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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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蘇煜第三天一早穿到98年, 才驗證了陸回舟確實沒騙他。

他腰側確實是皮外傷。

蘇煜安了心,把傷口重新包紮起來,包紮好, 他摸著紗布,忽然想起遇刺時, 師祖從漩渦中掙脫出來, 替代他的一瞬。

他知道師祖是個很冷靜縝密的人, 像他這樣的人,遇事本能會先分析計算, 可是當時,師祖顯然沒有任何計算的時間,但他向他撲來,沒有一分一毫猶豫。

蘇煜出著神, 坐回餐桌前。

伸手取過桌上的牛奶, 他怔了怔:牛奶是熱的,剛適合入口的溫度。

桌上除了牛奶,還有湯包、餡餅和一小碗米線。米線碗下壓著一張字條, 字跡剛勁,煞是好看:“多試幾樣,但別撐著。”

蘇煜笑了下,又停住, 取過字條,眼睛深了些許。

也許他一直是個笨蛋。

他只關註師祖怎麽說,卻很少留心師祖怎麽做。

抓著字條靜靜想了一會兒, 蘇煜忽然抓起湯包,一口一個,填進嘴裏。

吃飽喝足, 他來到花園,大幹了一場。

“陸醫生,你這是做什麽?”隔壁柳教授正要去上班,站在籬笆外,神色覆雜看他往花花草草身上掛牌。

“柳教授,您來得正好。”蘇煜高興看向他,虛心請教,“您上回怎麽說的,這個是三天澆一回還是五天?”

“七天……”柳教授答罷,看著他在一個剪好的牛皮紙板上寫好一個“七”字,穿好一根鐵絲,把牌牌掛上枇杷樹。

“七”字下面,還有一個空白表格,看樣子,是要記錄澆水時間。

“陸醫生這是給它們記病歷呢?”柳教授嘴角抽抽。

“您怎麽知道?”蘇煜高高揚起唇角。

他還挺驕傲……

罷了,柳教授看一眼本來挺養眼現在很不倫不類的花園,扶扶眼鏡:“那你繼續,加油。”

蘇煜也沒折騰太久,畢竟他也要去上班。

給半個花園掛完牌牌,他趕去明康,檢查真正的“病人”。

首先當然是梁樂。

陸回舟已經給梁樂做過手術,他術中術後都還順利,沒有急性排斥反應,這天中午剛好觀察滿48小時,蘇煜安排他出ICU,但並沒有放他回普通病房,而是讓他住進專門的移植病房。

這裏監控更齊全,感染控制措施也更嚴格——梁樂現在尤其需要防感染。

病房裏不許人陪護,梁樂暫時也沒人陪護,梁洪山自己也要住幾天院。

他這個當爹的“繼承”了梁樂原來那個床位,跟老楊、朗書雪成了病友。

“陸醫生,梁樂怎麽樣?”見到蘇煜,知道他剛去看過梁樂,梁洪山緊張問。

“挺好,就是抱怨無聊。”

“臭小子。”梁洪山松了口氣,又琢磨:“我給他買兩本漫畫書去?”

“書?有書。”老楊奶奶聽見了,不慌不忙打開梁洪山床頭的櫃子,從裏頭掏出幾本……初三課本,裏頭還疊著一沓卷子。

“這個好。”蘇煜沒心肝地笑,轉頭就把書消消毒給梁樂送了進去。

“我爸讓你拿的?”梁樂呲牙歪嘴。

“不是,老糊塗拿的,你爸不知道你櫃子裏有這號寶貝。”

“也對,”梁樂想了想,口氣諷刺,“他根本不知道我讀初幾。”

“他知不知道有什麽關系,你知道不就行了,書是給別人讀的?你爸知道能替你考大學?虧他剛才還怕你無聊,想著去給你買兩本漫畫書。”

“你怎麽了?”蘇煜張嘴就一串,梁樂半天回不過神來,怪異地瞅著他:明明之前還跟他一條戰線的,因為他爸糟蹋海報,都沒給過他爸一個好臉,現在怎麽說叛變就叛變了?

原因很簡單,但梁樂肯定想不到:吃了頓飯,蘇煜對梁洪山“真香”了。

“他真的,說要給我買漫畫?”梁樂又扭扭捏捏問。

“是。”蘇煜說,“但我建議別。”

他說著,指指梁樂書裏夾的卷子:“只做難題,你挺挑?”

梁樂抓起卷子團成一團:“誰讓你看的。”

“掉出來我才看到的,怎麽,不是你寫的?我又鬧了烏龍?”

