,地面是濕的,花園的石板路上沾有泥土和落葉。

但他當時滿腦子手術,一點兒沒多想。

蘇煜不知不覺蜷起手指。

會不會,不是夢?只要兩邊同時下雨,他們就可能見面,師祖既然今早能過來,那昨晚自然也……

如果不是夢——蘇煜忽然石頭一樣僵立在走廊上,如果不是夢,那……他確實大逆不道,親了師祖?

而師祖也,也確曾,回吻過他?

“石頭”蘇煜漸漸發熱發燙:他昨夜雖然迷糊,也感覺到“夢”中那影子碰過他唇角的,他還嫌“他”只是碰了碰,挺不知足……

嘶!

“老師,我修改的論文您看了嗎?”石崢嶸在一旁問。

“老師?”

什麽論文,蘇煜扭頭看了他一眼:哥初吻搞不好都沒了,誰在意你什麽論文!

不過,看在他是他老師、且給他指導過N篇論文一手把他“拉拔”大的份上,蘇煜還是壓下內心洶湧澎湃,以及一團漿糊,跟他討論起來。

下午四點半,連做了八個小時手術,蘇煜帶著石崢嶸等人凱旋回朝。

然而在泌尿外等著他的,沒有鮮花,沒有掌聲,甚至沒有一份盒飯,只有兩個堵在他門口的家屬,面色不善:“陸主任,你看看這結算單是不是搞錯了?”

“什麽搞錯了?”蘇煜接過單子。

“這個藥費,怎麽那麽貴?還有手術費,一樣是切膀胱,怎麽我們的手術費比對門貴那麽多?”

“你們家老爺子是腹腔鏡,手術費用比開放式貴一些,術前我說過。”

“那也不能貴這麽多啊。”那家屬不滿地念叨,“而且這藥費又是怎麽回事?”

“體質不同,用藥不同,老爺子糖尿病,不能跟人家用一樣的藥。”蘇煜語氣冷淡。

不管手術還是用藥,蘇煜都事先解釋過,現在讓他再解釋一遍,他不耐煩。

“糖尿病就活該用貴藥、活該讓你們宰啊!”家屬聲音尖利起來。

“你——”

“我來解釋,老師!”

石崢嶸敏銳察覺今天的老師是“低容忍度”版,搶過話頭:“老師您先去趟會議室,有人等。”

去就去。蘇煜脾氣不好,但聽話。

石崢嶸讓去會議室,他就真去了會議室。

他也不想頂著師祖的殼子跟家屬吵架。

但他心裏極不痛快。不知道是田玉林搞事的餘波,還是因為他跟師祖一起推了幾種改良的術式和治療,這段時間,質疑找茬的聲音格外多。

他倒無所謂,可師祖一番好心、諸多努力,卻被越來越多扣上“圖名圖財”“想升官”的帽子。

蘇煜沈著臉,暴躁推開會議室的門,對上一大一小兩個腦袋,神色狠狠僵硬了下:“你們在這兒幹什麽?”

“我給梁樂講樂理。”朗書雪溫聲答。

蘇煜明白過來。

這事兒還是他拜托的,梁樂樂理狗屁不通,他教著費勁,知道朗書雪專業,就請他有空給梁樂講講。

“累的話不用教他。”蘇煜說。

“不累,有事情做很好。”

“外面怎麽了?又有人找你事兒?”梁樂擰著眉打斷他們。

“沒有。”蘇煜關好門,拉開把椅子坐下,“你們學你們的,我靜靜。”

“不要在意。”朗書雪溫和看著他,“不要浪費你寶貴的時間跟他們生氣。”

“我沒生氣。”蘇煜說。

盡管這話他自己都不信。

“我就是想不通,”他看向朗書雪,“為什麽老有人這樣,手術前特別好說話,說什麽都點頭,手術完人康覆要出院結算了,就像變了個人,開始左挑毛病右挑刺?”

