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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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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陸醫生您說什麽?”蘇煜說話時離梁樂很近,聲音又低,大爺沒聽真切,但隱約聽見“綁架”兩個字,好奇問。

“我說,這活人當毛線架子,不合適。”蘇煜看向他。

“不好意思啊,陸醫生,”老頭兒一樂,“我老伴有那個阿茨海默,有點兒糊塗,樂樂慣著她。”

“你才糊塗。”老太太這話倒聽得懂。

“楊大爺——”蘇煜看了眼老爺子床尾的姓名卡,“老太太這種情況,咱們還是叫別人陪護吧。”

剛才梁樂手上是沒紮著針,要有針還不被老太太一把拍掉。

“是。”楊大爺有些不好意思,“她見不著我老在家裏鬧,我每天就讓保姆帶她過來坐一會兒,坐這一會兒,她回去就能安生睡覺了。”

“您的心情我們理解,但這裏畢竟是病房,老太太手下沒輕重,萬一影響到其他病人——”

“沒有影響。”梁樂繃著臉說。

老楊奶奶很像他外婆,腦子不清醒也待他好,什麽都記不住,偏偏能記住給他帶好吃的。

他喜歡她在身邊,像回到小時候有外婆陪著的日子,為這別說當毛線架子,當臉盆架子他也樂意。

他扒扒脖子上刺撓的紅毛線,一臉倔強:“我很好,不用你們多管閑事!”

“這孩子!”楊大爺喊梁樂一嗓子,又趕忙給蘇煜道歉,“陸醫生,您海涵,這孩子今兒不舒服,心情不好。”

不舒服還有力氣往外跑?

看在老人面子上,蘇煜沒有說什麽,掏出在口袋裏捂得挺熱乎的聽診器,走到梁樂床旁,低頭看他眼瞼和唇色,“哪裏不舒服?”

“沒哪兒。”梁樂別開頭。

但他感受著那溫熱的聽診器和溫熱的手,卻沒像以往一樣往後躲,只是身體有些僵硬。

蘇煜不搭理他的僵硬,聽診器探到他前胸後背,聽他呼吸音。

還好,肺和氣管基本正常。

“張嘴。”他還得看看喉嚨和舌苔。

梁樂緊閉著嘴巴。

“快張嘴讓醫生看看。”楊大爺著急,“人陸醫生是主任,平常可忙著呢,專門來看你!”

“不稀罕。”梁樂吐出一句,又緊緊閉上嘴,然後……被放下毛線棒的老太太一把捏開。

蘇煜看了老太太一眼,被老太太一瞪,下意識收回視線,老實看回梁樂口腔。

“小舌有點紅,問題不大。”蘇煜想著等會兒看看他血象,讓他合上了嘴,“還有哪兒不舒服?”

“說了沒有!”梁樂煩躁。

“樂樂!”楊大爺有點生氣了,語氣嚴厲了不少,但轉頭又替孩子向蘇煜解釋,“陸醫生你別介意,小孩子不懂事。”

蘇煜盡量不介意。生病的人鬧脾氣常見,蘇煜涵養不算好,但輕易也不跟病人一般見識。不過——“我是不是得罪過你?”

他看這孩子跟大爺大媽處得頗行,就是有點兒針對他。

“咳!”跟他後頭的石崢嶸清清喉嚨。

幹嘛?還真得罪過?蘇煜回頭看石崢嶸。

“藥。”石崢嶸小聲提醒。

前天老師大查房,不知怎麽慧眼如炬,發現了這孩子藥沒吃夠量,發兩片他給藏一片,老師也沒說他什麽,就讓護士每次發藥得盯著他吃完。

“不是藥。”勾圍脖的老太太忽然出聲。

她老人家腦子可能不大清明了,但耳朵好使,嘴也直:“失戀了。”

“什麽失戀,狗才失戀!”梁樂又急又惱。

“秀華你別瞎說。”楊大爺也很尷尬。

老太太不動如山,掰正梁樂的脖子讓他繼續當毛線架,又淡定從口袋裏摸出張照片,亮到床上:“失戀。”

“怎麽在你那兒?!”梁樂變色,伸出胖手,唰地把照片抓走,藏在自己被窩裏。

但蘇煜已經看清楚了,照片上是倆穿校服的中學生,一男一女,在陽光底下散發著青春的氣息,女孩兒很漂亮,依偎在男生身邊,臉上帶著甜甜的酒窩。

單身狗蘇煜心中略酸楚。

多大個人,就戀過又失了?

這麽大的少年在意隱私了,蘇煜沒打算多說,出於人道主義關懷,安慰了他一句:“你原來挺帥。”

梁樂的胖是激素胖,看得出原來的眉眼不醜,應該也是棱角分明的,就是臉一腫,看著圓潤了。

蘇煜是好心,但梁樂沒領情,臉看著還有些黑。

不,是非常黑。

“咳,陸醫生,照片上那不是樂樂。”楊大爺開口。

蘇煜僵了一瞬:“難怪,我看也不像。”

梁樂臉更黑了。

“你應該比他還帥點兒。”蘇煜補充,但畫蛇添足——“不生病的話。”

梁樂剛要緩和的臉,徹徹底底黑了。

蘇煜自忖自己的話沒問題,但終歸心虛:“多大點兒事兒?有夢就去追,真愛你的人不會在意你的皮囊。”

“他說的對。”楊家老太太冷不丁又開了口,“姑娘不是真愛你。”

嘶,他好像不是那個意思?

