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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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枕頭不能怕冷嗎?”蘇煜感覺渾身涼沁沁的, “您這宿舍肯定是陰面,我受潮了……”他嘟囔著,聲音漸漸低不可聞。

“蘇煜?”陸回舟又叫他, 聽他哼了一聲,知道他還在, 靜立一瞬, 到底展開被子, 替他蓋上。

走廊腳步來往,有人在敲他辦公室的門, 陸回舟起身準備離開,又走回來,不放心地把被子往下扯了扯:

不知道口鼻在哪兒,別悶死……

十分鐘後, 陸回舟回到值班室, 捏了兩下,把“枕頭”叫醒:“醒醒,時間快到了。”

“什麽時間?”蘇煜迷迷糊糊問。

“你回去的時間。”按規律, 影子狀態的他們,每次進入對方世界,只能待15分鐘。

“回去記得吃藥,不要小病拖成大病。大伯的事不要心急, 人能醒就好。”

“知道。”蘇煜順口應著,腦子其實還含混。

他還在枕頭裏,貓好歹有眼睛, 還能往外看,枕頭裏卻是一片混沌,一時之間, 全世界仿佛只剩他一個。

“師祖?”蘇煜忽然出聲。

“怎麽?”

沒怎麽。蘇煜踏實了點兒,又有點兒焦慮:“師祖,我們是不是以後不能見面了?”

陸回舟皺了下眉。

“我剛來時,就是被關在你那只貓裏,現在被關在枕頭裏,是不是說明我要走了?”

房間很安靜,過了大約一個呼吸,蘇煜聽見陸回舟平靜回應:“那也只是各歸其位。”

……到底是人機,壓根不會傷春悲秋。

蘇煜獨自消解了下憋悶,鄭重開口:“師祖,您不要批我老師的假,自己也不要出差,好好活到2025年,我好孝敬您。”

“不缺你孝敬,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又過了半晌,陸回舟沈靜的聲音傳來。

“手的問題,如果祛疤不可行,建議還是錄節目給自己宣傳一下,你可能不在意甚至不喜歡名聲,但有名聲,能一勞永逸,避免再受質疑。”

“對待病人和家屬,不要介入太多,保持冷靜立場,給病人客觀的評估和治療,對你對病人都好。”陸回舟嚴肅說。

“我沒有介入太多。”蘇煜低哼,“您這話什麽意思,難道是擔心我感情用事,影響專業判斷?”

“我擔心你一腔熱血,行事沖動,不懂自保。”時間有限,陸回舟聽出蘇煜不高興,還是直接利落,“謝芝桃的事,你給她弟弟出主意騙她母親的錢,很可能給自己惹上麻煩。”

“她媽媽又找事了?”蘇煜楞了一下。

“沒有。只是舉例。”陸回舟說。

原來只是舉例。蘇煜懶散哼了一聲:“說不定是最後一次見面,您除了教訓我和貸款教訓我,就沒別的打算?”

“什麽打算?”

“比如,咳,”蘇煜清清嗓子,“來個愛的抱抱?”

陸回舟看了他——準確說,看了蓋著被子的枕頭一眼,安靜半天,憋出一句四平八穩的話:“如果是最後一次見面,祝你今後一切順利。”

很好。這很陸回舟。

蘇煜“索愛”不成,很是羞惱:“師祖你不反思一下嗎,你這麽冷漠,又這麽愛說教,難怪大家都遠著你,科裏的人聚餐都不叫你。”

陸回舟半晌不語。

“咳,我說話有點直……”蘇煜怪別扭,聲音壓低了些,就在這時,他身體忽然一輕——他又能動彈了,也能看見了,淡白色的虛影,重新浮現在半空。

“師祖。”他看向陸回舟,陸回舟也看向他,雙眼深邃平靜,和初見時一模一樣。

——不露聲色,看起來沒有任何情緒和喜怒。

蘇煜本來是想道歉,心裏卻忽然一悶:“師祖,互不互換、有我沒我,對您是不是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他說罷,等不及陸回舟作答,身體明暗閃爍,徹底消失在98年的時空。

*

“陸醫生回來了?”接近十點,陸回舟回到家,遇到鄰居柳教授。

陸回舟隨口應答:“您還沒休息?”