朗書雪想了想:“大概,因為手術前最大的危機是命,顧不上錢。命平安了,錢自然就又重起來了。”

“而且病人和家屬不懂,因為不懂,總是懷疑自己上了當受了騙。”他語氣平和,考慮周到。

蘇煜靜了靜:“還是你們病人懂病人。”

“那陸醫生以後還是不要在我們病人面前說病人的壞話,當心又被有心人利用。”朗書雪半玩笑半認真提醒。

“我沒那麽傻,跟誰都說真心話。”蘇煜看向朗書雪,“你跟我師——我認識的一個人真像。”

“哪裏像?”

“理性,冷靜,擔心我蠢蛋一樣犯錯。”

“不,您絕不是蠢蛋。”朗書雪笑。

“反正是不聰明。我想不通,為什麽病人和醫生總是會對立,我們難道不是一個陣營?”

這回輪到朗書雪靜了靜。

“是。”片刻,他反應過來,雙眼沈靜看著蘇煜,“我們當然是一個陣營。”

蘇煜看了一瞬他眼睛,站起來:“今天視力怎麽樣?”

他說著,走近了,掏出消毒液噴了下手,輕輕掰開朗書雪的眼皮查看。

“跟前兩天一樣,太小的字跡看不清,其他還好。”朗書雪說。

“好,做完這期放療再拍片子看看,也許能抓住窗口把手術做了。”蘇煜說著,拍了拍朗書雪的肩,“一起加油。”

“謝謝。”朗書雪淺笑,手指抓了下輪椅扶手。

“你爸呢?”蘇煜轉向梁樂,“讓他今晚[打]盒飯給我[打]一份,我付錢。”

“陸醫生,我可以——”

“我就要他爸的!”蘇煜打斷朗書雪。

說完見兩人都奇怪看他,他摸摸鼻子:“那什麽,他爸會[打]。”

“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梁樂皺眉問。

“沒有。”蘇煜心虛敲敲手指,“就……你爸也還行,一美遮百醜,別跟他鬧了,將就過吧。”

什麽東西?梁樂眉頭皺得更緊,蘇煜卻轉身要走:“總之你別忘了讓他給我加一份,我還要小炒黃牛肉!”

他說完走了,留下梁樂看向朗書雪:“他什麽意思?”

“不知道。不過,”朗書雪意味深長看向梁樂,“食堂的菜味道一般,陸醫生應該不會這麽惦記。”

那他惦記的是……梁樂思索著,攥緊手指。

兒時一段畫面猝不及防跳出他腦海。

是他生日,他爸穿著他媽的圍裙,端著一大盤熱乎乎的炒牛肉上桌:“來兒子,吃這個長大個兒!”

……

蘇煜晚上如願以償吃到了小炒黃牛肉,但梁洪山無論如何不肯要他的飯錢。

不要錢,但他送完盒飯也賴在蘇煜辦公室不肯走,五大三粗一條漢子,臉上帶著又羞又怯一股喜意:“陸醫生,梁樂今晚喊我[爸]了。”

蘇煜餓了一天,吃得噴香,隨口回應:“不叫你爸還叫你媽不成。”

梁洪山習慣了他的“多變”,聽了這話也不奇怪,也沒往腦子裏去,蘇煜吃蘇煜的,他說他的:“陸醫生,你說我早點開悟多好,樂樂高興,我也舒坦。”

“現在也不晚。”蘇煜隨口說。

“是。”梁洪山點頭,“幸好樂樂大度,還給我這個機會。”

他說著,沒註意蘇煜筷子停頓了下。

“等樂樂出院,我不去外地做生意了,就在家裏陪著他。”他絮絮叨叨,念著後面的生活規劃,又跟蘇煜打聽梁樂出院後吃藥、覆查的事,還拿出個小本本,不時記兩筆。

手指粗笨,但心意拳拳。

然而蘇煜莫名煩躁。

不給機會,就是不大度唄?

他吃完梁洪山的飯,卻沒給人家多少好臉,繃著臉把人送走,繃著臉回了師祖家,繃著臉又翻開一次師祖的相冊。

看了兩眼照片緊挨著的、師祖和師祖的媽媽。

他不大度,梁樂比他強。

他始終忘不了自己小時候無數次的祈禱等待,和等待落空的失望。

但他是不是太不大度?太斤斤計較、小肚雞腸?

