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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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說到補腦, 蘇煜想起什麽:“師祖,另一個混混抓到了嗎?我今天早上來醫院路上,老感覺有人跟著我。”

“是有人跟著你。”陸回舟說, “我安排的,為了保護你。”

“……謝謝。”他白白疑神疑鬼了半天。

“另一個人沒抓到, 所以你出行還是小心, 但不用太害怕。”

“我不害怕。”——起碼現在不害怕了。“但是田玉林怎麽弄?沒有證據, 就放著他不管嗎,萬一他還要害師祖怎麽辦?”

“證據在找了。”陸回舟聲音平靜。

怎麽找, 找到哪兒了?看師祖這模樣,淡定得有些過分,蘇煜很替他著急,可他沒來得及說太多, 放在辦公桌上的固定電話響起來。

蘇煜把話筒從一堆文件裏撈出來, 聽完電話,面色略凝重,看向陸回舟:“師祖, 樓上呼吸科,說您家老領導又發作了一回,請您上去商量用藥。”

陸回舟蹙眉一瞬,神色很快冷靜:“那就麻煩你上去看看, 用藥以呼吸科的意見為主。”

“師祖不上去看看嗎?”

“我時間快到了。”陸回舟答。

蘇煜看了眼腕表,時間確實已經逼近九點十五。

不知怎麽,蘇煜本能不想陸回舟走, 他四下張望一圈,又在身上摸了摸,摸出陸回舟那只諾基亞6110:“我進那只貓的時候, 好像沒有時間限制,上次進枕頭,也待了超過十五分鐘,進入物品好像就沒有時間限制,師祖,您試試?”

試什麽?陸回舟看一眼被他攥得臟兮兮、還帶著蛋糕屑的按鍵手機。

聲音冷凝:“不用。”

*

“陸主任,您也知道,這些藥都有副作用,老先生一直讓我們加大藥量,我們不能擅自做主,想著還是和您商量下。”

“之前不是田主任負責?”蘇煜特意問。

“田主任這兩天請假了。”

請假?蘇煜看了他的諾基亞一眼。

“讓他把握情況,實在超量,就替換成安慰劑。”諾基亞在說正事。

安慰劑?對老頭兒是不是有點殘忍?其實到了陸起元這個階段,以蘇煜的看法,需要的是安寧護理,不該再考慮藥物副作用,應該考慮怎麽舒服一點走完最後一程。

蘇煜是這麽想的,但當著外人,他不好跟師祖溝通,只給了對面的醫生一個大致用藥範圍,就帶陸回舟離開。

“師祖,要去看一眼嗎?”經過特護病房時,蘇煜小聲問。

“不用。”陸回舟隔了一瞬說。

“還是去看一眼吧。”蘇煜腳步一拐,進了病房。

“陸先生。”小護工捧著一只保溫桶,正往外走,看見蘇煜,停下來打招呼。

“這是什麽?”蘇煜盯著保溫桶問。

“田女士送來的粥。”護工答,“老先生不喝,有點冷了,我正打算倒掉。”

“別倒。”蘇煜吸吸鼻子,“我吃。”

他正好還餓,小蛋糕不管飽。

“啊,好。”小護工楞了楞,把粥桶抱回房間,放在桌上,又給蘇煜拿了勺子。

蘇煜就著粥桶,還有一碟小菜,愉快地吃起來。

該說不說,師祖後媽的廚藝還挺不錯!

“你是……幹什麽來的?”病床上,陸起元中氣不足、臉色難看問。

蘇煜一進屋陸起元就看向他,但他全程沒看陸起元一眼,渾然忘了自己的目的。

不過蘇煜並不感到抱歉,他是為師祖安心才來的,一個就會罵人的糟老頭子,他才不想看。

蘇煜把諾基亞“啪”地擺正在桌上,繼續喝自己的粥。

“不是說吃過飯了?”諾基亞忍不住問。

“沒吃飽。”蘇煜解釋。

他是解釋給師祖聽的,病床上,陸起元卻怔了怔,一言不發,看著他吃粥。

“餓死鬼投胎。”看著看著,陸起元低嚷了一聲,幹瘦的臉上卻奇異地多了絲光彩。

蘇煜吃飽粥,臉上也多了絲精氣神。

“走了,你歇著。”他放下一句,收起諾基亞,揚長而去。

“裙子!”陸起元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

蘇煜頓了下腳,一聲不吭,還是揚長而去。

陸起元臉色黑了黑,卻難得沒有發怒,一雙深陷的眼睛出神望著粥桶。

“師祖,不多待會兒?”到了樓道,見陸回舟已經從手機裏飄出來,看著病房的方向,蘇煜不由問,“我還有很多東西想跟您交流。”

