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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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煙花聲漸行漸遠,街景減退,萬家燈明開始一一亮起。手機緊緊貼在耳邊,景婕微微側著頭,雙眼倒映著付暄錯愕的神情。

“不會說話不算數了吧。”

外面積雪覆蓋,景婕一路趕回來,凍得手腳冰冷,說話都在打顫。

付暄還沒搞清楚狀況,聽到景婕這麽一說,連忙撂下手機起身摸索。

景婕看著付暄慢騰騰起身,十指微張,指腹劃過桌面、水杯、電腦,碰倒鏡子時反倒將自己嚇了一跳,付暄腳步在瓷磚上拖沓,險些被自己絆倒,顯得很不利索。

景婕是個沒耐性的人,現在卻老老實實等著付暄走過來。寢室內燈光明亮,付暄發絲搖搖晃晃,頸側的疤痕若隱若現。景婕將手機放在兜裏,沒有掛斷電話,雙指挑起付暄的發絲發在唇邊,親呢地碰了碰指甲柔軟的質地。

付暄扶著門框,等了許久未聽到景婕的聲音,便像小動物一樣懵懂地偏頭,問了聲:“景婕?”

景婕克制著情緒,悶聲嗯了一聲。聽到聲音,付暄尋著聲源欣喜地向右挪了挪,“你怎麽不說話?”

一切都像開了慢動作。景婕正不知道說什麽,目光下移,只見指尖那片發絲隨著付暄的動作自然滑落,發尾似有若無,戳著景婕上唇,四兩撥千斤。

景婕長臂一伸,將付暄整個人攬入懷中,冰涼順滑的頭發貼著臉側。景婕向前伸了伸脖子,將頭埋的更深了。

滾燙的鼻息在她頸間游走,付暄僵在原地,回過神來雙手指尖輕點景婕肩頭好幾次,蜻蜓點水般不知所措:“你還好嗎?”

景婕閉上眼睛,埋頭推卸責任:“我就嗯了一聲連話都沒說,你怎麽知道是我,你有點太好騙了。”

總這樣僵著怕是不太禮貌,付暄摟住她安撫:“因為我知道是你,我記得你身上的味道。”

景婕將頭擡起換口氣,在付暄肩膀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將下巴墊上去,反駁道:“那是香水味,你喜歡哪?你要是喜歡改天我多噴點兒。”

付暄搖頭,沒有做過多的解釋,只是說:“不一樣的。”

景婕貌似對這個角色答案不太滿意,歪頭用腦袋撞了一下付暄,力道不小,付暄簡短地“哎呀”一聲,“你頭發上沾什麽了?好涼。”

景婕:“外面的雪都老厚了,你不知道嗎?”

付暄將人招呼進屋,拿出毛巾、吹風機讓景婕把頭發弄幹,別感冒了。景婕不幹:“我才歇腳,等會兒再弄。”

付暄給景婕倒了杯熱水,景婕雙手握緊水杯吹起,低頭一看,付暄手機屏幕還是二人通話的界面,順手給掛了。

她心裏已經準備好一套措詞,正等著付暄發問。“呼”地一道熱風從腦後吹過,景婕懶得吹頭發,付暄順手幫她吹了。

“誒……”景婕剛伸手阻止,付暄像是感應到她的動作,接住了她伸過來的手,牽著她的手對準吹風機口,“手也吹一下吧,怪涼的。”

付暄一系列動作像安撫一只應激的貓,景婕乖乖坐好,任付暄擺弄。

景婕頭發不長,很快就吹幹,付暄習慣性將五指插進景婕的頭發了,又習慣性低頭聞了聞,想起來問:“外面下雪了嗎?”

