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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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初, 初戀。”

“準確說,是初次暗戀。”蘇煜說著,有點兒下不來臺。

“他是直的, 我剛有點兒喜歡他,就被他發了喜糖, 他還想讓我去做花童。”太傷了, 蘇煜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再也沒敢喜歡人——他好像沒那個“雷達”,分辨不出別人彎還是直。

陸回舟聽得沈默:“你那時多大?”

“十四。”

十四, 難怪別人讓他做花童。

“我早熟。”蘇煜扭扭捏捏說。

“我看你是晚慧。”陸回舟看他一眼,“對方多大,有沒有……誤導你什麽?”

“您想什麽呢?”蘇煜生氣,“他就把我當弟弟, 對我很好, 沒有一分歪心思!”

“抱歉。”陸回舟看一眼他被碰到逆鱗的模樣,沈默下去,就在這時, 兩人同時聽到一陣“噗噗”的聲音,同時回頭——

“我的面!”煮面的鍋開了,白色的泡沫頂起鍋蓋,蘇煜大叫一聲, 有些忙亂站起來,跛著腳去拿涼水壺,又赤手去提鍋蓋。

陸回舟面色一變, 伸手阻攔他:“燙!”

已經晚了。陸回舟觸碰不到實體,並不能真的阻攔蘇煜,蘇煜被燙得松了手, 鍋蓋丟在臺面上,打翻了一碟青菜和半碗佐料。

料汁濺了蘇煜一身,面湯澆熄竈火,溢了一鍋邊加一竈臺。

蘇煜沈默一瞬,看向陸回舟:“只是個小小的意外。”

陸回舟不語,看向他燙紅的手指:“先把手沖沖。”

蘇煜這才反應過來,慘兮兮“嘶”了聲,老實去沖涼水。

“做手術的鎮定哪兒去了,手比面金貴,下次不要急,先墊隔熱手套再拿。”陸回舟在旁邊沈聲講。

“知道了……”蘇煜訕訕說著,關了水龍頭,從自己身上撿下幾根青菜,撿得不耐煩,幹脆卷起上衣。

“你幹什麽?”陸回舟喉嚨一緊。

“脫衣服啊。”蘇煜胳膊架到一半,露著緊實的細腰,茫然看他。

“回房脫。”陸回舟聲音冷靜。

但頭撇向一邊。

蘇煜看他一眼,神色怪怪的,把衣服又放下來,進了臥室。

片刻他換好一件T恤,一條松軟的睡褲,走了出來。

正是陸回舟離開前穿著睡覺的一套衣服。

和蘇煜溫膩皮膚接觸的觸感陸回舟一清二楚。

陸回舟喉結輕滾。

“怎麽了,師祖?”蘇煜順著他視線,低頭看了眼自己。

“沒怎麽。”陸回舟錯開蘇煜視線,很快又正視他,平靜問,“身上怎麽回事?”

“什麽?”蘇煜順著他的話,又把衣服掀起來,露出腰腹上的幾個紅點,“您說這個?過敏了。”

陸回舟視線又轉向一邊:“對什麽過敏,吃錯東西了?”

“沒有。有時候就這樣,也不知道接觸了什麽,季節性的,春天了麽……”蘇煜說著,放下衣服,看著陸回舟,眼裏的古怪擴大一絲:為什麽,不看他?

60年代生人的古板禮儀?還是……

蘇煜正要想到關竅,突然,腸胃一陣攣動,肚子發出“咕嚕”的聲響。

他神色僵了僵:“不是我,是——”

“元寶剛吃飽飯。”陸回舟打斷他,“添點水重新把面煮一下,很快就能吃。”

“唔,好。”蘇煜清清喉嚨,鉆回廚房,忽略亂糟糟的事故現場,一邊開火煮面,一邊低嚷:“還是該煮泡面。”

“多做兩次就不會亂了,總比手術簡單。”陸回舟說。

“我寧願做手術……”蘇煜說著,撈起沒撕完的雞胸肉,看了看,又放下。

手撕太慢,他著急吃到嘴裏,從刀架上拿起一把刀,不講章法地切起來。

“今天查房的時候,梁樂問了我好幾道中考題。”陸回舟站在廚房門口,安靜片刻,忽然說。

蘇煜扯了下嘴角:“數學還是語文?”

陸回舟沒答,從側面看著他:“那個人,你喜歡的醫生,當時,也像你對梁樂一樣對你?”

“他可比我愛管閑事多了。”蘇煜笑起來,總是桀驁的、帶刺的臉,變得十分訓順,眼裏有一層柔光泛起。

陸回舟頓時明白了蘇煜為什麽愛管閑事,也明白了,他為什麽幾次三番,說他“冷漠”“人機”。

他確實是個冷漠的人,自然,遠不能和蘇煜心中的範本比。

陸回舟正古井無波、面無表情想著,忽聽蘇煜“嘶”的一聲,捧起手指。

“怎麽了?”陸回舟面色一變,虛影瞬息飄進廚房,去拉蘇煜的手。

“切到手指了?哪根?”

蘇煜配合地張開手,給他看了一遍。

五根手指纖長明凈,忽略指腹那點兒長期握刀的薄繭,堪稱完好無損。

陸回舟蹙眉:“沒切到?”

“沒有。”蘇煜無辜地說,“我再怎麽不行,刀還是玩得轉兒的。”

“那你叫什麽?哪裏疼?”

