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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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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老師, 您餓了?”

1998年,做完謝芝桃的腎上腺瘤切除術,石崢嶸跟在他“老師”後頭走出手術室, 見老師很沒有儀態的轉圈揉著肚子,神色略古怪問。

他“老師”看起來心情不好, 冷峻著臉點點頭:“我沒吃早飯。”

聽起來……老實又委屈?

石崢嶸下意識接話:“我去食堂給您買點兒?現在應該還有早餐。”

他說著, 看了眼時間:這臺手術做得快, 現在剛過九點。

“不用,我自己去。”

在25年, 蘇煜這兩天一直沒顧上好好吃飯。他餓得狠了,心情也不好,想多吃幾樣,還是得自己去挑。

石崢嶸不知內情, 但也沒多說, 他心裏惦記著一樣大事:“老師,跟您匯報下,我跟我對象領證了, 下月5號是好日子,我們打算那天辦酒,我計劃2號開始休假——”

“不行。”話還沒聽完,“陸回舟”就突然變臉。

石崢嶸一楞:“老師?”

他請的是婚假, 沒預料會遭到拒絕。

“最近科室很忙。”蘇煜一本正經,“老吳出國,孟新生病, 陳文鶴家孩子又剛出生,正是人手緊張的時候。”

——這些話蘇煜是準備過的。

石崢嶸看看老師嚴肅的臉,又想想雙方父母的催促以及……他自己那點子迫不及待, 硬著頭皮開口:“老師,我只休7天,實在困難,5天也行。”

Sorry,一天都不行。

“你改到明年吧,明年給你十天假。”蘇煜大方道,“但是5號不行,這日子不好,跟你面相不合。”

……“老師您還會看這個?”

“我會的多了。”蘇煜哼一聲,“哪個科叫會診?我過去。”

——兩人正好走回了病區,正聽到值班醫生接會診電話,蘇煜主動攬活兒,不給石崢嶸再開口的機會。

叫會診的是婦產科,一個孕婦腎絞痛急性發作,用了封閉還是疼得打挺,蘇煜過去緊急處理,給做了造瘺。

“真是多謝你了回舟,怎麽還親自過來?”婦產科主任方雲親自送他出門。

“正好有空。”蘇煜答。

“那可難得。”方雲笑,“聽我父親說你忙得中午都顧不上吃飯。”

父親?蘇煜視線掃過她姓名牌。

“對了,那事兒小趙說了,我合計了下,覺得可行。”

什麽事?

蘇煜正迷茫,聽見方雲繼續說:“我們婦產科這邊很多常識也的確需要宣傳,光是產檢的類型和作用就很需要科普。”

她快言快語,說著招手叫了個年輕醫生過來:“趙蕊,這事是你提議的,就交給你對接,你直接跟陸主任他們科那個病人,姓李還是姓謝來著,直接跟她聯系吧。”

“謝芝桃?”蘇煜不確定地說著,看向那位小趙醫生。

什麽情況,他們科的事,這位婦產科醫生為什麽會知道?

“陸主任。”年輕女醫生看蘇煜一眼,臉有些紅,“我怎麽聯系謝小姐?有電話嗎,還是直接去病房?”

“去病房就好。”雖然迷糊,蘇煜先接下話來,“不過她早上剛做完手術,今天可能不合適。”

“當然,我明天再去。”女醫生忙答。

“謝謝。”蘇煜向她們道謝,有些迷惑地離開。

以往他穿來時手邊都有師祖的留言,從不抓瞎,這次沒有,他什麽都不知道。

可能,他老人家真以為他們就不換了?

好好好,人走茶涼,冷酷無情……

蘇煜板著臉走出婦產科的病區。

他身影一消失,方雲身邊立刻圍上幾個醫護,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主任你跟陸主任挺熟?他真的好帥啊。”

“對,遠看挺高冷,近看其實還好誒。”

“小趙心動了,臉紅得什麽似的,你說,你昨天去請教問題,是不是帶著目的去的?”

