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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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陸回舟頓了一瞬,鎮定把筆插回口袋:“練手腕,順便練了字。”

這倒不像撒謊。蘇煜別的地方懶,唯獨專業上肯吃苦,石崢嶸並不懷疑他為了練手腕而去練字。但是——石崢嶸看著他的簽名,還是覺得哪裏不對,這字跡,怎麽隱隱讓他熟悉呢?

不過,到底只是兩個字,熟悉感稍縱即逝,石崢嶸並沒抓到什麽思緒,不再多想。

“那個陳墨,你什麽診斷?”他收好表格,問陸回舟。

“磁共振提示左側腎竇偏下部病變,CT提示左側腎盂內持續強化結節,平掃密度稍高,增強後有所強化,特征像腎癌,但病竈邊界比較清晰,並沒有侵犯周圍結構。”陸回舟說。

“你有疑點?”石崢嶸看向他。

“病人自述沒有明顯癥狀,只偶有腰疼,占位是體檢偶然發現。”

這樣的話,確實不太對勁。“是AML?”石崢嶸沈思。

“CT值對不上。”陸回舟答。AML,腎血管平滑肌脂肪瘤,是一種常見的腎臟良性腫瘤,因為脂肪成分,AML的CT值一般為負,跟病人報告單上不一致。

“不是AML,也不是纖維瘤……”石崢嶸自言自語,幾種腎臟常見的腫瘤,總有哪裏和病人的片子或癥狀對不上。

“病竈位於腎門。”陸回舟開口。

石崢嶸腦中有什麽劃過。

“交感和副交感神經纖維在腎門交匯,組成腎主要神經。”

石崢嶸猛然間捕捉到那道閃光:“神經鞘瘤?”

神經鞘瘤,一種起源於神經鞘細胞的良性腫瘤,多發生於頭頸部,四肢也有可能,發生在腎臟……雖然很罕見,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只要含有神經鞘細胞,它就有可能發生。

“如果是神經鞘瘤,CT表現就可以解釋了。”石崢嶸說著,往椅子深處坐了坐,欣慰看著“愛徒”,“你可以啊,蘇煜,我一時都沒有想到。”

“你沒看過片子。”陸回舟說。

“你還學會謙虛了。”石崢嶸笑,“不用來這套,腦子快就是腦子快,這點我不及你,邱江河也不及你,我所見過的人裏頭,也就你師祖有這種敏捷。”

“不過你跟你師祖比還是差點,要繼續學習,你師祖是全科擅長,沒有短板,從無漏診。”

“咳!”陸回舟清清喉嚨,“沒事我先回去了。”

“急什麽,話還沒說完。”石崢嶸叫住他,“陳墨的手術,就安排給你?”

“可以。”陸回舟思考一瞬,點了頭,他做好了準備,已有主刀打算。

石崢嶸又松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根煙:“那孩子呢,接不接?人家等著我回話。”

孩子?陸回舟沈吟一瞬,想起蘇煜說過的兒童醫院病人。

“我先看看病人。”陸回舟沒有草率回話。

“行,我把那邊的聯系電話給你。”

他既肯看病人,多半就是答應了,不過是嘴硬不肯直接點頭。

石崢嶸十分了解弟子,心裏暢快許多,一高興就點著了手裏的煙,點完看“蘇煜”還沒走,不由奇怪:“你還有事?”

陸回舟神色嚴肅:“吸煙對身體不好。”

他不記得石崢嶸有這毛病。

石崢嶸怔了一瞬:臭小子那是什麽表情,沈沈穩穩的,帶著股子遙遠又熟悉的……壓迫感?

壓迫個鬼。石崢嶸把那錯覺驅逐出腦海:“你師母又讓你盯我了?別搭理她。”

結婚了?對妻子這種態度?