“嗯。”景婕扭頭正要回答,仰起臉時剛好對上了付暄的臉。

燈光下陰影一片,二人面部距離近在咫尺,景婕幾乎是一瞬間屏住呼吸。付暄毫不知情,燈光從耳側垂下的發絲中漏出來,絲絲熱氣朝景婕撲面而來,她只覺得心臟的每根血管都被扯直了。

不可否認,付暄是漂亮的。面部線條柔和流暢,皮膚白皙得能看見淡紅色的毛細血管,五官不帶一點攻擊性,是傳統意義上的溫柔長相。

黑直的長發垂在肩頭,齊劉海有些淩亂,付暄沒聽到景婕的回應,又問了一句:“我這兩天一直在寢室躺著,沒出去,外面是下雪了嗎?”

付暄總是輕聲細語,笑起來讓人無端聯想到水面上的漣漪,此刻卻在景婕心裏激起千層浪。

“是啊,還不小呢。”景婕不知不覺間伸出手,勾住付暄的脖頸,手掌冰得付暄一激靈。付暄縮著脖子夾住她的手掌,卻沒有想過要推開。

“學姐,你真好看。”

平日裏,付暄也被別人誇過好看,但更多得是出於禮貌客套。景婕輕飄飄一句話,置付暄於火架之上,她開始思考、試著去推翻以前的結論。

反駁其實不算難事,付暄卻覺得舉步維艱,可她一旦推翻便又開始懷疑自己,反覆如此,對她來說好像永遠沒有出口。

“我知道自己大概長什麽樣,你不用這樣。”付暄進退兩難,蹙起的眉頭讓景婕心裏一陣鈍痛。

付暄的情緒變化景婕盡收眼底,她看著付暄彎起的嘴角忽然僵住,而後不自然地維持弧度,眼睫忽閃,盡力回避。

景婕站起,拿掉付暄手裏的東西,眼眶一陣酸澀。二人面對面站著,許久無言。

景婕突然笑了,笑得勉強,心疼道:“可是我說得沒錯啊,你就是很漂亮很漂亮。”

付暄懵懂地仰起臉,黯淡無光的瞳孔在明亮的房間內顯得格外諷刺。付暄看不見,感知世界的方式靠聽說,別人說什麽她只能嘗試去理解和接受,自己的感受也被先入為主。

別人一上來就誇她,一般沒有好事,

景婕還是將自己的手掌放在付暄脖子上,疤痕經年累月地盤踞於此,像鎖鏈纏在付暄頸側,蔓延至下頜,如此這般過去多年,困住的不止付暄一人。

景婕用額頭抵住她,悵然道:“新年到了。”

付暄悶頭嗯了一聲,沒忘記給景婕回應。

景婕:“新年快樂,付暄。”

付暄:“你也是。”

二人客氣禮貌地回應彼此,一來一回。

景婕忽然猛地抱住付暄,下巴抵在付暄肩上哽咽,鄭重地摟住她,像捧著一件碎痕滿身的瓷器。

“怎麽了呀?”付暄輕輕拍了拍她,剛想說自己沒事,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逾矩半步,惹得人家笑話。

雖然這裏只有她們兩個人,雖然付暄知道景婕並不是這樣的人。

付暄摸著景婕後腦勺,兩顆腦袋依偎在一起,柔聲道:“怎麽開始難過起來了?”

“從現在開始,由我告訴你世界的顏色,月亮的盈缺,花開花落、鬥轉星移,好不好?”

付暄不答,景婕不催,一切仿佛靜止。唯有二人心臟隔著彼此的肋骨跳動,振聾發聵。

付暄無可奈何地勸阻:“景婕你不知道,這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情緒被一覽無餘是件讓人尷尬又抓狂的事情,付暄不得不承認,景婕這個人有點討厭。

“首先,你不是麻煩;其次,我不怕麻煩。”

景婕說完過了幾秒,又補充道:“僅限於你。”

景婕語氣篤定,生怕自己有一絲猶豫付暄就嫌棄她。

真可愛。

付暄緊繃的肩膀垂了下去,抿直嘴角又上揚,真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

景婕許久未得到付暄回應,摟著她撒嬌晃了幾下,“哎呀你快說好,剛才肉麻死了。”

她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可那雙泫然未泣的眼睛仿佛將什麽都說盡了,“那拜托你了。”