但,老太太也沒翻譯錯?

蘇煜被老太太繞進去了,梁樂卻胸口起伏,臉黑得簡直要滴出墨來。

石崢嶸看一眼他隱忍攥著的胖手,有點兒不忍:“老師,劉青那兒您要去看看嗎?”

“嗯,是要去看看。”蘇煜摸摸鼻子,終於走了。

*

不是托辭,蘇煜說去看劉青,實打實去看了劉青。

劉青已經醒了,身體沒有明顯不適,各項指標也都好,目前看來恢覆良好,沒有手術並發癥。

蘇煜看過已經出來的幾項檢查結果,觀察過他的狀態,又跟他聊了幾句,讓他安心休養,才和石崢嶸走出病房。

劉青的兒子劉滔跟了出來,他是個年輕的工人,穿一套染了機油的制服,體格健壯,神色有些焦慮:“醫生,你們說的那個病理檢查,什麽時候出結果?”

“快的話明天就能出。”石崢嶸答。

“之前說的,要是那個切,切緣查出來有陽性,就免費給我爸二次手術,還算數吧?”劉滔緊盯著蘇煜。

“算數。”蘇煜答。事實上,陽性概率很小,他術中特意加寬了切緣,盡量平衡切除腫瘤和保腎功能兩種需要。

但是,當醫生是不能把話說滿的,蘇煜沒有跟家屬說這些,讓他一切等病理結果出來再說。

劉滔卻有些焦躁,看著他們匆忙離去,眼中有絲不滿。

他覺得自己可能被騙了。

手術前兩天,陸醫生說腫瘤惡性可能比較大,一般建議根治性切除,但是他爸的腫瘤小,分期好,可以考慮不把左腎切完,說這樣能保留他爸左腎的功能,將來萬一癌癥再覆發,留下的治療餘地會更大。

劉滔是個汽修工,當時琢磨著是這麽個理:沒有了備用輪胎,再爆胎那可不完蛋。

而且醫生說這例手術可以算作科研手術,費用有減免,後期跟蹤檢查還能免費做。

劉滔母親是個藥罐子,他家家底本來就不厚,還有個妹子在上學,自己老婆又剛懷孕,正是四下吃緊的時候,一時就被說動。

可昨天手術完,有個也穿白大褂的人,打聽他爸是不是改了術式,又自言自語念叨:“真不愧是陸回舟,膽兒真大,敢為人先。”

劉滔拉住他多打聽了幾句,知道了這陸醫生是嗜好搞“創新”、出成果的,“畢竟這樣才升得快”,白大褂如是說。

劉滔當時心就沈了沈。

醫生搞“創新”他沒意見,但不能拿他爸當實驗品。

劉滔盯著蘇煜拐彎消失,在走道裏又站了會兒,擰緊眉頭,回了病房。

他爸已經睡著了。

他爸跟他一樣是個普通工人,一輩子沒掙來什麽大錢,又養著多病的妻,但從來樂樂呵呵的,只在自己身上節省,從不短他們兄妹一分花用。

劉滔悔極了,他覺得自己實在混蛋,為著省點手術費,就讓親爹做了人家的實驗品。

他爸要是有個不好,他一輩子都不會安生。

想到這裏,劉滔攥了攥手,抓了抓頭,忽然下定決心,騰地站起來,往門外走去。

*

“陸醫生,不等病理了,你現在就給我爸重做。”主任辦公室,蘇煜剛關了燈,劉滔幽靈似的站到他門口,健壯的身體,像黑暗中的一座黑塔。

“你說什麽?”蘇煜又把燈打開,見鬼似的看著他。

“我說,你明天就重新做手術,不做,我就去告你!”黑塔甕聲甕氣。

那你就告去!蘇煜很想這麽頂回去,但他忍耐下來,打開燈:“你先冷靜,你爸情況有什麽變化嗎?”

“沒有。”劉滔甕聲甕氣答,“可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

“我想清楚了,一個腰子也夠我爸用,還是不要留個尾巴。”

你想清楚有個屁用!

“劉先生,手術不是過家家,今天切一刀、明天切一刀,患者的身體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你為什麽不一次切完,你這不是害人嗎?”劉滔面色漲紅,“我知道,你都是為了升官發財!”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哪個給他升官發財?

蘇煜眉心跳了跳,強壓著脾氣,正要解釋,石崢嶸跑過來:“老師——”

“沒事。”蘇煜使眼色讓他去叫保安。

可石崢嶸根本沒註意他神色:“老師,梁樂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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