“元寶還沒餵。”陸回舟一句話打消了蘇煜的念頭。

“朗書雪的事不要著急,一起解決。”身影開始閃動,陸回舟最後交代。

“我知道。”蘇煜喜歡這句“一起”。他毛被捋順了,乖得很,眼睛一直望著陸回舟,直到他消失。

然後回辦公室,專心下來,再次埋首在淩亂的書海。

等他走出明康,已經是夜裏十點。

街上人少了,蘇煜時不時能聽見不遠不近跟在自己身後的腳步。

是師祖的人?

蘇煜默默走著,快到家時,忍不住停下來。

“陸總?”看他不走,隱在暗處的何峰猶豫了會兒,默默走上前來。

蘇煜快速打量他一眼:一身黑衣,身材挺拔,但肌肉並不突出,看著不像練家子。

但師祖看著也不像。唔,表面看著不像,衣服底下還是……嘶,跑遠了,蘇煜趕快把自己拉回來。

“田玉林的事怎麽樣了?”蘇煜含糊問。

“已經上鉤了。”何峰立刻答。

嗯?上鉤?上什麽鉤?他說的跟自己問的是一回事?

田玉林的事陸回舟剛才沒細說,現在蘇煜百爪撓心,但被迫面色鎮定:“有把握嗎?”

“九成。那人很貪,比我們還急。”

蘇煜嘴角抽了抽。“那人”是哪人?急著做什麽?

人家恐怕沒有他現在急……

算了,這啞謎打得憋屈,蘇煜撂挑子不玩了。“進去坐坐?”他問何峰。

何峰嚇了一跳:“不,不,陸總。”

這麽緊張做什麽,師祖又不吃人。

蘇煜看他一眼,自己推門回了家。

回家看到“整理”一半的花園,又趁夜大幹特幹起來。

*

陸回舟回到98年時,站在自家門口,一時沒能邁腳。

他疑心自己走錯了位置,但仔細一看,花園還是那個花園,只是多了些大小不一、形狀隨機的木牌,所以顯得格外淩亂。

“陸總,您不進去?”耳邊冷不丁傳來一道聲音,陸回舟這才註意到自己身旁有人。

“你怎麽在?”他蹙眉看向一身黑衣、幾乎融入夜色的何峰。

何峰一楞:“跟您匯報田玉林的事。”

陸回舟反應過來,淡漠的眼中劃過抹噬人的鋒利:“有進展了?”

“有,”何峰神色更加古怪,“您走神了?我不是剛匯報完嗎?”

何峰看向老板,發現聽完這句,老板臉色很怪,有點兒僵硬,還有一絲……慌?

錯覺,何峰眨了個眼的工夫再看,老板明明很冷靜:“你剛才匯報什麽了?”

看來是真沒聽,何峰只好又說一遍:“田玉林已經上鉤了,他主動約了我們的人見面,而且獅子大開口,要五十萬,足夠進去吃喝半輩子了。”

給田玉林下套的事很順利。他們組了個皮包公司,以藥物推廣的名義找上他,他很快就答應幫他們辦事。

但是事情這麽順利,老板面色卻異常冷峻,靜默半晌,蹙眉開口:“他——[我]剛才怎麽說?”

“沒怎麽說啊,我剛講完,您就對著院子發呆。”

也就是說,只差了一分半秒。

陸回舟忍耐看何峰一眼:“你嘴真快。”

什麽意思?何峰獨自被留在院外,困惑摸摸腦袋。

*

對田玉林做的事,陸回舟並不打算讓蘇煜知道。

一來沒必要,二來,他不確定蘇煜會怎麽想。

但既然何峰已經交代——第二晚兩人見面時,陸回舟主動提及:“田玉林的事,你知道了?”