陸回舟蹙蹙眉,還要說什麽,可他還沒開口,就被石崢嶸往外趕:“行了,讓我安生抽根煙,你該幹嘛幹嘛去,別跟我這兒犯懶。”

陸回舟面皮繃了繃,終究沒說什麽,走出他的辦公室。

天色已晚,想到要遛元寶,陸回舟沒再加班,準備回家。

一出門就被實習醫生叫住:“蘇哥,檔案。”

“什麽檔案?”

“去年下半年病人資料,要移交檔案室的,您又忘了?”也不知道是真忘還是假忘,誰都知道蘇哥最討厭整理這些,“哥您行行好,檔案室催好幾次了,全科就差您了。”

陸回舟又退回辦公室:“什麽標準?”

蘇煜的資料陸回舟先前整過一次,但只是粗整。

實習生跟在陸回舟後頭看著他把一箱箱資料搬出櫃子,嘴角直抽:“哥,難怪你一直拖……”

陸回舟神色倒很平靜,問清楚提交標準,很快著手整理起來。

動作有條不紊,然而格外沈默,沈默得實習生有些不自在——蘇哥是怎麽了?

他想問又不敢,偷偷拿手機搖了兩個人來幫忙。

人手一多,進度加快不少,七點多一個實習生電話響了,陸回舟反應過來,讓他們先回去:“謝謝你們幫忙,改天請你們吃飯。”

“不用謝,蘇哥。”實習生們忙客氣。

蘇煜人緣極好,雖是上級醫師,但他年輕,不擺架子,教起東西來從不藏著掖著,雖說有時看他們犯蠢也罵幾句,但那啥,他長得好,罵人也挺讓人高興。

可今晚不知道怎麽回事,蘇哥很疏離,他們玩笑也不敢開了,聽到他讓他們先回,竟然有松了口氣的感覺。

辦公室裏空下來,陸回舟繼續整理蘇煜的資料,他不但把要提交的整理了出來,也幫蘇煜把今年以來的資料按人名整理好,又按月份裝進檔案盒,在盒子上貼了索引。

整理到櫃子最深處時,他摸到一樣東西,伸手掏出來。

是個相框,不知道在櫃子裏待了很久,滿布塵埃。

相框裏是張家庭合照,四個人,蘇煜、顧子堯和安琳夫妻。

大家都笑得很自然,除了蘇煜。

陸回舟第一次在無法無天的蘇煜臉上看到局促。

“在幹嘛,還沒走?”門忽然被敲響。

陸回舟扣起相框,擡起頭來:“整檔案。”

“早不整,”程覃沒好氣地說了句,邊挽袖子邊走進來,“還差多少?”

“弄好了。”陸回舟按住桌上的檔案盒,拒絕他翻動,“什麽事?”

“沒什麽,下雨了,看你怎麽走。”程覃答著,皺了皺眉。

蘇煜不正常。

正常的蘇煜就是生氣,也不是這樣冷冰冰的。

而且——程覃看了眼櫃子裏一排整齊的檔案盒——那是正常的蘇煜下輩子也不可能整出來的玩意兒。

“你最近——”程覃想問什麽,可門外傳來兩個護士的催促,“程大醫生,走不走?”

“我送小欣她們,順路,一起走?”程覃暫時放下別的,看了眼陸回舟按在膝蓋上的手。

陸回舟沒拒絕。他不知有雨,沒有帶傘,膝蓋也的確漲痛難忍。

進地下停車場有幾級臺階,他下了一級,眉心便蹙了下,落後其他人兩步,盡量保持正常步態走下來。

“你行不行?”兩個姑娘沒註意,程覃卻留意到他的異樣,“要不要哥背你?”

“不用。”陸回舟斷然拒絕。

“又不是沒背過……”程覃嘟囔一聲,轉向兩位姑娘,“別走了,在這兒等,我把車開過來。”

陸回舟看他一眼他,被兩位姑娘圍住問話:“蘇醫生,陳墨的病到底要不要緊,是良性的吧?”