“當然是我寫的!”梁樂氣黑了臉。

“那這亂七八糟的玩意兒肯定也是你的吧?”蘇煜又掏出一張慘不忍睹的語文卷。

梁樂臉繃了繃:“你想說什麽?”

“還有半年中考,你還有救。”蘇煜把試卷放下,“想學就大大方方學,誰還笑話你不成?”

梁樂手指摳摳床單,看蘇煜轉身要走,咬咬牙,問出口:“考多少分,能上醫大?”

蘇煜頓住腳,轉回頭來,似笑非笑:“想學醫?”

“不想,就問問。”梁樂別扭道。

“不想就行,你這體格老實學點輕松的,別動蠢念頭,拉低我師——拉低我移植腎存活率數據。”

什麽玩意?他還比不上個數據?梁樂氣呼呼攥緊床單:“你能學,我為什麽不能學?你為什麽動蠢念頭?”

“當然是我身體比你好。”蘇煜氣死人不償命。

但他說完話靜了靜:當初,也沒人看好他做醫生。

他動了“蠢念頭”,是因為一個蠢蛋。

他像梁樂這麽大的時候因為過敏和哮喘老是住院,他的主治醫生很年輕,熱血上頭,說一定治好他,結果蘇煜沒怎樣,那蠢蛋自己倒先病了。

他得了腎癌,到了晚期,在病床上瘦得沒形狀,還抓著蘇煜要給蘇煜開藥。

太笨了,蘇煜想,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還是讓他指望自己的好。

他就這麽著打定主意學醫,一條道走到了黑。

但是,他終究也沒讓那蠢蛋指望上。

蘇煜眼裏閃過抹懷念。

說到底,他沒救蠢蛋,還是蠢蛋救了他,給了他從叛逆期的一團混亂中走出來的力量。

蘇煜看向同是叛逆期的梁樂:“醫學不是只有臨床,臨床的進步依賴很多其他領域,你要真感興趣,打好基礎,慢慢再定方向。”

他難得好聲好氣看著他:“說不定,以後大家都是同路人。”

誰要做他的同路人。他不過是覺得……當個會彈吉他的醫生,比當個會彈吉他的癟三更酷。

梁樂倔強地扭開臉看著窗外,等蘇煜離開,窸窸窣窣抽出語文課本,恨恨看起來。

窗外,梧桐和銀杏交錯,一樹一樹燦金的黃葉,正安靜守護著病房內外。

蘇煜看過梁樂,急匆匆去出門診,住院樓和門診樓之間有大路,但他習慣抄近道,結果恰好遇到朗書雪和謝芝桃坐在銀杏樹下的長椅上攀談。

“你們挺熟?”蘇煜詫異。

“碰巧遇到。”朗書雪溫聲解釋,他在看書,巧遇到來畫畫的謝芝桃。

“在聊什麽?”

“畫。”朗書雪說,“正好奇謝小姐學的是油畫還是國畫。”

“我什麽都沒學過,”謝芝桃很尷尬,把自己的素描本藏在背後,“只是趁有空隨便畫畫,等出院就回廠上班。”

“抱歉,我以為你還是學生。”朗書雪立刻意識到自己觸痛了她,很歉疚,“謝小姐畫畫很好,要上班糊口我明白,但不要因為這個放棄畫畫,那就太可惜了。”

“沒那麽好,”謝芝桃勉強笑笑,“你們都是好人,太看得起我了。”

然而事情沒有他們說的那樣簡單。

成功在他們身上看起來那麽容易,他們不會明白,她的道路是多麽磕磕絆絆、晦暗無光。

畫畫不能當飯吃,沒有學歷,她想賺錢只能做那些辛苦枯燥的工作,被人欺負甚至揩油,為了工資也只能忍。有時她回到家提起筆,發現自己從裏到外已經空了,想畫,什麽也畫不出來。

後來她實在難過,會把畫筆和本子全藏起來,寧可每天就麻木地活著。

這次出院,她就要回到那樣的日子裏去,弟弟和弟妹把自己結婚的錢都拿出來給她用了,她必須趕快賺錢還給他們,不能耽誤他們過日子……

“我們都是有眼光的人。”蘇煜看她神色,皺了皺眉,“你喜歡畫就堅持畫,和學歷、和工作、和外人怎麽看都沒關系。”

“沒錯。”朗書雪身體虛弱,聲音不高,但語氣輕松,神情也很溫和,就像眼下的陽光一樣淡薄和煦,“謝小姐,就當是為了沒白活過也好。”

謝芝桃怔了怔,望進他的眼睛裏。

“他看書多,他說的對。”蘇煜說,“而且以後網絡發達了,會有很多途徑很多平臺展示自己的作品,會有很多人看見你,和我們一樣喜歡你,謝芝桃,你要自信!”