“老同學聚會,小酌了兩杯,睡不著,散一散。”柳教授是滬市人,講話帶點口音,近視,但不戴眼睛,喜瞇起半只眼睛看人,“陸醫生有心事啊?”

“沒有。”陸回舟接了一句,低頭看向腳下,柳教授家的小黑狗正繞著他的腿打轉,擡起兩只短腳來,要他跟它玩耍。

“一定有。阿拉隔老遠看見儂走來,雙眼郁郁沈沈,也不曉得看路,必是有心事。”柳教授說。

“沒什麽心事,在想醫院的事。”陸回舟繞開小狗,摸鑰匙來開門。

“醫院的事?不像,那些事再難難不到儂眼睛裏去,”柳教授瞇著眼睛望定他,“陸醫生,怕不是談戀愛了吧?”

“您玩笑了,”陸回舟攥了下鑰匙,“沒有的事。”

“可以有嘛,阿叔是過來人,借著酒多講一句,儂歲數也老大不小了,難能有喜歡的人,喜歡就抓住,誰抓到是誰的,悶在心裏要不得。”

“謝謝您,真的沒有。”陸回舟開了門,與他道別,“夜裏冷,您早休息。”

“好好好,儂也早睡。”柳教授說著,叫他家小狗,“小毛過來,幹爸爸今天沒空陪你玩。”

幹爸爸?陸回舟看向腳下賴呼呼、軟趴趴的小狗,神情有一瞬,甚是覆雜。

“對了陸醫生,儂兩盆花還在阿拉那邊,已經救回來了,儂什麽辰光來取?”

陸回舟順著他的話看了眼花園,才察覺角落裏缺了兩只花盆——像怕被人看出痕跡,空缺處還特意用大盆栽擋住。

一副聰明腦筋,全不用在正經處。

以及,有他沒他,自然很不一樣。

陸回舟看著空缺出神一瞬,轉向柳教授:“謝謝您,我現在去取。”

*

“蘇哥?蘇哥?有人找。”

清早,被一陣敲門聲驚醒,陸回舟睜開眼,看見屬於2025年明康值班室的架子床,眼神一松,坐起身來。

起身才發覺,身體酸痛乏力,頭也有些昏沈。

陸回舟擡手,摸了下“自己”額頭。

“蘇哥?”敲門聲又響起來。

陸回舟下床去開門。

門外站著值班醫生,和一個稍出乎陸回舟意料的人。

“小煜。”安琳一手提著兩個飯盒,另一手挎著果籃,朝他擠出個小心的笑來。

陸回舟叫不出那個應當的稱呼,直接問:“您怎麽來了?”

“我來看你大伯,不知道在哪個病房。”安琳說著,看了眼陸回舟身後的值班宿舍,“你還在睡?吃早飯了沒有?”

她嘴上在問,卻像已經知道答案:“我給你帶了粥和包子,我自己包的,你能吃。”

她說著,不等陸回舟邀請,主動踏進宿舍。

陸回舟接過她手上的果籃替她放下,見她環視宿舍,也跟著看了一眼,神色有一瞬僵硬:

蘇煜這兩天大概都住在宿舍,把這裏弄得相當淩亂,架子床上是邋裏邋遢堆成山包的被子枕頭,椅子上搭滿衣服,還有襪子掉落在椅下,至於桌上,插座翻倒,電線淩亂,筆記本電腦旁放著只不銹鋼飯盒,飯盒旁邊是淩亂的書和筆記。

陸回舟看了眼,書是心腦血管疾病的專著,筆記是些治療和康覆最新研究。

他還沒看完,安琳出聲,語氣有些急:“你就吃這個?!”

陸回舟跟著她視線看向飯盒:裏面是已經吸盡湯汁變得腫脹的方便面,顏色僵白。

蘇煜過敏,不能吃那些調料。

所以,看起來,他是拿白開水泡面湊合。

陸回舟蹙了下眉。

安琳眉頭蹙得更深。她抿緊唇把不銹鋼飯盒拿走,找了個地兒放下,把自己帶來的保溫飯盒放在桌上,伸手整理了下蘇煜的桌子,清出一片地方:“吃那些不行的,你身體本來就——有待調養,不能吃壞了腸胃。”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保溫桶。

