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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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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找著了找著了!”

“怎麽跑那兒去的?!”

“梁樂你快下來!”

蘇煜跟石崢嶸大步跑進病區,聽見病房裏傳來嘈雜的吵嚷。

“怎麽回事?”

看到一群人烏壓壓擠在窗前,他沈聲問。

“主任!”值班醫生和護士回過頭來,“梁樂他跑樹上去了!”

蘇煜推開他們,到窗口看了一眼。

一眼就看見樹枝上掛的小胖子。

這樹就長在住院樓的天井裏,樹根離樓房有些距離,一根樹枝幾乎擦著病房的陽臺窗戶,梁樂估計就是從窗戶爬出去的。

這混蛋玩意兒!

“這怎麽辦?早知道我不盯著他了,他在門口晃悠了好幾回,我沒讓他出門。”護士聲音焦急。

樹枝看起來承受不住梁樂的重量,已經顫顫巍巍。

梁樂現在的高度跟她們差不多,她們這兒別看只是二樓,但層高和普通居民樓不一樣,光一樓就有普通居民樓一層半高,要是摔下去,常人還得傷筋動骨,何況梁樂一個病人!

“叫保衛處搬梯子。”蘇煜轉頭吩咐石崢嶸。

石崢嶸也急,答應一聲,急忙往外跑。

蘇煜借著手電光,看了眼趴在樹枝上打哆嗦的小胖子,和那根搖搖晃晃快要托不住他的樹枝。

等梯子恐怕來不及。

蘇煜沒工夫思考,抄起病房的凳子,飛奔下樓,等樓上亂作一團的人反應過來,他已經身姿矯捷……上了樹。

“主任小心!”護士看著他摸黑踩上半粗不細的樹枝,腳還滑了一下,緊張得手心出汗,攥緊手電筒,竭力替他照亮腳下。

但大樹枝繁葉茂,能透進的光不多,蘇煜全憑本能,摸黑攀爬,臉和脖子被什麽紮到,一陣火辣辣的疼,但他終歸是踩著樹杈,爬到了梁樂附近。

*

“能不能爬起來?”散碎的手電光中,梁樂聽見他問。

“腿軟了?”他聲音懶洋洋的,透著股陰陽怪氣。

梁樂咬咬牙,把肚子擡離樹枝,雙手摳緊樹皮,顫顫微微保持著平衡,慢慢改成膝蓋跪地的姿勢。

樹枝顫得更厲害了,但蘇煜聲音很穩:“可以,就這樣,把右手給我。”

他不能踩踏這根已經脆弱的樹枝,只能倚在樹幹上,盡力探身朝梁樂伸出手。

梁樂又咬咬牙,擡起一只胳膊,抓住他遞來的手。

“好,”蘇煜的聲音和手全都穩定有力,“另一只手也給我。”

梁樂照辦。

蘇煜抓住他兩只手,拉著他站起來:“行了,安全了,邁過來就行。”

他語氣輕松,自己站到邊緣,給梁樂騰開樹杈中心的位置。

見梁樂遲遲不動,他又沒好氣地嘲諷:“別慫,我抓著你呢,怕什麽,好歹也是會超殺技的男人。”

梁樂哆嗦的腿真的不抖了。“你才慫。”他低哼一聲,被蘇煜拉著,一步一步挪動。

直到右腳踩上粗壯的樹杈,梁樂心神一松,同時,“哢嚓”一聲,他左腳下一空,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但又被蘇煜緊緊拉了回來。

身體被牢牢箍在一個滿是消毒水味兒的懷裏,病房那邊傳來的嘈雜聲不知怎麽遠了,遠得梁樂只聽見頭頂上方的聲音,那聲音一點兒也不輕松,一點兒也不淡定:“蠢蛋!二貨!失個戀你至於嗎?!”