看見她,喜歡她?和他們一樣?

如果朗書雪像秋天的太陽,蘇煜的話更像一盞強光手電,劈進謝芝桃的暗影裏。

“走了,我去出門診。”說完話,這枚手電擺擺手,急匆匆要離開。

但走出兩步,他又退回來,認真看著謝芝桃:“上班可以,不能太累。”

謝芝桃楞楞點頭。

蘇煜這回真走了。

一枚黃色的銀杏葉剛才悄悄落在他肩上,這時又打著旋飄落下來。

朗書雪彎彎唇角,盯了一瞬那頑皮的葉子,俯身把它撿起來,愛惜撫了撫,夾進書裏。

擡頭才見謝芝桃在看他,他還沒說話,謝芝桃似因撞破什麽而尷尬,搶先開口:“陸醫生今天怎麽了,風風火火的,一點都不像他。”

“怎麽會不像,”朗書雪眼睛含笑,“他不就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他明明沈穩有度,肅穆峻拔——她是說,大部分時候。

朗書雪和謝芝桃忽然都沈默下去,各自若有所思。

片刻,朗書雪看向蘇煜離開的方向,又蹙眉揉了揉眼睛。

不知怎麽,眼睛有點花……

*

“在查什麽?”夜晚九點,陸回舟的虛影出現時,蘇煜難得沒在小吃街,也沒在去小吃街的路上,還留在辦公室翻書。

“師祖。”蘇煜擡頭看他一眼,顧不上多說,又埋頭去找資料。

“找什麽?我幫你。”陸回舟再次說。他實在不忍他的書桌和櫃子繼續被蘇煜禍禍。

蘇煜這時才停下來,他坐到椅子上,看向陸回舟,神色有點兒沈悶:“師祖,朗書雪的腦瘤擴大了。”

陸回舟蹙了下眉,很快又平靜:“怎麽發現的?”

“他看東西有重影,中午叫了神外會診,拍了核磁,片子——”蘇煜從淩亂的一堆裏翻出片子來給陸回舟看。

“腫瘤增長很快,神外建議放棄腎切除手術,擔心手術應激,腫瘤長得更快。”蘇煜說著,把另一張更早日期的片子翻出來給陸回舟作對比。

陸回舟正低頭閱片,又聽見蘇煜沈聲開口:“我應該早點發現的,上次他明明說了頭疼,我沒有多問。”

“也許您說的對,”蘇煜低著頭,“我不應該把他們當朋友,如果只把他當病人,我當時就不會忽視這一點。”

正因為把朗書雪當朋友,蘇煜以為朗書雪說頭疼只是為幫他解圍,竟然忽略了重要的病情進展。

陸回舟看向他,聲音平靜:“早兩天晚兩天,區別不大。”

“但我沒有第一時間從醫生的角度去考慮,這就是我的失職。”這次區別是不大,但如果他忽略的是其他更重要的線索呢?“也許,我真的沒有冷靜客觀的立場。”

蘇煜皺眉。

“現在冷靜也不晚。”陸回舟說。

是。教訓他記下了。蘇煜打起精神來,跟陸回舟探討:

“化療只適用腦膠質瘤,對朗書雪這種效果不大,只能放療試試,我翻了文獻,可參考的病例不多,結合腎癌的病例報告一篇也沒有,你們的數據庫太落後了……不過,我看到一例小腦血管母細胞瘤放療後做乳腺癌手術的。”

他說著,遞給陸回舟一本期刊,卻忘了陸回舟根本接不住,期刊“啪”地落在地上,他立刻彎腰去撿,撿起來,“嘩嘩”翻頁。

“一例不夠,沒有參考價值。”陸回舟看一眼他動作,聲音平靜沈穩,“我等會兒回25年查,你別急。”

“……好。”蘇煜知道這是更好的辦法,收起期刊,“我沒急。”

頂多……有點兒毛躁。

“師祖,你開始吧。”他垂頭喪氣說。

“開始什麽?”

“批評我。”蘇煜覺得,讓他罵兩句,自己再頂個嘴,興許就好受了。

陸回舟靜了靜:“我沒那麽愛批評人。你也沒做錯什麽,我們是凡人,沒長火眼金睛。”

他說著,看向桌面:“還沒吃飯?”