“沒有,亂講!”

“哎哎,我看小趙還好,小穎才心動,魂兒都飛了,人家陸主任要手套她給遞個止血帶,哎呦餵……”

“行了行了,他長那樣,全明康哪個女醫護沒心癢過,都幹活兒去。”方雲笑著,頓住,“呦,怎麽又回來了?”

病區門口站著身姿挺拔但進退兩難、神色窘迫的蘇煜:“病房號,我還沒給趙醫生。”

給了病房號,蘇煜頂著一眾女醫護的視線落荒而逃。逃回泌尿外的病區他才反應過來:她們調笑的是師祖,自己害臊個什麽勁?

還有,帥有什麽用,老古板一個,請回家要天天批評人的,那些女醫生哪裏知道。

但是,就是那些女醫生中的哪個,說不準就會和師祖成為眷侶,變成他的……師祖母?

蘇煜咬咬唇,心裏忽然有些不痛快。

等等,他不痛快個什麽?蘇煜停在樓梯口,臉色變了變。

“老師?”石崢嶸拐過走廊,正要下樓,撞上老師貼墻站著,眉頭深蹙,一副思考人生的模樣,嚇了一大跳。

“老師”看他一眼,迅速回神,腳步一拐:“我還有事。”

石崢嶸神色覆雜:他還什麽話都沒說呢!

*

一整天,蘇煜都在躲著石崢嶸,直躲到石崢嶸下班他才松了口氣。

梁樂被他拎著上了一小時的課,琴彈得正上勁,蘇煜從窗戶看見石崢嶸走了,立刻叫他收工。

梁樂往窗戶外看了一眼:“你又躲誰?”

“沒躲誰,別瞎說。”蘇煜瞪他一眼。

梁樂撇撇嘴,朗書雪卻忍不住笑了聲。

笑什麽?蘇煜不樂意,到底因為他是朗書雪,沒好意思吭聲。

“今天感覺怎麽樣?”他順勢走到朗書雪床旁,檢查詢問。

“還可以,胃口不太好,還要多謝梁哥的酸棗糕。”朗書雪說著,看向梁洪山。

“別客氣,一點兒小零食,我也是聽人家說這個開胃還行,”梁洪山說著,遞出一袋兒酸棗糕看向蘇煜,“陸主任,您嘗嘗?”

“不用。”蘇煜客氣。

只是客氣。

然而梁洪山立刻老實把袋子縮回去,蘇煜僵了下,剛探出的手只好也縮回去。

“陸主任,這東西書雪能吃吧?”梁洪山問。

“沒有胃酸過多的情況,吃著不難受,就可以吃一點。”蘇煜答。

“那我呢?”楊大爺問。

朗書雪和梁樂的手術都還沒做,他的手術卻已經做完,現在是術後恢覆階段,飲食還沒那麽隨意。

“您也可以,只要適量。”蘇煜看著他手裏的棗糕,吞吞口水。

“好,那我就放心了,我們啊,都是沾了樂樂的光,樂樂不愛吃飯,小梁到處想招兒。”

楊大爺笑呵呵看看氣氛僵硬的兩父子,又看向蘇煜:“陸醫生,那我家老糊塗能吃嗎?”

“這不是都吃上了……”蘇煜看一眼床邊坐的老太太,神色覆雜:老太太嘴裏正嚼得起勁呢。

“除了阿茨海默,她有沒有什麽其他基礎疾病?”蘇煜問。

“沒有,就血壓偶爾有一點高。”

“那少吃點兒沒事。”蘇煜說著,看了眼老太太鼓鼓囊囊的口袋,“吃太多不好。”

對他不好。饞。

“聽見沒,不能多吃,人陸醫生說了。”楊大爺也是才註意到她口袋那麽鼓,怕她真吃壞肚子,伸手往外掏。

老太太眼神兒、說話都帶著阿茨海默癥的遲鈍,動作卻挺敏捷,孩子般捂住口袋:“餓。”

“餓咱吃別的。”楊大爺也對待孩子般哄。

“吃碧芳齋的點心。”老太太點名。

“行!看你,還記得碧芳齋。”楊大爺高興得不得了,摸摸老太太的手,“我一出去就給你買。你還記不記得,咱倆從前在翠湖公園散完步,走路去碧芳齋買點心?”