跟失戀有什麽關系?他只是想出去打個電話。

梁樂咬緊嘴唇,不知為何,任他罵,沒有出聲。

他想掙開蘇煜。但不知為何,也沒有動。

被抱的感覺……太奇怪了。

從5歲那年媽媽生病起,梁樂就再沒被人抱過,現在被一個大男人罵罵咧咧抱住,他竟感覺到莫大的,想要嚎啕大哭的,委屈。

“陸醫生,人給我吧。”

石崢嶸的梯子還沒找來,下層樹杈上站著一個黑塔般的壯漢,是劉滔。

在他底下,還有幾個其他男家屬,一起高高舉起手:“放下來,我們接著。”

蘇煜沒猶豫,架著梁樂肋下,把他抱給劉滔。

劉滔接住他,又把他往下“傳遞”。

眾人穩穩把小孩兒接住了。

“趕緊送他回病房。”蘇煜安排。梁樂身上很冷,也不知道有沒有受傷,需要趕緊做個檢查。

幾個家屬聽話,也不管梁樂扭著要下來,扛著他就往樓裏走。

劉滔倒留了下來:“陸醫生,那你呢?”

“我?”蘇煜站在樹杈上,看了眼底下,心跳狂亂,神色淡定,“我這就下來,你不用管。”

問題就在於,他該怎麽下去?神了,這麽高的樹,他剛才怎麽上來的?!

“陸醫生,別害臊,讓小夥子也接你一把!”楊大爺在樓上喊。

蘇煜本來不很害臊,現在也給他喊害臊了:“大爺你歇著吧,我等梯子。”

他說著,竭力忽視整棟樓無數個窗戶後頭那些盯著他看的腦袋。

今天成猴兒了。

還好,丟的是師祖的臉。

那就沒什麽好在意的了。

蘇煜緊繃的心情一松,在樹杈上大大咧咧坐下來,看向劉滔:“手術不是兒戲,你有疑問咱們慢慢溝通。”

“在這兒?”劉滔還是甕聲甕氣,但神色不像在辦公室時那樣陰沈緊繃了,反而……有點兒覆雜。

“這裏空氣挺好。”蘇煜說。

說完就冷得打了個噴嚏。

劉滔嘴角抽了抽,下意識去脫自己身上的外套。

沒等脫下來,石崢嶸扛著梯子的身影終於出現了。

蘇煜暗舒了一口氣,正要站起來,卻忽然感到一股看不見摸不著的吸力,漩渦般拉扯著他。

蘇煜來不及反應,脫離軀殼,跌落漩渦,和一雙深邃的眼睛相錯而過,隨即,眼前驟然明亮。

他坐在一張直徑超大的圓形餐桌前,餐桌的雕花、材質和四周那巴洛克混搭洛可可的壕式裝潢,很讓他熟悉。

更讓他熟悉的,是發癢的皮膚、灼燒的喉嚨和發悶的胸口。

蘇煜察覺不對,再也顧不上巴洛克還是洛可可,一只手本能扒開自己領口,另一只手伸向口袋。

沒有口袋!

他竟然穿的正裝襯衣!

“小煜,藥!”安琳快步捧了整只藥箱出來,染著嫣紅指甲的手,幾乎是用蠻力剖開藥箱。

藥箱底下亂糟糟的,頂上一層倒是整整齊齊,放的都是過敏藥。

安琳抓起一瓶,不管不顧倒出一把,立刻往蘇煜嘴巴裏塞。

這是想毒死他?

“我自己來。”蘇煜偏頭避開,從她手裏數出兩粒,這才仰頭吞下去。

安琳緊盯著他,在她身後站著她現任丈夫顧國綱,挺事業有成的一個大老板,略無措地抱了杯水,不知遞還是不遞。

蘇煜主動把水接過來,聲音疏離客氣:“謝謝。”

“謝什麽。”顧國綱聲音緊張,“小煜你悶不悶,要不要去醫院?我讓司機去開車了。”

“應該不用。”蘇煜吞了兩口冰涼的水,感覺好受了些。

他視線掃向餐桌:“我剛才吃了什麽?”

安琳跟他一道看過去,目光虎視眈眈。

她也想知道,明明做的都是安全的菜,調料也都嚴格挑選過,哪裏出了差錯?

“沒有魚蝦,沒有姜,沒有堅果,沒有奶,沒有牛羊肉,也沒用味精雞精……”到底是什麽害她兒子?