桌上有個飯盒,但被擠到了最角落。

“吃了,這不是飯,”蘇煜順他視線看了眼飯盒,神色有絲覆雜,“是小趙醫生送來的,說是自己做的,給您嘗嘗。”

他說著,打開盒子,裏面還真不是飯,是幾塊棕色小蛋糕。

“方主任讓她對接跟謝芝桃約畫的事兒,她今天是為這個過來的。”蘇煜解釋。

“不過,方主任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讓小趙醫生留電話給我的時候,一直朝她擠眼睛,明顯是有別的意思在,肯定是受了方老的囑托,要給您介紹對象。”

提到這個,蘇煜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實事求是,該說的信息一樣沒漏。

“不需要。”陸回舟明白了是怎麽回事,沒再多看一眼蛋糕,“我沒打算戀愛結婚,下次有人送東西可以直接拒絕。”

不打算戀愛結婚?蘇煜擡起頭來:“為什麽不打算?真的,是為了和樓上那位作對嗎?”

他指的是在呼吸科住院的陸起元。

“不是。”陸回舟平靜答,“工作忙,沒興趣考慮這些。”

“唔,我懂了。”蘇煜若有所悟。

“你懂什麽?”陸回舟聲音稍顯緊澀。

“我懂師祖喜歡誰了!”

陸回舟眉心一跳,但聲音冷靜:“我沒有——”

“您只喜歡手術刀!”

蘇煜和他同時開口,語氣頑劣,帶著股子沒來由的高興。

陸回舟沈默一晌,岔開話題:“徐子騰來辦住院了嗎?”

“來了。”聽他說正事,蘇煜也正經下來,徐子騰是陸回舟前兩天接診的小病人,讓他家長今天來辦入院。

孩子只有兩歲八個月,先天巨輸尿管畸形,在當地醫院多次治療沒能治好,反而導致長段輸尿管閉鎖,因為再治下去難度太大,輾轉出入很多家醫院都沒人敢接。

“師祖打算原位重建,還是異位移植?”

“閉鎖段太長,原位重建效果不好。”

“我也覺得,但這麽小的孩子,師祖有把握?”

“沒有完全把握。”陸回舟說,“理論上他長大一點做手術更好,但他情況太嚴重,左腎積水,腎功能損傷,反覆感染發燒,已經等不了。”

“所以您要莽一把?”

“有你們時代的器械在,成功率會高很多。”陸回舟平靜答。

“我們的器械?”

“左一抽屜有張圖紙。”陸回舟示意蘇煜拉開抽屜。

抽屜裏果然有張折了幾折的A3紙,上面是一套腹腔鏡器械的設計圖,標明了各處尺寸和角度,很規範,看起來可以直接投入生產用。

“師祖畫的?”蘇煜眼睛一亮。他正想要一套款型更小、尖端更細的器械,現在98年這些他不習慣。

“公司畫的。”陸回舟只提供草圖,“你看看還缺不缺什麽,有哪些需要調整。”

“不缺,您設計得很齊全。”蘇煜速度很快,先掃過一遍,又仔細看去,一邊提筆改動個別數字,一邊羨慕,“家裏有礦就是好,您是不是想要什麽器械就能有什麽器械?”

他說著,神色忽然有一點討好:“師祖,我可是您的嫡親徒孫,見面這麽久,您是不是也該送徒孫點兒見面禮?”

“你想要什麽?”陸回舟看向他。

“就,那個器械,聽說有些私人醫生會有自己的定制款,刻上姓名縮寫什麽的……”蘇煜垂涎欲滴。

“那要開模,”陸回舟冷靜說,“就是送了,你也帶不回2025年去。”

也是……蘇煜收了心思,低頭看回圖紙,但沒看一會兒,他又忽然擡起頭來,撞上正看著他的陸回舟的視線:“有一點您說錯了,師祖,這些器械,不是我們時代的。”

“它們大部分本來就是你最先設計和使用的。雖然尺寸和形狀不完全一致。”

陸回舟眼神微動,有些意外。

“徐子騰,國內自體腎移植最小幼童。他這臺手術是師祖的若幹突破之一,二十多年後也沒人能超越,我猜,這孩子就是您當初改進器械的原因之一。”蘇煜解釋。

年齡越小,手術越難,對器械的要求自然也越高。

那小家夥的手術,以98年現有的器械,的確很難完成。

即使改良了器械,難度也仍然很高,所以自陸回舟之後多年,仍沒有人突破他的記錄。

“師祖,可以采訪一下嗎,一般超過幾成把握的手術,您就會莽?”手按著圖紙,蘇煜擡眼問。

“要看收益。”陸回舟答。“如果不做病人就無法存活,四五成把握,我就會試。”

說完話見蘇煜不吭聲,陸回舟沈默了一瞬。

他知道,他這種把生命當數字計算的方式,蘇煜未必接受。

但,就在他心微微往下沈的時候,出乎他意料,蘇煜卻勾勾唇:“師祖,我明白了。”

“明白什麽?”