蘇煜正給元寶拌宵夜,聞言看向他:“不知道啊,何峰是跟我說了些什麽下套、上鉤的黑話,我太單純,聽不明白。”

他蹲在地上,擡頭看陸回舟,似笑非笑。

陸回舟迎上他視線,平靜解釋:“兩個混混的事缺少指向田玉林的線索,公安不好展開調查。”

“沒有明面上的證據讓他受罰,我讓人偽裝成制藥公司接觸他,向他行賄。”

“如果他守得住不伸手,我不會拿他如何。”

“但他顯然守不住。”蘇煜聽得明白,看向陸回舟,“師祖想說,您使的是陽謀,不算居心不良?”

陸回舟沈默不語。他言辭間確有為自己粉飾之意,卻忘了蘇煜聰明、也向來犀利,在他面前粉飾,是自討苦吃。

“我沒想到,師祖是這種人。”蘇煜扭回頭,背對陸回舟說。

陸回舟心往暗處沈了沈:“哪種人?”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的痛快人啊。”蘇煜勾了下唇,“您以為是哪種?”

“……沒哪種。”陸回舟靜了片刻,“不覺得我手段陰狠?”

“不覺得。”蘇煜說,“他田玉林配。要我說您容忍他蹦跶太久了,有這種手段,幹嘛不早用?”

剛聽到蘇煜是有些驚訝,但思考了一天,他已經消化了。

師祖為人的確比他想象中要更覆雜、更多面,但蘇煜並不反感,相反,師祖有能力制惡,又不濫用這種能力,他其實……覺得師祖特別有魅力,還感覺自己跟他比起來太幼稚:他也想過對付田玉林,但想到的都是些跟蹤竊聽之類不現實的東西。

陸回舟仔細觀察蘇煜,見他神態自然,確定他說的是真心話。

他默默松了口氣:“是我失策。”

他確實失策,沒料到田玉林會那麽不擇手段。如果那天他晚回片刻,後果不堪設想。

“不過,師祖不是不在意別人看法嗎,為什麽要關心我怎麽覺得?”蘇煜把攪好晾涼的粥餵給元寶,擼了它兩下,忽然想到什麽,看向陸回舟。

陸回舟神色明顯凝滯一瞬。

蘇煜笑:“師祖怕我塌房,我懂。”

但陸回舟不懂:“什麽是[塌房]?”

“塌房,就是——”算了解釋太覆雜,“總之您能在意我的看法,我很高興。”

蘇煜說著話,站起來,身體卻踉蹌了下。

陸回舟下意識向他伸手,但蘇煜已經自己扶著墻站好。

臉色有一抹尷尬。

“白天站久了?”陸回舟看一眼他的腿,“今天做了幾臺?”

“三臺。”蘇煜答著,走向廚房,右腳有些擡不起來,始終拖蹭著地板,陸回舟蹙眉看著,蘇煜卻忽然從廚房探出頭來,“師祖說教我做飯,還算不算數?”

“算。”陸回舟走向廚房,才看見櫥櫃臺面上大大小小,砧板、菜刀,鍋碗盆盤,錯落擺滿,看架勢是要做滿漢全席。

“你要做什麽?”陸回舟問。

“雞絲面啊。”蘇煜答。“蘇明皓做這個好吃,從他去實習,我再也沒吃著。”

沒見誰家叔叔讓侄子養,還那麽理所應當,又那麽……委屈可憐。

陸回舟看蘇煜一眼,他側對著他在沖洗雞胸肉,頭發松軟,皮膚奶白,臉頰帶著一丁點嬰兒肥,藝術品一樣修長漂亮的手,笨拙地翻動那塊凍硬的雞肉:“怎麽還不化?”

“因為你沒有提前把它拿出來。”

陸回舟從他身上收回視線,看向淩亂的臺面,眉心跳動:“把這些收起來,做雞絲面不用這麽大陣仗。”

怎麽不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但作為菜雞,蘇煜沒有發言權。

他看一眼陸回舟忍耐的臉色,老實把大部分工具先收起來,桌上只留了一大一小兩口煮鍋。

“大鍋煮面,小鍋煮雞肉,今天先教你程序,下次記得提前化凍,不然口感不好。”

陸回舟說著,指導蘇煜先把雞肉煮上,等待的工夫洗菜和煮面。

“雞肉大火煮開之後,中火煮八分鐘,撇凈浮沫,剩下的湯可以煮一下青菜。”

“你不能吃雞精,煮青菜放點鹽就好,用中火,不必煮太久。”

“煮好之前,先撕雞絲。”