“果仁……”旁邊傳來一道聲音。

“什麽果仁?”安琳眼冒兇光。

已經五年級、在外頭無法無天的顧子堯被他媽嚇得不敢大聲:“巧,巧克力裏,可能有果仁。”

他說著,跳下椅子,飛奔到客廳,從茶幾上抓來一把巧克力,從外觀一點兒也看不出裏面有果仁,但顧子堯掰開一顆,裏面確實有些細碎的堅果顆粒。

安琳控制不住,拔高聲音:“誰讓你給你哥吃這個的!”

“我不是故意的!”顧子堯也急了。他是看他哥坐在沙發上捂著肚子,以為他餓了,才拿巧克力給他吃。

“而且我哥自己都沒註意!”

“他沒註意你不能註意嗎?你不能提醒他有果仁?!”

“我,我忘了!”顧子堯又理虧又冤枉,這些零食他平常都是抓起來就吃,哪裏留意什麽果仁不果仁。

“好了,不怪他,怪我自己。”蘇煜夾在中間聽他們吵架,尷尬又煩躁。

這事兒要怪該怪師祖,他老人家搞什麽,為什麽會來這裏?來就來吧,還嘴饞貪人家一塊巧克力。

蘇煜埋怨著,看了眼巧克力,不明顯地吞了下口水。

那母子倆鬥雞似的大眼瞪小眼,沒留意他,顧國綱卻留意到他這小動作,抽了抽嘴角:“真不用去醫院?”

“嗯。”蘇煜攢了些力氣,站起來,“讓司機送我一趟吧。”

安琳面色微變:“飯還沒吃完。”

“我打包。”蘇煜說。聲音冷淡堅決,不給人一點商量的餘地。

安琳面色發白,一句話也接不上。

這孩子剛才給她的好臉色果然都是錯覺。

顧國綱看了娘倆一眼,打著圓場開口:“別,打什麽包,馮姨跟你們過去,餓了讓馮姨做新鮮的。”

馮姨、我們?

“誰要跟我過去?”蘇煜疑惑問。

顧子堯舉手:“我。”

他神色有些緊張:“哥你不會後悔了吧?你放心,我不帶巧克力,一塊都不帶!”

“不是,你好好的,跟我過去幹嘛?”蘇煜大皺眉頭。

“他倆要出差一周,讓你帶我,你剛剛答應的。”顧子堯說著,跳起來要摸蘇煜額頭,“哥你過個敏還帶失憶的?”

安琳聽見這個,顧不上難受,撥開上躥下跳礙事的小兒子,擔心看著蘇煜:“還是去醫院吧,我看你狀態不對。”

都犯糊塗了!

“不用。”蘇煜冷漠避開她探過來的手,“剛才一下懵了,現在我想起來了。”

“那我去拿行李!”顧子堯立刻躥上樓梯,蘇煜攔都來不及攔。

算了,反正他自帶保姆司機,就是分個房間給他的事。

蘇煜想到這裏,忽然收緊手指,他此刻才真切地意識到:他回來了。

他擡眼,不經意般看了眼母親安琳。

安琳正暗暗松了口氣:因為蘇煜默認了顧子堯的行動。

察覺妻子松了口氣,顧國綱也暗暗松了口氣。

松完氣他開始招呼司機和馮姨搬東西,廚房裏有妻子準備好的米面油和各種調料,全是特意為蘇煜準備的。

出差是假,其實是妻子聽說蘇明皓去了外地實習,擔心蘇煜沒人照顧,又不敢提讓他來家住,想出這麽個權宜之計。

從今天這出看,她想得對。

搬完東西,顧子堯也拎了箱子蹬蹬蹬下樓,蘇煜要接,顧國綱沒讓,他拎了箱子放進後備廂,擡頭看見妻子安琳摟著顧子堯說悄悄話。

娘倆看起來又和好了,形容很是親密。但顧國綱知道,多半是妻子在交代兒子怎麽照顧哥哥。

他又看向蘇煜。

蘇煜站在娘倆幾步開外,瘦高的身體,蒼白的臉,扭頭看著一邊,像是無所謂,其實很孤獨的樣子。

“行了,有事兒電話說。”顧國綱打斷安琳和顧子堯的對話,拉開車門,讓兩個孩子上車。

等他們坐好,安琳又想起什麽,叫司機等等,自己踩著拖鞋跑進屋,抱了只簇新的白色紙箱出來:“暖療儀,說是對陳舊外傷有好處的,最近陰天多雨,你腿疼了試試。”