蘇煜默默站了一會兒,本來就浮躁的心更浮躁了。

自從想到那哥吻可能不是夢後,今天一天,蘇煜一直靜不下心來,手術的時候還能投入,下了手術臺,他就一直控制不住胡思亂想,不在狀態。

蘇煜把相冊合好放回原處,坐到書桌前,看了眼時間,收了心,拽出筆記本,開始給師祖留言。

寫完正常的工作交接,他頓住筆尖,寫了兩個字,又塗掉,對著紙面發了會兒呆,才重新書寫起來。

他沒有寫“夢裏”的事。

因為不確定,也因為,提筆這一刻,他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慎重,更在乎。

九點一過,書桌前的人靜止一瞬,隨即,眼神和氣質肉眼可見地發生變化,姿態也變得更加筆直。

陸回舟回來了。

他看了眼腕表,檢查了下身體無恙,隨後把視線落在筆記本的紙面上。

紙上有紅藍兩種字跡。

藍色是陸回舟前天晚上留的,紅色,應該是蘇煜剛給他寫的“答覆”。

前面都很正常,蘇煜逐條答覆各個病人的處置。

倒數第二條,他提醒他不要跟家屬吵架置氣,他卻只寫了一句“知道了”,後面還跟著一串小紅點,紅點盡頭是個箭頭,箭頭指向桌子,又沿著桌子,落到地上,爬上書架,指向一本翻開的書。

陸回舟捏了下紙張,跟著箭頭走向書架,拿起書,看到書頁上用紅筆圈出幾個字。

這幾個圈兒大大破壞了書頁原本的整潔,陸回舟卻完全沒在意,他視線跟著紅圈移動,翻了好幾頁,終於破解出蘇煜留給他的完整句子:

對,不,起。

下,次,還,敢。

陸回舟頓住,牽了下唇角,拉開抽屜,習慣性伸手,落空之後,他看向抽屜,起了絲焦躁,又看到茶盤,才平靜下來。

他撈過茶盤裏的白瓷貓,修長的手指落下,反覆地,克制不住地,捏著它那張胖嘟嘟的倨傲臉。

*

“老師,早。”

1998年的清晨,石崢嶸看到身姿挺拔、面容端肅的老師,試探著打了個招呼。

陸回舟面容嚴謹點點頭。

感覺對味兒了。

石崢嶸心下暗舒口氣:“老師,昨天那個糖尿病老人家屬搞定了,已經辦完手續出院了。”

“搞定”?這種語氣,是又出了什麽狀況?

陸回舟看石崢嶸一眼:“不要什麽事情都你自己操心。”

“啊?”

“將來如果帶學生,要嚴格要求,不能寵溺太過,縱得無法無天。”

帶學生?石崢嶸一懵:老師操心的也太過長遠了吧?

而且,什麽寵溺、縱容,他不是那種人。

他將來帶學生,肯定跟老師一樣嚴肅!

他嚴肅的老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算了,還是因材施教,對有些個性強的,也不要太嚴格。”

什麽意思?莫名其妙不說,您自己不矛盾嗎?

石崢嶸皺眉苦思老師是何用意,陸回舟卻停下腳步,看向大辦公室。

大辦公室的醫生正聚在一起,圍著一臺大頭電腦,看電腦上播放的視頻。

是昨天那臺小兒手術。

陸回舟“自己”正全神貫註,離斷血管。

“好精妙。”

“彎剪可以這個角度進?”

“怎麽做到的……”

眾人投入,邊看邊議論,但很快也有人留意到陸回舟,拘謹起來:“主任。”

陸回舟點點頭,知道自己在會讓別人不自在,轉身離開,不過交代石崢嶸——“拿一份拷貝給我。”

*

2025年,蘇煜踩著點到醫院,剛進科室,就被程覃拉去看粗剪的紀錄片。

片子拍攝了“他”給那位動脈瘤女患者手術的情景。

看見“自己”面色端肅站上手術臺,一舉一動沈靜凜然,莫名帶點威儀的模樣,蘇煜咧開嘴角。

“看不出你上鏡這麽一本正經。”程覃咕噥。

“效果太好了,蘇醫生!”攝制組編導則神色激動,“您後面一定要保持!”

“那你們得挑對日子。”

蘇煜留下一句讓人聽不懂的話,看向編導:“這視頻可以給我一份嗎?”

