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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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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景婕聽到楊千艷這麽問,心瞬間提到嗓子眼,楊千艷看似瘋癲,對大事不露聲色。這些年楊千艷對當年的人和事的咒罵大幅減少,如果楊千艷不是這些天一直帶她去看將死之人,毫不避諱地說出背後的那些手筆,景婕真的會以為時間抹去了她的執念。

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景婕眼睫龕動,冷靜後單手扶桌沿緩慢站起,掰開楊千艷放在脖子的雙手。

不會的。憑楊千艷對自己的控制欲,怎麽可能讓付暄在自己身邊這麽長時間。

母女二人面色各異,景婕起身準備離開,楊千艷雙臂張開擋在她身前攔住,“你去哪,今天可是除夕啊?”

景婕冰冷地回答:“去哪不重要。”

“那就在家裏待著不好嗎?”楊千艷雙手抓住景婕插兜的手,一臉懇求。

景婕抽出手,說:“不好。”

景婕最受不了楊千艷上一秒還在冥頑不靈,下一秒又是現在這副受害者卑微懇求的姿態,她這些年受得夠夠的,她反問楊千艷:“你還記得你年輕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嗎?”

“年輕?”楊千艷聽到這個詞楞了一陣,而後慢慢站直身體,理了理衣角,雙臂折疊雙手放在臉側,無措又難為情地摸著臉。

她反覆摸著充滿粉感的膚質和皺紋時,難過地蹙眉垂眼:“媽媽知道自己已經老了、不年輕了、跟不上時代了,和你們年輕說不到一塊了。你以前明明很乖,明明那麽聽話……”

“啊呀——”景婕的眼淚一瞬間流下來,她用手遮住雙眼擡頭哽咽,聲音顫抖得像呼救。

楊千艷忙不疊地跑到她跟前,手忙腳亂地替她抹眼淚,嘴裏說著“不哭不哭,有媽媽在,跟媽媽說”。

景婕鬧鐘還有一些自己六七歲時候的記憶,她不止一次懷念年輕時候的楊千艷,雖然沒耐心脾氣臭,但不會像現在這樣用軟刀子捅人。

“您是不是記錯了,我什麽時候乖過?”

景婕解開彼此的傷口,“我要是乖,我爸就不會死,那家的女兒也不會瞎——”

“胡說!”楊千艷伸手打嘴,力道不重,倒是有些嗔怒的意味在裏,“都是他們的錯,那些賤人死不足惜。”

景婕:“你別說了。”

楊千艷委屈地哀怨:“你怎麽就不理解媽媽?”

“你能不能別用這種受害者的語氣跟我說話?”淚水將睫毛擰成幾綹,景婕的手無力的垂在身側,眨著淚眼,她無法第一時間看不清楊千艷。

在看楊千艷還是那副表情之後,景婕抹了眼淚,甩開楊千艷伸過來的手,楊千艷沒有放棄,立刻握住景婕的手低頭撫摸。

“我嘗試去理解你,不代表我認同支持你的行為。我不想看死人,以後你的快樂不用和我分享,我不會再替你將恨意傾瀉在其他無辜的人身上。”

酒的後勁開始顯現,短短幾句話讓景婕乏力疲勞不已,她本以為說出來會很輕松。楊千艷拉著的手,她這次沒有甩開。

楊千艷聽到景婕這麽說,忽然擡頭盯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兒,景婕的五官長得不像她,也不像景樂平,滋滋怨毒扯出眼裏的血絲,恨不能生吞活剝了景婕,她低吟淺唱般地說:“我很討厭你這張四不像的臉。”

景婕掙開手,微微揚起臉始終沒有低下去,“那就別看了。”

空蕩蕩的房子裏傳來一聲巨響,繼而是長久的寂靜。楊千艷獨自神傷,看著空無一物的手心,“我的女兒不是這樣的……”

“你不是這樣的,你多聽話……你是最理解媽媽的……”

“你是媽媽最乖的孩子啊……景婕。”

景婕跑出小區大門才停下來,扶著柱子喘息,夾雜著凜冬的風削人三寸骨,讓人止不住地哆嗦。

毫無征兆地,人中一熱,景婕用指腹輕輕一摸,鼻血劃過上唇延到下巴。

血越抹越多,腥銹的氣味揮之不去。

小區門口超市的老板還在店裏,一出店門看到景婕這副模樣嚇得心臟都快出來了,後仰身子警惕道:“你誰啊?別死我超市門口,這這這大過年的——”

“我流鼻血了,止不住,幫幫忙。”景婕捂著脖子,血從指縫中滲出。

“我店裏有棉簽和紗布,你用完付錢啊。”老板將景婕扶進店裏。

正午的太陽刺眼,景婕眼前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到底是在身邊當女兒養了將近十年的丫頭,也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趙敏和付暄還是說了一些老掉牙的話,但這天聊著聊著就開始生硬。趙敏開始心裏苦澀:果然,不走動一定會生疏。

聽視頻那頭沒有聲音,付暄小聲地喊了聲:“舅媽?”

“哎哎,在呢,舅媽聽得到。”趙敏答應道,隨即問:“小暄,舅媽可以問問你為什麽不回家嗎?是不喜歡我們嗎?”

