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第26章

陸回舟靜了一瞬, 回答蘇煜:“你是崢嶸的弟子。”

哦。蘇煜埋頭想想,覺得理所應當,又忍不住有些失望, 還有些泛酸:師祖叫老師叫的好親切。

“除了這個,沒有別的?”他不甘地問。

“你是個好醫生, 有天賦, 有仁心, 我希望你能放下壓力,走得更遠、更順。”

滿分答案, 但蘇煜仍有點兒失望:“翻譯成人話,還是看我是頭好騾馬,怕我撂挑子不幹。”

“舍得不打麻藥縫二十針的人,不會撂挑子不幹。”陸回舟眼睛深深看向他。

蘇煜頓了一瞬, 擡杠道:“那可不一定, 我想撂就撂。我是喜歡手術,但只喜歡心無旁騖地手術。”

“不過,”蘇煜擡起頭, 看向陸回舟,眼睛明亮而鋒銳:“師祖這麽說,是不是認可了我這個徒孫?”

“你很優秀,不需要誰認可。”陸回舟下意識說。

“我需要!”蘇煜也下意識說。

說完他僵了僵:“不是, 我當然不需要,我意思是,我這麽優秀的徒孫, 你認一下也不損失什麽……”

媽蛋,他這是在說什麽鬼?

蘇煜有些抓狂,不過他好像知道自己為什麽失望了。

他想他們的關系得到陸回舟的確認, 好像不這樣,他就名不正,言不順。

這是他打小就有的毛病,不被明確接納,做得再好,他依然感覺自己是那個沒人要的孩子。

“所以師祖到底要不要我這個徒孫?”事已至此,蘇煜幹脆霸氣逼問。

陸回舟靜了靜:“要。”

這麽平淡?“您也不用勉強,強扭的瓜不甜。”

“不勉強,只要你不覺得我麻木不仁。”

咳,蘇煜臉上有點掛不住,但還是聽出這是承認他的意思,嘴角不由揚起來:“師祖,我會好好孝敬您的。”

“不用。你把自己養活就不容易。”

嗯?蘇煜正品味這是什麽意思,聽見陸回舟問:“什麽是[人機]?”

“人機就是——”蘇煜說著,僵了下,“什麽人機不人機,師祖聽岔了,這江邊風大。”

風確實大。蘇煜說話時靠近陸回舟,影子沒什麽重量,幾乎被吹進陸回舟懷裏。

在潮濕的江風中,陸回舟似有若無,聞到一股極淡的清甜。

是蘇煜床單和衣服上附著的那種洗滌劑的味道。

陸回舟不自覺看了眼蘇煜頸側,又很快錯開視線。他伸手想扶蘇煜站遠,但手指還沒觸及他,蘇煜忽然開口:“師祖,再見。”

時間到了,蘇煜的身影閃了閃,突兀消失。

天地悠悠,江流潺潺。

白紗般的月影下,只剩一人,身姿挺拔,孑然獨立。

師祖、孝敬。

那人想了想這些詞,沈默轉身,走回車子。

*

江上這盤明月也同樣籠罩著城區。

田玉林驅車把胞姐田香雲送回陸家小洋樓,踩著夜色,替她拿下車後的大包小包。

“累死了。”田香雲抱怨地錘著肩膀,“你姐夫越來越難伺候。”

“到了這個階段都是這樣。”田玉林臉色有些陰沈,“你守他一兩夜能怎樣,做做樣子都不肯?”

做做樣子?田香雲斜起眼睛看了眼弟弟:“你沈著臉給誰看?我樣子做了二十年,還沒做夠?我們倆是誰有求於他?你搞搞清楚。”

“對不起,二姐。”田玉林立刻道歉,臉上的陰沈也變成一種深深的疲憊,“醫院的事兒太煩心了。二姐,我害怕,你知道的,我不願再過我們小時候的日子。”

五十多歲的人了,還像小時候一樣,田香雲嘴上罵著他“沒出息”,心卻軟下來:“再怎麽也不會跟小時候一樣。”

她說著,想起小時候穿著破衣爛襖,被母親趕著罵著上親戚家打秋風、招白眼的日子,又厭煩地把那些畫面趕出腦海。

“你現在已經是明康的科主任了,玉林,就是不往上走,也已經強過太多人,我們已經過上了小時候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你為什麽還要那麽辛苦?”

