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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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活動了下肩膀感受傷勢,陸回舟把筆記本往後翻了一頁,見是空白,又翻回來。

他以為蘇煜會留言告訴他始末,然而蘇煜確實留言了,但只留了一句話:“師祖,我老師要是找您請假,千萬別批給他!”

這僅有的一句還寫的十分潦草,看得出是倉促寫就。

陸回舟合上本子,從有限的信息裏自己推敲。

家裏有些亂,但不是遭受暴力那種“亂”,在醫院,如果蘇煜聽他的話通知了保衛科,也不會出什麽岔子。

那麽,蘇煜受傷就是昨天的事。

他說過,那些記者險些打傷梁樂。

“險些”而未能真的打傷,是因為有他阻攔?

陸回舟思考著,走進浴室,解開襯衣,透過鏡子打量肩上的傷勢。那是一道足有手掌長的條狀淤青。

陸回舟和起衣服,雙眸幽沈。

是田玉林。

能第一時間告訴陸起元消息的只有他。

他在傳媒界有些關系,找幾個記者來也輕而易舉。

主要是,田玉林有動機。明康副院長的位置馬上要空出一個,田玉林動作不斷竭力爭取,陸起元卻一心要推陸回舟上去。

最近院裏已有傳聞,說這位置內定了要給他。

陸回舟自己知道這是空穴來風,田玉林卻當了真。

陸回舟面色很冷。如果傷的是自己,他只會論事處置,未必會動怒,因為他不會為一個小人多分心思,但現在是蘇煜——是他人無辜受累。

陸回舟走出浴室,來到書房,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沈聲吩咐:“那件事提前通知,明天下午。”

*

臨時得到會議通知,田玉林推掉了一個會診,才將將在會議前五分鐘趕到。

“田主任。”一路遇到的人都很熱情與他招呼,還有人主動將前排位置讓給他。

田玉林客客氣氣道謝,推辭一番,還是在那位置就坐。

這是他作為明康呼吸內科主任應得的。盡管,他知道這些人敬他,更多是看他那姐夫陸起元的面子。

但,姐夫再好,也是他自己能力夠,才扶得上去。

田玉林並不自輕,眼神灼灼看向主席臺上那排常任理事的紅椅子。

僅僅加入宋氏基金的審核委員會還不夠,能成為常任理事,才真正擁有話語權。

宋氏基金扶持參與許多重要專項,加之當今醫學界的中流砥柱不少曾受助於它,它在醫藥界影響巨大。

倘若有了基金的話語權,田玉林在明康就能得到更多支持,他盯上的那位置把握也就更大——如果陸回舟真如他所說的不爭……

陸回舟也實在年輕了些,如何能夠服眾?他此時不爭是明智的,來日自己未必不能回報他,只要他對自己尊重些。

田玉林同旁邊的人說著話,眼底閃過一抹灼熱。

就在這時,會場靜了靜,五六個理事從側門走進來。他們大多上了年紀,一頭華發,縱使西裝革履也掩不住老相,年富力強、英俊挺拔的陸回舟混在其中便格外紮眼。

偏偏他還眾星捧月般被圍在中間,及至就坐,也坐了正中那把椅子。

這並非他原來的位置。

會場內傳來輕微的擾動,田玉林深深蹙了下眉,看向理事席最右側的老者。

老者也是呼吸內科的專家,田玉林加入基金後一直在老者身上發力,畢恭畢敬執弟子禮,不時攜重禮登門討教,已同他走得很近。

陸回舟濫用職權批準基金扶助劉青手術的事,他已經事先與他通過氣,當時老者斥陸回舟年輕胡鬧,反應很令他滿意。

許是有所避諱,老者並未看田玉林一眼。

田玉林有些不踏實,但還是耐心等待。

他等來了一件大事。

“晚上好,今天臨時召集各位同仁集會,是有一個關於基金的重要消息要宣布。”陸回舟左側的理事開門見山。

“其實早就該宣布了,宋老在世時便已走完手續,只因避讓他老人家後事,拖到此時。現在就由我代理事會正式宣布,今天起,由陸回舟先生出任宋氏基金會理事長,負責基金會戰略規劃和重大決策,對外代表基金會!”