她一口氣說完,不容蘇煜拒絕,把箱子往車裏塞。

“不用,我用不著。”蘇煜把箱子往外推。

“你試試,通電就行,用起來不麻煩。”安琳還是執意往裏塞。

兩人都頑固,一塞一推,不巧,箱子正好卡在了車窗上。

安琳尷尬,繼續用力往裏塞。

蘇煜也尷尬,本能用力往外推。

到底還是他勁兒更大。

箱子擦過安琳身體,“砰”的一聲,不可挽回地掉在車外水泥地上。

安琳大概是被砸著了,“嘶”了一聲,眼圈發紅。

艹。

蘇煜坐在車裏,面無表情,其實想死。

震驚的顧國綱慢一步反應過來,上前抱起箱子,扶著安琳後撤一步:“那就下次再拿,下次再拿。”

他揮揮手,給司機使眼色,司機會意,立馬開車。

車一溜煙開走了,顧國綱身旁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怎麽了老婆,砸哪兒了?”顧國綱扭頭看向妻子。

“沒砸哪兒。”安琳別過頭,擦了下眼睛,“你說我怎麽這麽粗心,只想著飯菜,怎麽就沒有查查子堯的零食?”

“小煜這不是沒事嗎?”

“再說不是你一個人,我也沒想到。”顧國綱又是安慰又是檢討。

確實是疏忽了,但也不能全怪他們,以前那孩子過來也不吃零食,甚至也不吃飯,都是坐坐就走。

至於“粗心”,妻子的確不是個多細心的人,但從那孩子答應來吃飯,她喜不自勝,千般小心,萬般在意,從早上張羅到天黑。

她有自己的事業,也經過風見過浪,遇事常比他還鎮定,唯獨對蘇煜這個兒子,因為早年虧欠,總是患得患失。

見她糾結懊悔,把手都攥紅了,顧國綱攬住她:“好了,這是意外,小煜沒怪你。”

應該……沒怪?顧國綱心裏不確定。

安琳默不作聲,紅著眼圈,盯著車子走遠。

*

“哥,你沒事兒吧?”車裏的顧子堯小心翼翼問,還跟著蘇煜看了眼後視鏡。

但他什麽也沒看到,車已經拐過彎,駛向別墅區大門。

“沒事。”蘇煜說了句話,合上眼睛,再不出聲。

顧子堯也不敢打擾他,只是悄悄關註著他狀態,他媽說了,過敏不是小事情,讓他一定盯緊點。

好在他哥看起來沒大事。

三十分鐘後,豪華轎車停到了蘇煜小區的地下停車場。

蘇煜有些著急,東西聽任司機搬,他自己帶著顧子堯先一步上了樓。

“元寶!”開鎖瞬間,一只灰色卷毛小狗從門口的地毯上爬起來,興奮地撓門,等門開了,又一下子撲在蘇煜褲管上。

蘇煜揚起嘴角,把它抱起來。

元寶快十歲,對一條狗來說,已經步入老年,背上的毛都有點褪色,灰裏泛著白。

它自從歲數變大就開始犯懶,時常趴在一個地方不挪窩,但是今天格外熱情,聞著蘇煜,“汪汪”叫個不停。

“是我,是我。”蘇煜揉著它腦袋,“是我回來了。”

要不要這麽肉麻?不就出去上了一天班嗎,整得像生離死別一樣。

顧子堯酸溜溜的,自己踏進房間,然後楞了楞——

“哥我們是不是走錯了?”

這整潔明亮的客廳,一點兒都不像他哥家。

蘇煜放開元寶,環視了眼家裏。

像被洗劫過一樣幹凈的沙發和茶幾,一塵不染的餐桌和廚房,不光人碗,就連元寶的狗碗,都鋥亮發光。

這兩天的經歷像做了一場大夢,但眼前這幹凈到讓他不敢認的家,卻證明著一切並不是夢。

“沒走錯。”蘇煜眼神怪覆雜,“我家有田螺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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