“燙到的那裏。”蘇煜答著,擡起頭來,鼻尖幾乎撞上陸回舟鼻尖。

兩張臉一俯一仰,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時間仿佛靜止,兩人註視彼此,一動不動,只有竈上的鍋沸騰著,“哧哧”冒著熱氣。

但很快,陸回舟退開一步,嗓音低沈:“一點小傷,不要大驚小怪。”

誰大驚小怪了?蘇煜冤枉,但他沒顧上辯解。

他福至心靈,盯緊陸回舟,一句話脫口而出:“師祖,你是直的嗎?”

“什麽直不直?”陸回舟頓了一瞬,聲音鎮靜,似乎不懂。

“就是,師祖喜歡同性,還是異性?”蘇煜逼近他,認真問。

陸回舟手負在身後握緊,面上淡定如舊:“我喜歡誰,你不是知道?”

“知道什麽?”蘇煜茫然。

“手術刀。”

“……”

蘇煜表情皸裂,陸回舟卻神色鎮定:“面。”

蘇煜的面又滾了,面湯“咕嘟”“咕嘟”頂起鍋蓋。

這回蘇煜精準倒了涼水進鍋,壓下沸水,他又看向陸回舟:“師祖——”

“面煮好過一遍涼水,撈進雞湯裏,再把雞絲放上去,灑點你能吃的調料就好。”陸回舟看向爐竈,仿佛現下沒有比煮面更重要的事。

但蘇煜眼裏根本沒有面。

“師祖,我是認真問的,您不想答可以不答,不用拿手術刀敷衍我。”蘇煜語氣有些急。

這不僅因為他是直性子,還因為,他的心很亂,想立刻得到確認。

他有感覺,他真的有感覺!剛才他和師祖對視那一瞬,他們之間……蘇煜形容不出來,反正不對勁。

心裏癢癢的,像被什麽拱了一下,很奇怪。

其實之前蘇煜也有過懷疑,但只是懷疑而已,現在他莫名堅定,堅信自己的“雷達”生效了:師祖跟他一樣!

還有——他有點兒生氣:如果師祖和他一樣,為什麽要隱瞞他?

“也對,”他哼了一聲,“像我這樣,第一次見面就交代自己性向的,簡直是不懂人事的傻瓜。”

“師祖這樣藏鋒斂銳,靜不露機,才是圓熟做法。”

“不過也不怪師祖要藏,”他涼涼道,“您只喜歡手術刀,不知道算無性戀還是算戀物癖,實在小眾。”

這張嘴也實在厲害。不知在他的“醫生哥哥”面前是否也是如此。

陸回舟走了一瞬神,很快又專心。

蘇煜的題,他要答。

盡管他不想。

“是句玩笑,抱歉。”陸回舟靜默片刻,擡眼,眼中風平浪靜,“我喜歡異性。因為不習慣討論這種隱私,所以剛才有所回避。”

“您喜歡異性?”蘇煜臉白了白。

這和他剛才直覺到的不一樣。

但,單身狗有個屁直覺!

純是他自己動了歪念頭,就以為人人都是歪的。

蘇煜羞惱和失落交加,垂下頭,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你的面。”耳旁傳來陸回舟鎮定的聲音。

“什麽?”

“面,要溢了。”

!蘇煜顧不上其他,轉回身去關火。

他發頂從陸回舟鼻尖擦過,陸回舟緊緊攥了下手掌,又松開。

蘇煜沒註意。

他把面條挑在碗裏,抿著唇,繃著臉,回憶陸回舟剛才教他的步驟。

“雞湯盛在面裏,雞絲用調料拌勻。”陸回舟幽靈一樣提醒。

“我知道!”蘇煜叫,“您別出聲,我自己來!”

陸回舟住了口,一言不發,看著他背影。

蘇煜的手機這時“嗡嗡”震起來,是蘇明皓打來電話。

蘇煜正在尷尬中亟需解救,立刻接了電話。

“小叔,怎麽澆水要看是樹苗還是成樹,你問的那個枇杷樹,要是幼苗,三五天就要澆一次,成長期的話一周一澆就行。”蘇明皓大喇叭似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對了小叔,你什麽時候對我的專業感興趣了?”

“我沒感興趣!”蘇煜早就想掛了,聽見這句,氣急敗壞掛斷電話。

“我沒感興趣,”他臉又紅又白,看向陸回舟,生硬解釋,“我就是怕把你的樹養死。”

他不是,不是對他有什麽居心。

“我知道。”陸回舟答,“面好了,你先吃。”

他目光沈靜看著他,沒說更多,虛影閃動,從蘇煜面前消失。

陸回舟回到了1998年。

夜闌人靜。

他坐在書房,望向窗外,不費力就能看見那一園掛了紙牌的樹,尤其是那株枇杷。

陸回舟討厭雜亂,可是那些歪歪扭扭的紙牌,他卻看了很久。

很久之後,他收回視線,看向桌面。

桌上放著一本書,是出版社剛送來的《泌尿外科疑難病例》樣書。

陸回舟靜了片刻,翻開書封,看向作者簡介下那行字:“陸回舟,1962——”

1962,他比蘇煜整整大三十歲。

如果他活著,在2025年,大概已經長了老年斑。

如果他活不了,自然更沒什麽好說。

蘇煜可以沖動,他卻不能無恥。

他只能做他的長輩。

“對不起。”合上書,陸回舟看向茶盤裏的白貓茶寵,伸出冷玉般的手,摩挲了下它的頭頂。

至於它的耳朵,肚皮,略鼓的頰肉,伶俐的尖牙,時而尖銳、時而又笨拙的爪子,半瞇的、不高興橫過來的漂亮眼睛……

陸回舟統統沒動。

他松開它,閉眼靜坐片刻,站起身來,兜轉兩圈,坐回桌前,將白貓平靜收進抽屜,“哢嗒”,上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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