他話說得簡潔嚴肅,一絲不茍,跟一場手術教學也沒什麽差別。

蘇煜聽著聽著,忽然笑起來。

“怎麽?”陸回舟問。

“沒怎麽,我也算圓夢,上過您的課了。”蘇煜說著,忽然摸出手機,靠近陸回舟,“師祖,笑一個,我要合影留念。”

陸回舟看向他高高舉起的手機,平靜提醒:“裏面沒我。”

蘇煜看向鏡頭,陸回舟沒實體,鏡頭裏確實沒有他,只有蘇煜一個,蘇煜像貼近一團幽靈。

“咳,沒關系。”蘇煜依然按下拍攝鍵,“回頭我給您P上去。”

他說著,放下手機,神色有一瞬失落。

他忽然想到,他和師祖對彼此一直都只是影子一樣的存在,看得見,摸不著。就連做影子,他們的接觸也被限制在每天的十五分鐘內——不,還不是每天。

“哪一年讀的本科?”陸回舟看一眼蘇煜神色,突然開口,轉開話題。

他問起蘇煜讀大學的時間,又問他上過哪些老師的課,偶然說到兩人都認識的名字,蘇煜開心起來,把剛才的失落丟在一邊。

陸回舟卻在他註意不到的地方看了眼手機。

雞肉煮好了,陸回舟指導蘇煜撈出來,放涼一些,手撕成絲。

“太粗了。”陸回舟看蘇煜撕了一會兒,忍不住說。

這還粗?蘇煜知道他看著,已經特意往細裏撕,哪知沒被表揚,反被挑剔。

“您行您上。”他咕噥一句,耐心告罄,撕得更粗了。

“你的雞肉沒有化凍,口感不好,撕細點好吃。”陸回舟解釋。

“……反正是我吃。”蘇煜嘴犟,手下的雞肉越發粗細不均,亂七八糟。

陸回舟看不得這麽沒有秩序的東西,把視線移到蘇煜臉上,這才好受。

“為什麽選擇學醫?”陸回舟看著蘇煜問,“你人這麽……隨性。”

——臨到口邊,他收回那個“懶”字。

但蘇煜還是聽了出來:“師祖想說我懶?”

他哼了一聲:“我不是懶,是身體需要節省能量。”

這話,倒不全是詭辯。陸回舟看蘇煜一眼,感冒發燒加照料大伯,他身體最近更差了,眼下有淡淡的烏青。

“我學醫,是因為一個人。”蘇煜腿疼,在廚房的高腳椅上坐下來,把那個“笨蛋”醫生的事跟陸回舟講了一遍。

“你是想救他,才學的泌尿外?”陸回舟聽完,靜聲問。

“算是,但我能上手術的時候,他早已經走了。”蘇煜眼睛放空一瞬,但很快又回過神來,看向陸回舟:“師祖呢,您為什麽學醫?”

“我舅舅是醫生。不過——我學醫,是因為我母親。”前者是陸回舟對外一貫的說辭,後者,是他從沒對別人袒露過的話。

“您母親?”蘇煜神色正了正。

“我母親是大腦受創,她走時,神志不清,身體淤腫,嘔血,也便溺不止。”

“她很愛美,也很怕疼,被小貓抓了都要找外公告狀,我想幫她,但是,我什麽都幫不上。”

陸回舟語氣平靜,但蘇煜聽得出來,師祖跟他母親一定感情很好,在他的平靜的敘述底下,掩藏著很深的東西。遺憾,難過,思念,不平……

“師祖……”蘇煜停下動作,看著陸回舟,遲遲說不出話來。

“嚇到你了?”陸回舟有些後悔。有些話,果然還是不該說,太壓抑。

陸回舟語氣輕松起來:“其實她很快就走了,也沒受太多罪。”

“我學醫,是不想再那麽無能為力。”他想救的人已經永遠不在了,剩給他的,只是一種深深的執念。

很多時候,他感到自己就像那執念的一具傀儡。

“那個,其實我也是。”蘇煜不完全懂陸回舟的感受,但他特別想安慰陸回舟,匆匆開口,“我想救的那個人,我剛上大一他就走了,他還是我初戀來著,但是沒關系,後來我每做一臺腎癌手術,就像又見著他一次!”

陸回舟靜了一瞬,擡起頭來:“他還是你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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