楊大爺特別期待地看著老伴兒。

但老太太完全無視了他後半句,光記得前半句——“一出去就給她買”:

“你什麽時候出去?”她呆呆問。

楊大爺眼裏閃過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來:“什麽時候出去,那得人陸醫生說了算。”

老頭兒笑呵呵把皮球踢給蘇煜。

老太太一雙蒼老又孩子氣的眼睛,立馬轉向蘇煜。

“再過兩天。”蘇煜嘴角抽了抽,怕老太太還要問,躲了出去,“我還有事!”

他確實有事,得去跟謝芝桃交代一下婦產科的宣傳畫,順便也要看一看她術後的情況。

“排尿正常了嗎?”來到對面謝芝桃的病房,他開門見山問。

陪護的是謝芝桃的弟弟謝春龍,年輕男人手足無措站起來,看向他姐:他不知道要關註這個,而且……這怎麽好意思問?

謝芝桃臉快紅成個桃子:“正常了。”

蘇煜還沒完——病人的話他可不會不加辨別地相信:“尿了幾次,尿量怎麽樣?”

謝芝桃咬咬唇,臉更紅了:“陸醫生——”

“三次,尿量挺正常。”一個姑娘端著洗好的飯盒走進來,熱情解答,“陸醫生,您來啦?”

這個自來熟的姑娘,應該就是謝芝桃的準弟媳了?蘇煜對她印象很好,點了點頭,轉向謝芝桃:“婦產科也想請你給她們畫幾組科普插畫,這兩天她們那邊有人過來跟你對接。”

“陸醫生,”謝芝桃很意外,意外得不知說什麽好,“我畫得不好,怎麽敢當……”

“這不挺好。”蘇煜已經看見她床頭櫃上的一疊畫紙,征得她同意,拿起來翻了下,滿意地勾起唇,“不是[挺好],應該是[很好],簡單有趣漂亮。”

“什麽漂亮?好哇,你這個醫生,人面獸心,調戲黃花大閨女啦!”

謝媽不知什麽時候走進病房,聽到這裏,突然開嚎。

蘇煜開始有點懵。在醫院什麽樣的人都能遇到,但謝媽這樣的蘇煜還真是第一回碰見,以至於他竟然沒能反應過來。

等他反應過來時,謝春龍已經攔住他媽,把她往後推:“媽,你別瞎咧咧!”

“我瞎咧咧個屁!我就說他心不正,上次他還單獨把你姐叫辦公室去——”

呵。蘇煜臉黑了。可他剛要開口,謝芝桃一聲大叫:“媽!”

她聲音從來沒那麽大、那麽嘶啞。

用力到全身都在發顫。

蘇煜頓時忘了謝媽,反擔心謝芝桃手術創口裂開:“你別激動。”

謝媽卻一點兒沒這個擔心,她被打斷,楞了下,看渾身發顫的謝芝桃一眼,很快又罵起來:“別叫我媽!吃裏扒外的東西!”

她罵著謝芝桃,眼睛尚有暇瞥一眼準兒媳婦馮曉。

她被這死丫頭耍弄騙去了彩禮錢,心裏存著氣。

但死丫頭是城裏人,她家娶個城裏媳婦不容易,十裏八鄉羨慕她,幾十年她都沒這樣有面子過,她絕不能讓這門親事泡湯。

且等著,以後有的是機會治她。

現在卻顧不上。

想著賤妮子治病花了那麽多錢,她堅定了要訛蘇煜一把的決心,嗓門一扯,幹嚎起來:

“你這殺千刀的,你算什麽醫生!大家來瞧一瞧看一看啊,他就剛剛還掀大姑娘衣服吶!我女兒清白沒有了哇!”