“沒有。”聽到趙敏這麽說,付暄寢食難安,“我只是覺得,我該獨立了。”

趙敏急不可耐,直接站起來說:“那也不用兩年不回家啊,你知暖姐姐孩子都能跑好幾年了,知暖姐姐還隔三差五地回來。”

趙敏就差把“死腦筋”三個字念出來了,劉知暖全程在一旁聽著,插了一嘴:“小時候我看不是挺機靈的嗎,怎麽現在越活越木魚了?”

趙敏嘖了一聲捂著手機,示意劉知暖閉嘴。劉知暖興致缺缺,嘀咕:“說不定人家嫌回來麻煩呢,嘖,小時候不是挺會討人喜歡的嗎。”

付暄是本地人,劉知暖一家卻不是,從荊南坐高鐵到家要兩天一夜。

“不……”付暄支支吾吾,雙手絞在一起放在膝蓋上。

不一樣的。我不是劉知暖。

“那你明年一定要回來,知道嗎?明年是舅媽六十大壽,你不回來我就讓你知暖姐姐把綁回來。”

劉知暖又不樂意了,兩手一攤,“她回不回來跟我有什麽關系,你想見人家你自己去綁嘛,一天到晚凈使喚我了。”

趙敏充耳不聞,一個勁兒地問付暄知道沒知道沒。

付暄只能妥協,“知道了舅媽。”

趙敏又是噓寒問暖了好一陣才舍得掛掉電話,劉知暖調侃她:“不是舍不得人家嗎,怎麽不打到跨年?”

趙敏一副“你懂什麽”的表情睨著她,“人齊了,我要去打麻將。”

趙敏夫婦在劉知暖是十一歲之前一直東奔西走,她們一家對節假日的期盼都非常一般,並不會賦予太多意義。

用劉知暖的話說,就是“有沒有這個節,這一天照樣過”,比如趙敏現在要出門打麻將,劉德軍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釣魚。

只不過在付暄來了之後,所謂的節日又被拾了起來。

今天註定是要熬夜的,付暄已經在等寢室群裏零點的視頻了。

付暄裹上羽絨服摸到陽臺,附近已經開始出現煙花的聲音,她估摸著距離零點沒多久了。

留校的人不多,待在學校跨年的人更是一只手能數得過來。她突然覺得自己也沒有習慣獨處。

學校這種地方人一少,氣氛便詭異得安靜,今夜有風,枯枝瑟瑟發動。付暄聽著這些細小的動靜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在陽臺待了沒一會兒便回到寢室坐著了。

也不知道景婕睡了沒有。她想。

手機響了,付暄以為到了零點,接通道:“新年快樂,新年快樂。”

“還沒到呢。”

手機對面是景婕,聲音異常得低沈沙啞。付暄問:“怎麽了?”

“沒怎麽就不能給你打電話,是嗎。”

“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出了什麽事,聽起來你的情緒很……”付暄頓了頓,調整措詞:“低落。”

“是嗎?”景婕反問道,她以為自己都把情緒調理好了,沒想到付暄一下聽出來,她也不嘴硬:“可能是有點。”

“所以是怎麽了?”付暄耐心詢問原因,“人際關系?生活壓力?身體素質?天氣?總歸是有原因的。”

“哇——學姐你總結得好官方。”景婕皮笑肉不笑,“聽起來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景婕的聲音越聽越委屈,付暄淡淡一笑,問她:“那怎麽樣才算有人情味?”

“你就不能先哄我嗎?”

“那我也得知道原因對癥下藥啊。”

景婕沒了聲音,像是意識到自己不占理,開始扯謊:“大概是因為今天我家那邊雪下得很大,我出去買菜的時候摔了一跤,所以我很不高興。”

付暄說:“恐怕不是吧?”

“怎麽不是?”

付暄:“因為你說了一種我最不好安慰的情況。”

想想也是,雪天路滑,自己摔倒的原因在裏,付暄安慰法則的第一條就是不責備當事人。

景婕鼻子皺了皺,“那你還挺聰明的。”

“有小聰明,不多。”付暄沾沾自喜,“你還好嗎?”

“我?”景婕故作輕松,語調上揚:“我挺好的,哎呀我沒別的意思,這不太無聊了嘛,又挺想見你的,就想打電話煩煩你,真沒事兒……”

“景婕,”付暄打斷她,雙唇抿成一條直線,一字一頓道:“你之前說,如果我難過你不希望我糊弄過去,我對你也是一樣的,我也不希望你糊弄我。”

景婕聞言望而卻步,喃喃自語,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告訴你又能怎樣呢?”

心臟砰了一下肋骨,付暄胡亂拍拍心口,“我知道我做事情效率很低,但……”

付暄對自己的情況一清二楚,但此刻她像是擁有了巨大的勇氣,一寸一寸地讓皮肉展開,莽撞又吃力:“但如果你在我身邊,我至少可以抱抱你。”

隨即,她將頭低下去,心情轉變很快,顫聲說:“雖然對你來說可能收效甚微。”

電話那頭一片安靜。

付暄開始後悔,埋怨自己真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她貼著手機問:“景婕,你在聽嗎?”

“那你現在可以過來抱我了。”

寢室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與此同時,樓外煙花劈裏啪啦地炸開,照亮附近的高樓,景色逐漸虛化。

付暄聽到聲音將頭扭過去,相隔幾百公裏的兩個人出現在同一水平面上,手機裏傳來的電話聲音和推門而入的聲音先後重疊:

“那你可以過來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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