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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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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

“謝謝你的支持!作為同樣失去過光明的盲人,我也很理解您對孩子們的期盼,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去看望您的學生們,為他們貢獻一點自己的力量。”

沈明眈敲敲打打,回覆了大蕓老師的評論。

然後才切換到私信,給大蕓老師發了一條消息:“大蕓老師你好,我是江南小瞎子。一直以來我都想為視障群體做些什麽,現在看到您對盲人孩子們的心疼與愛護,我也十分感動,恰好我也在綠城,希望能有幸參觀貴校,並通過視頻向大家呈現這些盲人孩子們的日常生活,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沈明眈發完不停刷新著聊天框,但消息一直處於未讀的狀態。

應該在忙吧,沈明眈切出後臺,搜索了一下本市盲人學校的相關信息。

——少之又少。

幾個樸素的頁面,手指動兩下就能翻到底的少得可憐的信息,綠城盲人學校的信息少得像淺盤裏的水,抖兩下就漏光了。

沈明眈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滋味兒,這所特殊的學校,好像連同它的學生一起被遺忘在了世界黑暗的一角。

她仔細翻閱了一下,發現綠城盲校建校時間並不長,只有二十幾年。

“綠城市政府、市教育局投資建造……”沈明眈念著上面的小字,心底隱隱有了想法。

富香街的那個作品,已經讓她和官方有了交流,足以證明官方其實很在意城市建設,不然也不會在她發布視頻後立馬整改老街。

而且那次的作品流量非常高,吸引了很多網友,說明大家其實更願意為他們能提供幫助的事情留步,所以才會頂起富香街的熱度吸引官方註意力。

也許,她這次可以仿照上一次的做法,用更能引起共鳴或者同情的方式拍攝作品,留住大家的步伐。

只不過這次不是提建議也不是呼籲改造,而是讚揚官方對視障群體默默的關註和投資,讓這些孩子有個安身之所和學習環境。

更重要的,是希望更多人能註意到視障這個數量龐大卻無人問津的群體。

沈明眈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回覆,只能先拋之腦後,反正她的腳還要養兩天才能正常走動,參觀盲人學校的事情不用急。

現在她愁的,是這條宣布自己恢覆視力的視頻慘淡的流量啊。

“流量由天不由我,認命吧。”沈明眈筆直地躺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一臉安詳。

幸運的是,第二天一大早沈明眈就收到了大蕓老師的回覆。

盲人老師大蕓:“江江你好,很高興你關註到了我的學生們,我也非常歡迎你來我們學校參觀。我的很多學生也知道網上有位堅強的盲人姐姐每天都在樂觀生活,相信你的到來會給他們帶來更多希望。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協調一個時間好嗎?”

沈明眈“噌”一下坐起來,連忙回覆了大蕓老師:“後天上午可以嗎?”

後天是周五,學校還在上課,她的腳應該也能正常行走了,時間剛剛好。

最重要的是,她等不及了啊!

這條視頻的慘淡流量太讓人挫敗了,沈明眈已經摩拳擦掌準備拍下一個視頻來證明自己了。

盲人老師大蕓:“沒問題,我們加一個聯系方式可以嗎?方便我們隨時聯系,以及協調具體時間。”

“可以的,我加您的微信吧。”

沈明眈把大蕓發來的號碼覆制到微信添加好友,把備註改成“大蕓老師”。

兩人草草寒暄了兩句就不說話了,互相等待著周五的見面。

沈明眈想到後天要和那麽多小孩兒見面就有些緊張,害怕自己不能給他們留個好印象,硬是拉著周聞時陪自己逛了次街。

本來打算讓梁心欣陪自己買衣服的,但她實在舍不得摧殘打工人,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周聞時了。

“唉。”

沈明眈被周聞時扶著,走起來也還算輕松,邊走邊看著周聞時嘆氣。

周聞時一臉莫名:“怎麽了?”

“逛街,還是和閨蜜有意思。”她故作高深地搖了搖頭,一屁股坐在休息椅上不動了。

坐下之後,看著一臉茫然的周聞時,沈明眈貼心補充:“至少,好閨蜜在進入商場的一瞬間,就知道要點奶茶了。”

說完,還指了指對面的奶茶店。

周聞時看過去,無奈地說:“你不是剛剛說這兩天要戒糖,防止自己發胖嗎?”