抑揚頓挫的話聲落地,此起彼伏的掌聲響起。

田玉林僵了下,很快跟著面露微笑,拍動雙掌。

是了,沒什麽好意外,宋常照無兒無女,只有陸回舟這個外甥,自然要替他打算。

會投胎何等重要。

心中嫉恨,田玉林臉上一點沒露,又隱晦看了老者一眼。

看他言笑晏晏的樣子,向陸回舟發難的事恐怕生變。

也好。是他先前想岔了,見陸回舟成果頻出,滿心以為他盯上了那個位置,卻忘了人家本有更好的選擇。

田玉林想到這裏,又振奮起來。陸回舟就任理事長也好,如此他反倒不便再爭取明康院內的職務,自己不必忌憚他,反該借勢於他。

論起來,陸回舟好歹算他田玉林的“外甥”,在外是別人眼裏的“一家人”,在內,當初宋常照尚且要給姐夫陸起元幾分面子,沒道理陸回舟這個兒子還能忤逆老子。

田玉林雜亂想著,一邊應付身旁低聲議論,一邊梳理接下來的路。

正在這時,一直未同他眼神交流的老者開口:“我年紀漸大,力有不逮,打算退出常任理事席位……”

田玉林倏地繃緊精神。

怎麽這麽突然?

老者早表現過要退的意思,田玉林對他百般上心,目標也正在此,老者弟子中並沒有特別出色的,近年待他越發親近,處處點撥,旁人早已將他們看做師徒。

理事長的位置田玉林沒想過,這個理事位,他卻勢在必得。

但老家夥怎麽不提前和他通氣,他好活動活動。

田玉林心裏既有埋怨,也有驚喜,又不便表露任何情緒,只正襟危坐,豎起耳朵。

“舉賢不避親,恰好理事長也十分認可,我今日就舉薦一位呼吸內科的後輩接任理事位——”

田玉林手心微汗,呼吸都放慢了,每一秒都變得漫長。理事,副院長……一步一個階梯,今日起,他將走上少年時便炙熱渴盼著的康莊大道,成為那昔日只能趨奉討好的大人物!

“這位後輩,就是東珠醫院呼吸內科主任何英何教授。”

“呼啦”一聲,血從田玉林臉上褪去了。

何英?那個只會埋頭搞研究的死書呆子!

“田主任,恭喜你,你們明康又要添一員大將啊。”身旁傳來低語。

“什麽?”田玉林似夢似醒問。

“怎麽,何教授不是要調過來,組建明康的老年呼吸科嗎,基金會給資助,這好消息田主任還捂著不告訴我們呢?”說者意味深長看著他。

田玉林渾渾噩噩,不知如何硬擠出個笑來,應付過去。

老年呼吸科,這是要分權,不,簡直是要架空他!

田玉林攥緊手掌,不覺向臺上看去。

一道冰冷的視線與他相接,又淡然移開。

“恰好理事長也十分認可”……“基金會給資助”……

田玉林如夢方醒,剛才褪下的血又“呼啦”湧上來,沖得他頭疼欲裂!

*

“回舟,你爸爸是病人,你多體諒他,不要讓他生氣行不行?”

晚九點,蘇煜躺上床,才一閉眼,就聽見一道溫婉中帶著責備的聲音。

聲音他沒在意,但聽到師祖名字,他下意識睜開眼,發現自己又是那種半透明的影子狀態,正飄飄然站在一間陌生的病房門口。

病房是單人套間,規格蘇煜認得,是明康的特需病房,不過看裏面的儀器,並不是泌尿外的病房。

粗粗掃了病房一眼,蘇煜很快轉移註意,看向病房裏的人:病房裏站著他師祖,還有一個五十來歲化了淡妝的女人、一個同樣五十來歲的白大褂。

病床上,靠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喘著氣,紅著臉,哆嗦著手指著師祖:“你,你再說一遍?!”