“好日子?二姐你不明白,不往上走,就總還有人要我逢迎。”

“而且,我這個[科主任]馬上就成笑話了。”田玉林臉色難看,“從前看我臉色的人,搞不好今後我要去看他臉色,你看著吧,這科室一分,不知多少人等著來踩我一腳。”

“哪有那麽嚴重,有你姐夫在呢。”田香雲不以為然。

“他沒多少日子了。”田玉林臉更加陰沈。

田香雲怔了下,在沙發上坐下,有些失神:“還有多久?”

“看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吧。”

田香雲沈默下去。雖然她跟陸起元沒什麽真感情,陸起元更多把她當個保姆,她呢,也不過把他當棵搖錢樹。

可眼下這棵樹真要倒了,她還是生出一股無依無靠的慌張來。

田玉林卻沒空註意這些:“二姐,這段時間很關鍵,你一定得幫我,讓姐夫走他的人脈給我活動活動。”

“我幫你了。”田香雲不高興,“好話給你說了一籮筐,再說他該煩了,他現在什麽脾氣,你今天又不是沒見到。”

看到了。

“也是賤,”田玉林又笑又恨,“我為了他的病勞心費力,他一點兒好處不給,人家不稀罕他,他偏偏要往上貼,貼不上還生氣。”

“氣狠了,興許就丟開了,”田香雲道,“他們父子又沒什麽感情。”

“不,二姐,你不了解你丈夫。”田玉林冷笑,“他要面子,他老丈人和大舅哥都死了,他還在跟他們較勁,想陸回舟走他鋪的路,這事兒他不會輕易丟開的。”

“那你說怎麽辦?”田香雲皺眉,“不然你跟陸回舟緩和緩和關系?你不是說他那個基金比你姐夫還有用?”

“不可能了,姐。”田玉林點了根煙,眉頭擰成川字。基金會那場會議上陸回舟向他投來的一瞥,還有陸起元病房外他那句“你有心”,已經很能說明問題。

“也是。”田香雲說。

她實踐過。剛發現自己生不了孩子那些年,她很是花了心思想跟陸回舟拉近關系,奈何她這個繼子是刀槍不入的,他對誰也挺有禮貌,但誰要想跟他拉近關系,他眼裏的疏冷足能叫你知難而退。

那要如何是好,田香雲替弟弟發愁,田玉林卻吐了口煙,拿定了主意:

“還得靠陸起元。他頑固,我就讓他徹底對他的好兒子失望,推我上去,好幫幫他沒用的兒子……”田玉林說著,漸漸目露精光,“姐,我知道怎麽做了。”

*

1998年。

第二天是周六,天下著雨,陸回舟沒去醫院,驅車到夢溪園——他老師方溢之的住處,登門拜訪。

“你看看這份報紙。”

方老性情利落,慣於單刀直入,見他進來,不等他張口,先把手上的報紙遞給他。

是份本地報紙,健康新聞一欄,報導了明康醫院泌尿外科對腎癌手術的“最新進展”,報導很短,但“改良”“創新”等字高頻出現。

“是要捧殺你啊。”摘下老花鏡拋在桌上,方老沒好氣地說。

“您不必生氣。”陸回舟知道他血壓不好,反過來開口勸慰。

“你一向沈得住氣,這回怎麽著急了?”方老不解地問。

部分切除術的事,陸回舟跟他探討過。

方老當時坦言過他自己的看法:人們厭惡癌癥、害怕癌癥,為了消滅腫瘤不惜代價,以至於往往忽視了身體本身這個根基,忽視了生存質量。

以腎癌的高覆發率和腎臟功能的重要性看,對一部分適用患者,嘗試采用部分切除術,方老是讚成的。

這是基於他多年所接觸無數例病人而形成的直覺。

但醫學、尤其是現代醫學不能只憑直覺,方老建議先在一定範圍內探討、驗證、形成共識,成熟穩妥再往下推。

不料陸回舟先斬後奏,給了他個“大驚喜”。

“你這冒然一改,觸碰了多少人根深蒂固的觀念,傳揚出去,”方老點點報紙,“等著吧,有你好受。”

陸回舟恭敬聽著,神色沈靜:“是我輕率了。不過,既然已經有人代為[宣傳],這件事,我想趁機往下推。”

“往下推?”方老審慎地打量著這個一向沈穩的弟子——他承認“輕率”,但並不打算改。

他天賦卓絕,又實權在握,三十多歲的年齡,掌控著國內最頂尖的泌尿科室和勢力龐大的醫學基金。

這樣的他,偶然激進也不奇怪。

但是,“你想施展抱負是好事,拿患者冒險不行。”

方老臉色嚴肅:“哪怕你認定你的想法是對的,也要小心驗證,沒有足夠的數據支持,不能急於推廣!”