“明白為什麽您性格穩重得過分,卻能屢屢突破。”

蘇煜剛才沈默,其實是想到石崢嶸常跟他們說的話:人家找到明康來,已經是最後的路,如果不試,他的門就全部堵死。

石崢嶸常跟他們這樣說,也從來這樣要求,遇到看似拿不下來的手術,總要他們“再想想”“再試試”。

蘇煜笑了下,又認真下來:“師祖,我想,我的道路,和您的道路,沒有那麽不一樣。”

“或者說,您的道,就是我的道。”

他一直間接接受著他的教導,延續著他的意志,他骨子裏,流著他的“血”。

蘇煜看向陸回舟,帶著尊崇,也帶著堅定,眼睛亮如星辰。

陸回舟心口一癢,垂眸錯開他視線。

“師祖,我之前說話混賬,您別往心裏去,您不是手術機器,也沒有,咳,死氣沈沈。”蘇煜又說。

“沒關系,你已經道過歉。”陸回舟答。

也是,他都道兩次歉了,天皇老子來了也就這個待遇。

但蘇煜還是敲敲手指:“那您……還生氣?”

“我不跟小朋友生氣。”陸回舟答。

“什麽小朋友……”蘇煜咕噥著,臉忽然有些熱。他又想起……師祖那晚摸了摸他的頭。

難道他是把他當小孩兒?

蘇煜擡起臉來,神色有絲覆雜:“師祖,比起我老師,您對我是不是有點兒……隔輩兒親?”

隔什麽東西?

陸回舟看他一眼,默吸口氣,再次錯開話題:“徐子騰的手術,交給你做?”

“給我?”蘇煜楞了下。

陸回舟點頭:“是你最擅長的領域。”

這話蘇煜愛聽,心裏生出一股被認可的喜悅,還有一股強烈的挑戰欲,但,“師祖不怕我搞砸?”

“只要你自己不怕。”陸回舟答。

蘇煜擡頭,看向陸回舟。

陸回舟雙目深邃,像海一樣深邃,也像海一樣平靜包容:“如果你不想,就還是——”

“我想!”蘇煜立刻答。

陸回舟勾了下唇,快得讓蘇煜以為是錯覺:“手術過程,能不能錄像?”

“您不信任我?”蘇煜挑眉。

“教學用。”陸回舟答。

蘇煜鋒利的眼神這才柔和下來。

“好好做,給你發工資。”陸回舟又說。

“發什麽?”蘇煜來了精神,“我不要錢,我演唱會沒去成,能不能再給我弄張票?算了,樂隊都走了,還是買個CD機和音響。”

“其實我還想換個床墊,師祖你的床好硬。”

“枕頭最好也換一下,我想要乳膠的。”

蘇煜說著說著,看了眼陸回舟,老實停下來:“咳,算了,還是就要個MP3好了,上下班路上聽。”

“知道了。”床、枕頭、音響,MP3,陸回舟一一記下來,盡管他本來是打算送蘇煜一套手術刀,定制版。

如果全送,會不會突兀?

陸回舟遲疑了一瞬,看蘇煜一邊改圖一邊把手伸向小蛋糕,又覺得實在沒什麽可擔心:在蘇煜眼裏,自己是他師祖,對他有“隔輩兒親”,送他禮物,沒什麽好避諱。

所以,他在他心裏的形象,到底有多老?陸回舟抿緊了唇。

“師祖,這個我可以吃嗎?”察覺陸回舟看他,蘇煜停下動作,指指手裏的蛋糕,他晚飯隨便吃了一口,不看見這東西還好,一看見突然餓得難受。

“核桃口味兒?”陸回舟看著蛋糕問。

蘇煜看一眼蛋糕上的核桃碎,“應該是,師祖你核桃不過敏吧?”

“不過敏。你隨便吃,”陸回舟聲音沈靜,“補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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