她們似乎格外關註陳墨,一直在問關於他的問題。

“良性可能比較大,但要等最終病理結果確定。”陸回舟答。

“良性就好!”護士高興。

“不是百分百確定良性。”陸回舟更正。

“我們知道,你們醫生嘴裏沒有百分百。”護士笑答,“大醫生今兒怎麽啦?一板一眼的。”

她們說著,上了車,還在熱烈討論:

“他們夫夫好恩愛啊。”

“那體型差,絕了。”

“性格也超配!一個忠犬一個女王,不要太好嗑!”

很奇怪,她們用的都是些陸回舟沒聽過的詞,偏偏他理解力太強,竟聽懂了十之七八。

“你們,不反感?”遲疑了下,陸回舟問。

“什麽年代了大哥?”兩個姑娘咯咯笑起來。

“你反感?”程覃從後視鏡瞥了眼陸回舟。

“不。”陸回舟冷淡答了句。

程覃緊握方向盤的手指悄悄松了松。

不過,“不反感”跟“喜歡同性”是兩碼事。

程覃手指又緊起來。

可能是這方面太遲鈍,程覃看不出蘇煜喜歡同性還是異性,甚至也搞不明白他自己。

以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喜歡女生、只是沒遇見合眼緣的,直到那天蘇煜出事故,他看見他倒在車輪下,心突然慌到不行……

那之後他慢慢意識到,從大學起,這麽多年,他一直在關註蘇煜、接近蘇煜。

跟他鬥嘴、看他炸毛,幾乎是他每天起床的動力。

“叮鈴鈴”,放在中控的電話忽然響起來,程覃回神,本能按了接聽。

手機自動連接藍牙,邱江河陰沈的聲音從車載音響裏冒出來:“程覃你在做什麽?表格填好了為什麽不交!”

程覃略僵:“老師,我在開車,等下回電話。”

他說著,不管三七二十一掛了電話。

陸回舟看向他:“申請表你沒交?”

“忘了。”程覃不耐煩似的答。

“您兩位可真行,三天兩頭出狀況。”倆護士玩笑著活躍氣氛,化解邱江河那通電話帶來的尷尬。

程覃胡亂跟她們玩笑了兩句,把她們送進了租住的小區——確實順路,這小區就在蘇煜家隔壁。

蘇家的小區轉眼也到了。陸回舟道過謝下車,程覃猶豫再三,叫住他,冒著惹怒他的風險開口:“你要不要考慮看心理醫生?我覺得你最近不對勁,死氣沈沈的。”

陸回舟頓住腳:“謝謝,你還是先考慮你自己。”

什麽考慮自己?程覃順著他視線,才看見自己手機又在震——是他老師。

程覃臉色一苦,陸回舟看了眼時間:“我還有事,先上去了。”

陸回舟真有事。

到家已過八點半,顧子堯在寫作業,陸回舟沒驚動他,走進臥室,洗了手,在書桌前坐下,取出紙筆,低頭作畫。

他畫的是一套手部訓練圖,畫功談不上高超,只是十分精準,肌肉走向、關節位置,都畫得清晰明了。

連貫畫完六幅圖,陸回舟從頭到尾檢查一遍,加了文字標註,一一補了序號。

補序號時他腦中忽冒出今晚所獲評價:一板一眼、死氣沈沈。

神色平靜,陸回舟給序號挨個補上了圈兒——看起來活潑多了。

然後他拿出一張新的紙,梳理片刻,快速動筆寫起來。

他寫的簡單精要、條目清楚,是這兩天內所發生、蘇煜需要知道的信息。

按規律,他們每次穿到對方的世界是早上,回歸自己的世界則是晚上,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要回去。

一面紙寫完,距離九點還有十分鐘,陸回舟擱筆,打開電腦,專註而快速地瀏覽起文獻。

九點整,桌面的電子時鐘翻頁,陸回舟被抽離書桌前的身體。

下一瞬,他回到了自己的書房。

面前擺著他的筆記本,本子翻開,上書潦草一行字。

陸回舟看完,擡手準備翻頁,卻神色微沈,摸向自己肩膀。

他受了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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