陸回舟沈默了一瞬。他並沒有什麽“抱負”要施展,也無意拿患者填他的前途,但所有人都以為他有,老師也不例外。

陸回舟想過解釋,只一瞬,又咽回去。

他平靜遞過一沓資料:“老師,我聯系一些地方醫院,收集了部分因覆發最終導致雙腎切除的病例。”

方老看他一眼,把老花鏡又戴回去,細致地翻看起資料。

“大部分這樣的患者並沒有條件做腎移植。”陸回舟補充,“至少,對於腫瘤較小的那部分患者,我們可以說明利弊,讓他們知道還有另外一種方案可供選擇。”

方老沈思了一會兒:“如果出了事兒呢?”

“覆發這個事兒沒準,如果哪個病人手術後湊巧很快覆發了,這個後果,你想過沒有?”

方老因年邁略渾濁的雙眼銳利起來:“它可能會毀掉你的聲譽。你先想好,能接受?”

“老師,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陸回舟平靜回。

他不在乎聲譽,事實上,這世上也沒什麽他在乎的事。

他只在乎“正確”。

他已經在2025年查證過,對直徑小於三公分的小腎癌,采取部分腎切除和采取根治腎切除,三年特異生存率幾乎相等,而對側一旦覆發,部分腎切除患者的生存幾率和生存質量將遠高於根治腎切除患者。

對陸回舟來說,該怎麽選,一目了然。

但對於方老並非如此。

“你不知道。”方老哼了一聲,“路要一步一步走,這牽涉的是診療標準的改變,不能靠你個人力量蠻幹。”

“所以我來找您。”陸回舟給他的茶杯裏加上熱茶,“老師,花十年驗證跟花一年是不同的,全國上下,有太多個[劉青]。”

這話,讓方老沈思了片刻。

“你有計劃?”方老抿了口茶,看向他,“別賣關子,說吧,你想怎麽做?”

陸回舟果然開口:“老師,下周有場研討會……”

秋雨霏霏,後院的樹枝和落葉不時敲打窗臺,窗內的師徒兩人卻未受幹擾,討論得專註。

直到保姆切了水果端進來,他們才止住話頭。

“留下來吃午飯?”方老看向陸回舟。

“不了。”陸回舟看了眼對面的沙發。

一分鐘前,沙發上多了個虛影,虛影此刻就大大咧咧坐在他老師身旁,正低頭看老師信手丟在茶幾上的資料。

“我回醫院還有事,改天再來看望您。”陸回舟站起來。

方老皺了皺眉:“什麽事,忙得飯也不吃?”

“有個外院的患者中午轉過來,我要去看看。”

既然是患者的事,方老就沒強留人,他親自把陸回舟送到門口:“你呀,不能只忙工作,你舅舅臨終前可托我看著你,不能讓你跟手術刀過一輩子。怎麽樣,有沒有喜歡的人?什麽時候把家成上?”

陸回舟面色毫無波動:“暫時不考慮這些。”

“不考慮不行!”方老皺眉,“不成家,你早晚變成個手術機器。”

手術機器?這詞兒精妙。

蘇煜負手站在方老身側,同他一道打量著陸回舟,一臉古怪的笑。

老天也不能樣樣好處都給同一個人,依蘇煜看,師祖雖然顏值和智商點滿,但是心竅沒開,眼裏只有大道,沒有凡夫俗子之欲。

陸回舟掃他一眼,看回方老:“老師,我下次再聽您教誨。”

他說著,看了眼手表,鎮定而不失急切地告辭。

“走吧。”知道他是急著回醫院,方老沒好氣地說了句,看著他打傘走遠。

打傘就打傘,歪歪斜斜,一大半倒都打在空處。

可見腦子裏多半還在想著工作。

唉,方老嘆了口氣。

老宋自己都沒能解決這孩子的婚事,倒把這擔子推給他。

這事兒難啊。

大概跟小時候的經歷有關,陸回舟骨子裏就不親人,跟誰都不交心。

也不怪他。讓他怎麽親呢?他外祖是大學問家、舅舅是名醫,都是至仁至善的人物,那段特殊時期卻被學生故舊背叛,被“劃清界限”、落井下石。他母親被父兄視若明珠,卻被游街批鬥致死,走得屈辱淒涼。