沈明眈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下,這話確實是她說的,怕周五的時候狀態不好,影響自己的形象。

“但我這不是想喝了嗎?”沈明眈理直氣壯地攤開雙手,“比起形象,還是心情更重要,快去買吧,乖,剛好鍛煉你的社交能力了。”

沈明眈推著周聞時的腰趕他走,不忘補充:“必須現場點單,不許小程序掃碼,我要看你和別人講話。”

周聞時攥著她的手腕,回頭看了她一眼:“知道了,別摸了。”

“不是摸!是推!誰摸你了?”沈明眈在他腰上掐了一下,頗有些無語。

說是逛街,但沈明眈擔心影響到自己的扭傷,根本沒走幾步路,要麽被周聞時半摟半架著走,要麽幹脆賴在椅子上指揮周聞時幫她跑腿。

最後衣服也沒買成,反而肚子鼓鼓地回家了。

“沒事,我想開了,”沈明眈打個飽嗝,“反正就算我買新衣服,這些孩子們也看不到,還不如多在溝通上下功夫。”

周聞時替她順著後背:“嗯,你的溝通能力一向很好。”

沈明眈頭擡得高高的:“那當然了,不然怎麽能撬動你這顆厭世的心呢。”

在她眼裏,周聞時就像一顆硬硬的貝殼,用灰暗閉塞的外殼面對全世界,但只要耐心撬開他的殼,就會發現裏面是白嫩柔軟、溫柔害羞的肉。

如果給足他時間的話,這顆灰撲撲的貝殼,也會結出晶瑩璀璨的珍珠。

沈明眈在樓上看著周聞時遠去的背影,眼角眉梢都掛滿了溫柔。

“別看了,早就走了。”殷梅戳她後腦勺,毫不留情地諷刺這顆小望夫石。

沈明眈依依不舍地收回視線:“還能看得見呢。”

嘴上不舍,沈明眈心裏卻有些開心。

殷梅好像越來越能接受周聞時了,今天他們在樓下告別的時候,殷梅就在家裏,卻沒像之前一樣站出來插手,反而給他們留了說悄悄話的空間。

可喜可賀,可歌可泣啊。

*

周五。

沈明眈精神抖擻地起了個大早,第一時間檢查自己的腳踝。

她昨天可是特意早早睡覺了,睡前還專門熱敷了一會兒,就怕扭傷好得不徹底。

活動了一會兒,沈明眈又小心翼翼走去衛生間,總算確認自己的腳沒問題了。

“今日好運加一。”沈明眈哼著小曲洗漱完,給自己挑了一件黃色連衣裙。

她可不是隨便穿的,這條裙子雖然剪裁簡單,但有個很重要的可取之處,那就是顏色。

亮黃色明度高,對很多弱視或者有微弱光感的半盲來說是最有辨識度的顏色,這也是大部分盲道使用黃色地磚的原因。

盲人學校肯定有不少半盲孩子,穿鮮亮的黃色衣服,更方便他們觀察到自己。

沈明眈把相機設備都帶好,獨自去了綠城盲人學校。

周聞時原本打算陪著她,但沈明眈怕人多了會影響到學生們上課,就沒讓他跟過來,只約定晚上一起吃慶功宴。

沈明眈站在校門口,擡頭看著和普通學校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的盲人學校,心裏有些忐忑。

她都多久沒進過學校了,更別提這麽特殊的學校。

“大蕓老師,我到門口啦!”

沈明眈早就跟大蕓老師約好了在校門口碰頭,因此第一時間聯系了對方。

保安從值班室探出一個腦袋:“找誰啊?”

“哦,我是自媒體博主,和大蕓老師約好了今天來這裏參觀。”沈明眈掏出聊天記錄給他看。

保安瞇著眼辨認了一下,點點頭:“劉老師啊,那你稍微等一下好吧,她不來我不能放你進去的,這裏的小孩都看不見,萬一放進去一個壞人跑都跑不脫。”

沈明眈看他站在盲人學校門口一臉神秘兮兮地告訴自己這裏的孩子都看不見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點好笑,翹著嘴角點頭表示理解。

沒幾分鐘大蕓老師就來了,穿著一件樸素的黑色短袖朝她揮手:“江江?是江江吧!”

沈明眈熱情回應:“嗨!是我,大蕓老師好,沒耽誤您上課吧!”

大蕓笑起來:“沒有沒有,我上午沒課,剛好能帶你四處轉轉。”

沈明眈捏著小巧的相機,跟在劉蕓後面進了教學樓。

“這是?”沈明眈不可思議地看著地面。

劉蕓踩了踩腳下的盲道,頗有些自豪:“沒錯,學校裏到處都有盲道,你看,每個教室門口都鋪了提示盲道,學生們踩到凸起的圓點就知道這裏是教室了。”