*

是夜,陸回舟下班,帶了一份視頻拷貝回家。

他坐在無人打擾的電腦前,把視頻拉著看了一遍,看手術關鍵節點,也看……幾處少有的拍到人臉的瞬間。

視頻裏的人戴著口罩,他看到的仿佛不是自己,而是那無法無天熊孩子的臉。

蘇煜卻陶醉欣賞帥出新高度的“自己”,開車時都把手機架支架上,聽“自己”冷峻沈肅跟護士要器械的聲音。

嘿,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嗓音這麽好聽。

“你不是不愛錄嗎?”程覃閉著眼睛說。

“你管我。”蘇煜沒好氣地哼。

“開點兒窗。”程覃扒了下安全帶,神色難受。

蘇煜應言開了窗戶,神色嫌棄:“你不是想吐吧?”

“憋著呢,”程覃合上眼睛,低聲咕噥,“但凡你開穩點兒……”

“老子送你就不錯了。”蘇煜說著,還是把窗開大了點,“敢吐車上給我洗一年——”

他說著,忽然收聲,面色僵硬看向後視鏡。

“看路。”後座多出的虛影聲音沈靜。

蘇煜頓時收回視線,果然老實看路。

“程覃喝醉了?”虛影又問。

“嗯,有同學今天結婚。”蘇煜壓低聲音解釋,神色穩重得不行,完全看不出是口出“老子”的人。

陸回舟看他一眼,目光轉向面色酡紅、人事不省的程覃:“怎麽你送他?”

“啊?”蘇煜沒明白。

“我是說,”陸回舟頓了頓,“其實你們關系不錯?”

“狗跟他關系不錯。我送他是因為只有我不喝酒,而且我這不是急著出來見您嗎?”

“急著見我有什麽事?”陸回舟聲音沈靜。

“沒什麽事,想見您。”蘇煜坦率得不行,但坦率完,又不自覺看了眼後視鏡。

“看路。”陸回舟神色平靜。

“看著呢……”

可能是因為蘇煜使勁兒“看路”,程覃家很快就到了。

程覃人有些迷糊,磨磨蹭蹭,蘇煜著急,但送佛送到西,還是把他架進電梯。

“密碼?”在程覃家門口,蘇煜偽裝著平和耐心問。

“1122。”

傻叉。這密碼賊聽了都笑。

蘇煜把程覃扔墻上靠著,按密碼開鎖。

1122,門果然開了。

蘇煜架著程覃進去。陸回舟留在門口,看了眼門鎖,又看了眼舉止坦蕩、表情沒有一點兒異常的蘇煜。

神色覆雜。

他似乎完全沒意識到這是他的生日。

“搞定,師祖跟我來!”把程覃丟在沙發上,蘇煜迫不及待拉陸回舟往外走。

但身後的程覃結結實實打了個噴嚏。

“還是給他蓋上點兒。”看蘇煜頓住腳,陸回舟主動道。

蘇煜嘟囔了句“麻煩”,還是返回客廳,把沙發上的蓋毯扯下來往程覃身上一裹。

裹完似覺得稍顯敷衍,又往程覃身上壓了倆抱枕。

仁至義盡。

陸回舟站在門口,神色平靜看著他動作。

“蘇煜……”程覃半醉半醒哼了一聲,忽然抓住蘇煜手腕,把蘇煜抓得彎下腰來,近乎貼到他身上。

陸回舟眼裏的平靜消散了。他蹙起眉,本能往前走了兩步,但不等他幹預,蘇煜已經用力掙開程覃的手。

“叫爸爸幹什麽?”蘇煜揉著手腕,氣哼哼看著程覃。二貨,喝醉了力氣這麽大?

“蘇煜……”程覃摟住抱枕,神色困頓,聲音帶著醉酒人特有的恍惚、混亂,而且越來越低,“蘇煜,你怎麽,這麽……”

“這麽什麽?”蘇煜聽不清,皺起眉,無意識貼近程覃。

陸回舟神色微沈,阻攔蘇煜:“他醉了,有事等他——”

“這麽……”程覃翻了個身,“煩。”

陸回舟沈凝的神色一頓。

蘇煜則眉心一跳,砸了個抱枕在程覃身上:“煩你大爺!”