從小經歷這些,陸回舟沒長歪,已是老宋全力教化。

讓他心無旁騖、埋頭做事簡單,讓他放下心防、眼裏裝進個人,難……

*

陸回舟收起傘,坐上車,看向蘇煜——他的影子看起來霧蒙蒙的,像浸透了秋雨的濕氣。

“怎麽現在過來?”陸回舟冷靜問,同時關好車門,升起車窗。

蘇煜被風吹得抖動的影子平靜下來。

“好冷。”蘇煜捧起手搓了搓,才向陸回舟解釋,“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正陪我大伯看電視呢,好好的,就聽見了你們說話的聲音。剛才那是方老?師祖在跟他討論什麽?”

“小腎癌手術標準的事。”陸回舟說著,發動車、打開空調,讓車裏溫度升上來。

“方老怎麽說?”蘇煜問。

“會支持我們。”陸回舟言簡意賅,並沒有跟蘇煜說起這中間的麻煩和解釋。

“睿智。”蘇煜說了聲,別有意味看向陸回舟,“老爺子精神挺好,還惦記給師祖娶媳婦呢。”

陸回舟不接他的話茬:“過來之前有什麽異常?”

這是他們第一次白天見面,陸回舟下意識要弄清是規律還是意外。

“沒什麽異常啊,”蘇煜思索了下,“就是我穿過來前正在想這邊的事,不知道有沒有關系。”

“想什麽事?”陸回舟邊開車邊問。

“想您啊。”蘇煜笑嘻嘻答。

陸回舟修長的手指頓了頓,繼續轉動方向盤:“好好說話。”

好吧。

“在想朗書雪的手術,”蘇煜老實答,“神外來會診了嗎?他們怎麽說?”

他一直在惦記這事兒,但昨晚沒來得及問。

“來過了,顱內大小3處腫瘤,上段頸髓也有占位。”陸回舟答。

“他們能手術嗎?”

陸回舟搖頭。“很難。頸髓占位比較大,位置很高,那個區域脊髓主管呼吸和運動,他現在癥狀不重,說明脊髓還有一定代償空間,如果手術,反而風險很大。”

蘇煜神色沈重起來:“那怎麽辦?他的腎癌雙側發病,腫瘤又基本在腎中央,保腎難度很高,因為是VHL,覆發率也高,我原本傾向雙腎切除,等著做腎移植,但——”

但移植後長時間用免疫抑制劑,會加快朗書雪顱內和頸髓腫瘤的進展。

蘇煜話沒說完,但陸回舟知道他的意思:“神外說,頸髓占位一旦進展,勢必會引起呼吸功能受損和肢體癱瘓。”

車內沈默了一瞬。

上天發給他們一套死牌。

蘇煜煩躁地摳了會兒安全帶,又頓住:“那就保腎,右腎腫瘤小一點,位置也偏一點,我們盡量保。”

他皺著眉,但語氣堅定,眼裏燃著兩團火,仿佛在跟某個不知名存在抗衡。

“如果病人同意,我支持你的方案。”陸回舟說。

他語氣很靜,很穩,蘇煜不自覺也平靜下來,就在車裏跟陸回舟商量起手術方案。

商量完,車也開到了陸家院門前。

蘇煜很自然要下車,陸回舟卻叫住他:“試試想25年的事。”

“啊?”

“這是白天,你穿過來,說不定會引起什麽異常,最好快些回去。”陸回舟解釋。

“能有什麽異常,最多是睡過去了。”

但師祖說的有道理,他正在大伯家,突然睡過去,老頭兒恐怕要擔心。

蘇煜還是閉上眼睛。

不過,閉了沒多久,他又忽然睜開,不巧和陸回舟四目相對。

“怎麽?”陸回舟問。

“師祖在看我?”蘇煜眼尾微微上挑,弧度漂亮的眼睛專註攝人。

“看你消失的時候會不會有什麽痕跡。”陸回舟平靜答。

“哦。那您挺愛鉆研。”蘇煜抿了下唇,按下心頭那團突如其來的悸動,“師祖,那個手術,我接了。”

“什麽手術?”陸回舟避開他的眼睛,反應慢半拍問。

“兒童醫院那臺。”蘇煜答。

陸回舟明白過來。“病人你看過了?”