師祖神色淡漠,聲音平靜,不管婉轉責備、還是劍拔弩張,都沒有幹擾他分毫:“我說,您安心休養,不必再操心我的事。”

他說著,轉過身來,腳步卻頓住。

蘇煜迎上他視線,尷尬地搖搖手:“師祖,晚上好。”

他不是故意穿來這兒看他熱鬧的——這好像是“穿越”的規則之一,他們只會出現在對方身邊。

陸回舟微微頷首,沒有出聲,低頭看向手表,皺了下眉。

“師祖小心!”蘇煜忽然出聲。陸回舟餘光瞥到什麽飛來,頭側了下,堪堪避過一只白瓷茶杯。

杯子砸在墻上,“啪嚓”一聲,四分五裂。

“老陸你這是做什麽?”

“姐夫你別動怒。”

病房中的一男一女同時發聲,陸回舟反倒是情緒最平靜的一個。

“你休息。”他冷漠留下一句,向門口的蘇煜走去。

擦身而過,見蘇煜還傻乎乎看著病房,他拉了下他手腕,將他帶出來。

“回舟!”田玉林從病房追出來,“你也諒解下姐夫,他憋得難受,難免脾氣大,為人子女的,這時候要體諒。”

陸回舟站住腳:“多謝提醒,田主任有心了。”

“有心”兩字,他說的格外慢,田玉林同他漠然的眼神對上,眼下肌肉跳了跳。

*

“師祖,那個人是誰?”跟著陸回舟離開,蘇煜還在想著那個臉色有些僵硬的白大褂,隱約覺得他面熟,“我剛穿來那天,出手術區時,好像撞見過他。”

走廊上有人,陸回舟不便回答蘇煜,眼神卻深了深。

蘇煜飄在陸回舟身邊,自顧說話:“病房裏那位又是誰,師祖父親?您不是說沒親人嗎?他什麽病,怎麽脾氣那麽大?”

他連環發問,不要說陸回舟不方便,就是方便,一時也無從答起。陸回舟只是加快腳步。

“師祖,等等我,你別走那麽快。”蘇煜是用“飄”的,按說更快,可他控制不好自己,不時穿進墻壁。

等到走廊盡頭,陸回舟拐進樓梯間,他卻隨懶惰的慣性飄去電梯間,混在兩個閑談的家屬中間,跟人家一道等候電梯。

陸回舟隱忍地咳了一聲,他才反應過來,像只輕飄飄的氣球似的,重新跟上陸回舟。

下了兩層樓梯,確定樓梯間上下沒人,陸回舟開口,回答他的問題:“確實是我父親,但和我關系疏遠,以後除非治療上遇到特殊情況,你不用管。”

哦。蘇煜靜了一晌,看向陸回舟:“我爹媽也不咋好。”

這安慰,實在不倫不類——如果算是安慰的話。

見陸回舟向他看過來,蘇煜做錯事似的撓撓褲縫,轉移話題:“老爺子是什麽病?看他喘得厲害。”

“肺纖維化。”陸回舟平淡答。

蘇煜蹙了下眉心。

他沒想到是這麽嚴重的病。

這麽大病,還有勁兒發那麽大火,杯子扔得又快又狠,一點兒沒考慮砸到師祖頭上的後果?

“他因為什麽對您,這樣?”

不為什麽,只是聽說他接管了宋氏基金,叫他上去發洩怒火。

這些事陸回舟不想多提:“沒什麽,他一向這樣。”

沈靜說完,陸回舟繼續下樓,蘇煜卻停了一下才跟上他。

從病房裏的對話,這頓火明顯不是“沒什麽”,只是師祖不想跟他說。

那也正常,誰像他,才見兩次面,就把自己最隱秘的心理問題都交代了。

蘇煜有些生自己氣,也和陸回舟拉開距離,不再像之前那樣緊跟著他,而是始終隔著兩級臺階。

陸回舟放慢了步速,見蘇煜還是沒跟上來,察覺到一點不對:“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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