“住口!”謝芝桃撐著床要坐起來,但被蘇煜一把按住:“別動。”

“陸醫生,我——”謝芝桃臉上的血色要褪幹凈了。

“沒事。”蘇煜冷聲說。有謝春龍攔著,謝母雖嚎得大聲,並躥不到他跟前來。

就是聲勢太大,又引了不少人來圍觀。

蘇煜沒有著急驅散他們,大方道:“誹謗可以入罪,各位既然來了,麻煩替我聽好這位女士罵了些什麽,到時替我作個人證。”

“好,見過不講理的,沒見過這麽不講理的,陸醫生我給您作證!”立刻有人高聲說。

“陸主任,您放心,咱們聽著呢,都聽見了!”

眾人也都附和,但附和聲落下,凸顯出一道慢半拍的聲音,鈍鈍地說:“沒聽見,就聽見一只老鴨子叫。”

竟然是老楊太太,被她兒子攙著,不知怎麽也擠進來看熱鬧。

“不指望您,”蘇煜正生氣,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快回家吧。”

“誰是老鴨子?你才是老鴨子!”謝媽卻反應過來,惱羞成怒朝老楊奶奶撲去,“我撕了你這張老嘴!”

但她當然沒撲成:一方面是謝春龍死死拽住她,另一方面,梁洪山和劉滔站出來,護住老楊奶奶。

至於蘇煜,他不便跟家屬動手,撥打了警衛室的電話。

他動了真格的,警衛室也配合,立刻出動了兩名警衛來架謝媽。

謝媽被鎮住一瞬,很快又破口大罵,蘇煜不理,只當鴨子叫,走過去跟警衛交代情況。

可就是他跟警衛說話的工夫,謝媽忽然一巴掌打開親兒子謝春龍,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唰”地撓上蘇煜側臉:“殺千刀的庸醫,你賠老娘錢!”

“還胡鬧!”警衛反應過來,板下臉大吼一聲制住她,把她扭送出去。

一場鬧劇終於結束。

謝芝桃姐弟再三道歉,蘇煜既安撫他們,又被一眾家屬圍觀議論,幸好有護士找進病房,說2床朗書雪不舒服,蘇煜才得脫身。

“哪裏不舒服?”蘇煜進朗書雪病房問。

“頭剛有些疼,已經好了。”朗書雪眨下眼睛。

蘇煜心領神會:他是幫他脫身。

“謝謝。”蘇煜低聲道謝。

“不謝,別生氣。”朗書雪溫和道,“大家都有眼睛,明是非。”

“我沒生氣。”蘇煜想起上次門診室的事情曾被他撞見,訕訕岔開話,叫護士給他查個血壓。

“不急,先給陸醫生處理吧。”朗書雪對護士說。

護士順他目光,看向蘇煜脖子,“哎呀”一聲。

“怎麽了?”蘇煜伸手去摸脖子。

“您別碰!”護士不自覺把他當了病人對待,聲音竟有些兇,“破皮了,給您消下毒!”

蘇煜下意識沒動,老實站著,讓她拿了棉簽消毒,察覺她擡胳膊夠他脖子吃力,還乖覺坐下來。

消毒水一刺激,脖子著火一樣疼。

讓蘇煜後知後覺,想到謝媽張牙舞爪、恨極了他的模樣,想到她那些烏糟糟的辱罵,想到圍觀的人中,不是沒人交頭接耳,拿懷疑的眼神看他。

蘇煜攥緊手指,垂下眉眼。

過了一會兒,又抿緊唇:糟,又要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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