沈明眈腳尖碾了一下提示盲道,這些東西她閉著眼睛走了七年,早已熟悉,只是沒想到平時在外界被忽視的盲道在這裏竟然如此清晰細致。

也許這就是盲人學校存在的意義之一吧,可以讓盲人孩子們有一個被理解被在意的地方,好好地生活在一起。

沈明眈心中隱隱動容,趁劉蕓疏散小孩子下課的間隙在備忘錄裏記錄下這部分素材。

等她再次擡起頭,走廊上已經多了很多高矮胖瘦各不同的學生了。

“很多孩子剛入學的時候都不敢亂走,熟悉了之後就到處亂跑,像皮猴子一樣。”劉蕓走過來,看似無奈實則欣慰地說。

沈明眈看著這些堅強的孩子,忍不住附和劉蕓:“是啊,和所有孩子都一樣。”

一樣活潑,一樣可愛,真希望他們也是一樣健康、一樣擁有光明。

“劉老師好!”一個瘦瘦的小女孩被劉蕓扶住手臂後立馬流利地叫出了她的姓氏。

沈明眈蹲下身問:“你怎麽知道她是劉老師呀?”

小女孩偏頭看向沈明眈,往劉蕓身後縮了縮。

劉蕓拍拍她,對沈明眈解釋:“這裏很多孩子都有點怕生。”

“她不是全盲,能勉強看到一點東西,再加上和我待久了,所以一下就能認出來。”

沈明眈盡量溫柔地說:“原來是這樣,你好厲害啊!那你能看見我嗎?”

小女孩果然探出腦袋,手揪著衣擺,神情卻有點小自豪:“能!你是黃黃的,盲道的顏色,就像會動的盲道一樣!”

“會動的盲道?好神奇的比喻啊,你的語文成績一定很好!”沈明眈誇張地豎起兩個大拇指比在胸前。

小孩子經不起誇,笑得見牙不見眼。

等上課鈴打響,這些孩子又像歸巢的鳥兒一樣,憑借觸覺和聽覺準確地回到自己的教室和座位。

沈明眈站起身,看著空空如也的走廊,心裏有些空落落的。

劉蕓笑著說:“其實這裏的孩子不太在意成績,她可能連你誇了什麽都沒聽清,反正是好話,她就開心了。”

“不在意成績,因為學起來比較費勁嗎?”沈明眈跟著劉蕓往前走,目光掠過一個個小小的教室,還有教室裏長著小手小腳艱難戳盲文的學生。

劉蕓搖搖頭:“一方面吧。更大的原因是,對這些孩子來說,走學業這條路是很困難的,因為能容納盲人的學校實在太少了。”

這點沈明眈倒是清楚,她失明的時候殷梅就了解過相關資料,但既要學盲文又要同步學知識,對她來說難度太大了,何況她當時沒能從失明的打擊中走出來,更別提學習了。

所以嚴格來說,她現在……只有高中學歷。

有點丟人啊。

沈明眈正瞎想著,劉蕓就給她指了指一間正在上課的教室:“這就是他們年紀大一點之後要學的了。”

“盲人按摩。”沈明眈提前了解過這方面,因此輕而易舉就說出了答案。

因為按摩對盲人來說算是最容易就業的一門手藝,所以很多盲人學校都會開設專門的課程,只為他們以後能養活自己。

“是。所以我很少和他們談論夢想,”劉蕓點點頭,“夢想對他們來說太不切實際了,我不敢給他們沒有可能的希望。”

沈明眈看著教室裏滿頭大汗找穴位的女孩,一時忘了回應。

夢想……

萬一他們中有人真的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呢?

“我記得我帶第一屆學生的時候,”劉蕓淡笑著打斷她的思緒,“問過他們的夢想,有個小女孩特別驕傲地告訴我,她想當音樂家,想站在大舞臺上唱歌。”

沈明眈問:“後來呢?”

劉蕓還是笑:“後來她去做了盲人按摩。”

沈明眈心裏不上不下的,其實她已經猜到這個答案了,但聽到劉蕓的回答還是洩了一口氣。

“不過業餘的時候會到廣場上唱唱歌,也算是個大舞臺了吧。”劉蕓拍拍沈明眈的肩膀安慰她。

沈明眈狠狠點頭:“算!當然算了!”

廣場音樂家怎麽就不算音樂家了呢?

天上的白鴿是她的聽眾,沙沙的樹葉為她鼓掌,輕柔的晚風把她的歌聲送進過路人的耳朵裏。

也許這也是夢想的另一種實現方式呢。

沈明眈回頭,空空如也的走廊上是明亮清晰的盲道,蜿蜒著消失在走廊另一頭。

會動的盲道……沈明眈想起小女孩的比喻。

離開教學樓時,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下課鈴恰好在此刻敲響,三三兩兩的小孩子踩著盲道嘰嘰喳喳湧出來,稚嫩的面龐上滿是無憂無慮。

會動的盲道,沈明眈低頭看自己的裙子。

沒錯,她是會動的盲道,她會盡力給這些孩子帶來一絲屬於盲人的光明。

哪怕她能做的真的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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