*

“我就不該當這個好人!”蘇煜快步走出門,悶頭按了電梯,又著急,又生氣。

“不要急,慢點走。”陸回舟看了眼他的腿。

“十五分鐘都快到了!”蘇煜還是急躁,等電梯到了,快步走進去按了負一樓。

陸回舟眉眼沈了沈:蘇煜按電梯,他看見了他手腕上被程覃拽出的紅印子。

攥了下手掌,陸回舟壓下心中忽起的戾氣,開口時聲音平靜如常:“人喝醉後控制不好自己,下次不要離他太近。”

蘇煜沒聽進去,他還在琢磨:“師祖,我哪裏煩?”

“……你不煩。程覃喝醉了,那不是他的本意。”

“醉後才吐真言。”蘇煜看向陸回舟,“師祖你偏向誰?誰才是你親徒孫?”

“……你。”

這還差不多。

蘇煜氣順了些,轉開話題:“師祖,程覃就是玩票,病理模型您要真感興趣,我找更專業的人跟您交流。”

“不用。”陸回舟眼中多了抹暖色,“我只是了解你們現在能做到哪一步,沒打算往下深入。”

“但不小心深入了點兒……”蘇煜說,“我看了您那個模型跑出的結果,說真的,不完善下去有點浪費。”

他說著,掏出車鑰匙,走出電梯:“我找專門做算法的人跟您合作,不要光跟程覃玩,我嫉妒。”

陸回舟頓住腳,神色覆雜,靜了一瞬才說起正事:“徐子騰的手術很成功,術後檢查指標一切都好。”

那很好。蘇煜點點頭,遲疑了下,看向陸回舟:“昨天早上下雨,所以師祖才過去看我手術,是嗎?”

陸回舟頷首。

“那前天晚上呢?”

“什麽?”陸回舟似乎不解。

“我是說,不知道前天夜裏,25年這邊有沒有下雨?”蘇煜問。

“怎麽這麽問?”陸回舟平靜說著,淡淡蹙了下眉,像是在回憶,“我沒留意。”

蘇煜觀察著他,沒看出一分破綻。他困惑得恰到好處。

但是,沒有破綻,又何嘗不是一種破綻?

蘇煜心中疑雲並沒有消散,他說了聲“沒什麽”,低下頭在車後備廂窸窸窣窣摸什麽東西。

從背影看,也垂頭耷腦,失落得恰到好處。

“你手術做得很好,技術成熟,思路清晰,發揮穩定,以後不用懷疑自己。”陸回舟看著他似乎消沈的背影,不由開口。

“多虧您的手。”蘇煜說著,又一次轉回頭來,“師祖會雕刻?”

“年輕時學過一些,能刻兩個字,手術刀你還喜歡?”陸回舟問著,想起他抱著刀睡覺的模樣。

蘇煜卻壓根沒想什麽刀的事。“那套[荷花]我看到了。”

他看向陸回舟:“師祖刻了多久?”

陸回舟靜了一瞬:“怎麽看到的?”

“朗書雪跟我說,我才知道的。謝謝師祖。”

“不用當回事,沒刻太久,本來也是我的愛好。”陸回舟說。

“嗯。”蘇煜沒多說,“但我還是想感謝師祖。”

“不用——”

“我想請師祖看電影。”蘇煜打斷陸回舟,“是醫療題材的片子,新上映的,據說很好看。”

“恐怕來不及,時間快到了。”陸回舟說。

“如果我能解決時間的問題,師祖就陪我看嗎?”蘇煜看著他,眼睛明亮。

陸回舟動搖了一瞬。

只是一場電影而已,如果能做到,何必讓他失望。

“你怎麽解決?”他問。

“這樣!”蘇煜低下頭去,快手快腳,從後備廂裏抱出一樣半人高的東西。

“這是,什麽?”陸回舟心裏起了一點不良的預感。

“熊啊。”蘇煜舉起嶄新的、憨笨的毛絨大熊玩偶,眼睛比剛才更明亮,有期待的小火苗熱烈燃燒,“來不及了,師祖你先進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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