“看過了,我有把握。”蘇煜說著,放在腿上的手卻不自覺繃緊。

“我相信你,這是你擅長的領域。”陸回舟說。

“嗯。”蘇煜抓撓了下手背,又忽然擡起頭來,“您信我?那是誰逐張檢查我的接診記錄,還朱筆圈批?”

陸回舟平淡反問:“是誰把我的筆丟到只剩一支紅的?”

是他……但重點是筆的問題嗎?

蘇煜剛要說話,陸回舟開口解釋:“沒有不信任你的意思,我需要知道接診了哪些新病人。”

“順帶看看我有沒有開錯藥?”

陸回舟沒有抵賴:“你也應該檢查我的。”

“回去就檢查。”蘇煜勾了下唇角,又不自覺放平。

他是想到回去要做的手術。

師祖給他“開刀治病”後,他想到茂茂已經沒那麽大反應了,但人還是會焦慮,手還是會癢。

不過,癢就癢,他總要邁出這一步。蘇煜抿緊唇,無意中蜷了蜷手指。

“康覆操有沒有堅持做?”看到他動作,陸回舟問。

“做了。”察覺他視線,蘇煜松開手,好強道,“我現在感覺很好。”

說著,把手放到背後蹭了蹭癢。

“我認識一個人,”陸回舟收回視線,平靜開口,“他總是懷疑自己手上有細菌,手術前總是反覆刷手,甚至耽誤了手術時間,影響了手術狀態。”

蘇煜怔了下,蜷曲的手握緊。

“後來他想了個辦法——”

“什麽辦法?”蘇煜立刻問。

“以毒攻毒。”陸回舟說。“他認為3這個數字吉利,左也比右吉利,所以他術前必刷3遍手,踏進手術室時先邁左腳,這樣,就保證不會有任何細菌。”

“這算什麽辦法?”蘇煜撇撇嘴,“誰啊,這麽傻叉?比我還迷信。”

“一個朋友。”陸回舟隱忍看他一眼,“不管是什麽辦法,靠這個,他確實克服了反覆刷手的毛病。”

唔。蘇煜認真思索了下。

“我覺得2比3吉利。”主要是刷3遍太累。

“全由你定。”陸回舟說。

嗯。蘇煜差點兒點頭,又猛地反應過來:“我定什麽?我又沒毛病!”

他說著,不看陸回舟反應,使勁兒閉上眼:“我該回去了。”

閉上眼他雜念紛呈:這辦法不知道對他管不管用,話說師祖是什麽時候發現的?他動作很明顯嗎?太掉面子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雨水淅瀝敲打著車窗。蘇煜閉了半天眼,人還安安穩穩待在副駕駛,只是半透的耳朵尖兒不知為何有點兒紅。

陸回舟指腹無意識摩挲了下方向盤,開口打破車內寧靜:“你在想嗎?”

“想什麽?”蘇煜睜眼。

“25年的事。”

“……在想了。”

“我都沒急,您急什麽?”

蘇煜吐槽著,到底還是閉上眼。

但他想到什麽,又一次睜開:“師祖,我之前的留言您看到了嗎?”

“不要批你老師請假?看到了,怎麽回事?”

“他找您請假了嗎?”蘇煜不答反問。

“沒有。”

“那就好。”蘇煜松了口氣,這才說道:“老師今年冬天結婚,他和師母請了婚假回老家辦喜事,結果路上出了事故,師母傷到脊椎,下肢癱瘓,後半生都要坐輪椅。”

蘇煜還是那種絲毫不繞彎子的說話風格,陸回舟聽完,也還是平靜沈默,只是眼中起了層波瀾。

“所以您千萬別批假給老師,師祖?”蘇煜伸手在陸回舟面前晃了晃。

“我知道了。”陸回舟答應。目光幽邃,神色平靜,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蘇煜沒有多想,見他點頭,心裏的石頭落了地:“謝謝師祖。”

“真期待看到師母追著老師滿地跑的樣子。”他放松並不懷好意地笑了下,重新閉上眼。

可能是不上班,蘇煜今天穿著條讓陸回舟看不懂的破洞褲,屈著長腿,放松地深陷進座椅裏,頭微仰著,鼻梁、嘴唇、下巴和喉結形成一條起伏曲線,在暗昧的車廂裏發著淡白的幽光,並逐漸開始閃爍。

知道他馬上要消失,陸回舟先是從後視鏡、進而轉頭直接向他看去,卻好巧不巧又一次撞上他把眼睜開:

“師祖,要不要給您架個顯微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