保溫桶第一層放著四個玲瓏精致的小包子,第二層是些小菜,第三層是熬得軟爛的白粥。

宿舍有洗手間,安琳拿了蘇煜原本的筷子和勺子去清洗,遞給陸回舟。

“謝謝。”陸回舟接觸上她疼惜的視線,很快又避開,低頭去吃東西。

大概疲勞過度,蘇煜的身體沒什麽食欲,陸回舟靠意志力把食物一樣一樣填進他身體。

“我自己來。”吃飯間隙,看到安琳收拾“他”的宿舍,陸回舟罕有地感到尷尬。

“你吃飯!”安琳亦罕有地在蘇煜面前表現出一抹強勢。

強勢完她又後悔心虛:“我簡單幫你整理一下,你先吃,吃完我們一起去看大伯。”

說完又問:“大伯出事怎麽不早通知我?我還是聽顧子堯說的。”

陸回舟勺子頓了下,反問:“你們不是在出差?”

“……有事當然要回來。”安琳不自在地說,加快了手下動作,“你大伯現在怎麽樣?顧子堯說得不清不楚。”

不幸中的萬幸,蘇家大伯病情發現及時,溶栓也做得及時,很快就醒轉過來,脫了呼吸機,出了重癥監護室。

只是,他醒歸醒了,人卻很有些糊塗。

陸回舟和安琳到了病房,他直管陸回舟叫“老二”,又對安琳說:“安琳你回來了?快去看看小煜。”

安琳無奈賠笑:“大哥,小煜在這兒呢。”

“不在。小煜呢?”老頭兒扭頭四處找,“小煜哪兒去了?”

“爸,小煜在這兒,小煜長大了。”蘇煜年過半百的堂哥蘇元山無奈解釋。

但蘇老爺子理解不了,還是找他的“小煜”,找不到還直生氣,“臭小子,肯定是鬧脾氣躲起來了。”

“安琳啊,離婚是離婚,你多回來看看,老二有錯,小煜是無辜的,孩子想你呢。”

“爸!”蘇元山尷尬,看向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安琳,“二嬸,你別在意。”

安琳忙搖頭:“沒事,大哥是惦記小煜。”

她說著,壓低了聲音:“是一直這麽糊塗嗎?醫生怎麽說?”

“誰糊塗?我不糊塗。”蘇大伯瞪了他們一眼,“元山你趕緊把小煜找回來!”

“大伯,我在這裏。”陸回舟不得不出聲。

“沒你說話的份!”蘇大伯很生氣,“屬你不中用,老婆老婆守不住,孩子也讓你養得營養不良!”

“爸——”蘇元山無奈,二叔人都走了十年了……算了,這話還是不說出來刺激老頭子的好。

“快找小煜去!”老爺子又瞪他。

“行,我去找。”蘇元山沒轍,跟陸回舟打了個眼色讓他看著老爺子,自己出門轉一圈做做樣子。

“小煜也許是還沒起。”老爺子情緒和緩了些,“孩子發燒呢,昨個夜裏燒迷糊了,半夜爬起來,光著腳就往外走。”

“我問他[你去哪兒啊],你們知道他說什麽?”他看向安琳,“他說[等我媽媽去]。他呀,當你買菜去了,要去大門口接你呢,說[我媽媽提不動,我去幫她提]。”

不知道梗的是那一塊兒,老爺子腦子糊塗,但口齒很是清楚,一番話講得繪聲繪色,宛如發生在眼前。

安琳咬了下唇,看蘇煜一眼,又飛快移開視線:“大哥,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不去。”老爺子念叨,“小煜平常不提,燒糊塗才說了實話,他害怕呢,怕是自個兒老生病,又調皮,你才不要他,說他以後再也不野跑了,你一叫就回家吃飯,也不非得要養小狗了……”

“他還替你害怕。怕你在外面吃不飽、穿不暖,怕你生病,怕你遇到危險——”

“大哥!”安琳打斷他,聲音微抖,“我給您洗點水果去。”

她胡亂抓起桌上的蘋果,繞過陸回舟,低頭快步走向洗手間。

陸回舟看一眼她背影,收回視線,看向自己腳下。

不穿鞋,原來是從小的毛病。

替人操心,原來也是從小的毛病。

陸回舟正出神,“啪”的一聲,老爺子正瞪著他,生氣砸床:

“混賬!楞著幹什麽?還不趕緊找小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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