“嗯。”景婕點頭如搗蒜,下巴搗得付暄生疼。

二人松開彼此,都不好意思開口閑聊,說什麽都顯得刻意生硬,雙雙沈默。

“外面的雪足夠堆雪人了嗎,我好久沒堆過了,你帶我去好不好?”付暄勾著景婕的手指說道,下一秒她又覺得自己的要求不合理,現在都這麽晚了,外面還那麽冷,“要不還是算了吧,我就隨便說說。”

“走走走,現在就走。”景婕沒想到這次付暄會先來開口,說什麽都不會拒絕,連忙替付暄將衣服穿好。

二人朝操場上跑去,一路上不是在傻笑就是在傻笑的路上,一言不發但笑聲不停,像傻子一樣。她們倒真準備堆一個完整的雪人,二人動作迅速,雪人的下半身沒一會兒堆好了。

付暄手機突然震動不止,她剛從口袋裏摸出來,手機“啪”地垂直摔進雪裏,景婕幫她拾起接通,溫柔體貼地搓了搓她的手,“你看你,手都凍僵了。”

雖然她的手也沒好到哪裏去。

陳文欣:“付暄新年快樂!旺珍新年快樂!”

錢群群:“我呢,陳文欣你怎麽就不祝我快樂!”

陳文欣:“好好好,錢群群你也快樂,旺珍你怎麽不理我?陳文欣想有這待遇都得排隊。”

錢群群:“陳文欣你什麽意思,恃寵而驕是吧有本事你再說一遍?”

旺珍困得眼都睜不開:“錢群群你還好意思說她,你到現在祝誰新年快樂了?”

……

三個人吵出了三十個人的氣勢,付暄等她們安靜才開口:“陳文欣新年快樂,錢群群生日快樂,旺珍新年快樂,以上祝福根據姓氏首字母順序排列,所含感情不分先後。”

“還是付暄好。”錢群群傲嬌地揚起下巴,順便指責一下陳文欣:“陳文欣你看你?”

聽到此話的景婕吭聲一笑,拿著雪球說:“你們宿舍平時都這樣啊,看不出來嘛。”

付暄溫柔地說:“雖然有時候嘰嘰喳喳,其實也挺好的。”

景婕:“也是,總比死氣沈沈好。”

陳文欣望了兩眼鏡頭,“付暄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外面?註意安全啊。”

景婕將雪球按在雪人身上,三步並兩步地跨到付暄身邊,將頭湊近屏幕:“付暄學姐安全得很。”

聽到景婕聲音的瞬間,對面三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錢群群放下手裏的料子開始切小屏,給陳文欣發消息:【?】

陳文欣同樣回她一個:【?】

“你們好呀。”景婕對對面的沈默毫不在意。

旺珍剛才睡了小片刻,現在醒了嘴上沒把門,瞪大雙眼問:“大晚上的荒郊野嶺你們在幹嘛?”

陳文欣:“……”

錢群群:“……哈哈。”

景婕不做反應,好奇付暄怎麽會回答。付暄撓了撓耳後根,不知為何,她有種背叛組織的愧疚。

付暄如實相告:“我們在學校操場堆雪人,沒幹壞事,旺珍你別這麽說。”

切小屏的錢群群給陳文欣發消息:【不信。】

陳文欣回她:【我也不信。】

旺珍給陳文欣發消息:【我怎麽覺得我像壞人呢?】

陳文欣回她:【錯覺。】

旺珍回覆陳文欣:【敷衍。】

“……”陳文欣覺得自己怎麽一直在被譴責和被吐槽。

錢群群聽到呼嚕聲,問:“誰?是誰在睡覺?”

“我爸!”陳文欣義憤填膺,“他煩死了!每年都說要和我們母女包餃子跨年,每年都在客廳睡著!還打這麽響的呼嚕。”

盡管提醒了很多次,旺珍聽到還是忍不住道:“陳文欣你不要說那個……說死這……”

旺珍急得撓了撓太陽穴:“哎呀總之這不好,每次都要提醒。”

陳文欣妥協:“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打嘴。”

幾人各忙各的也不掛視頻,想到什麽說什麽。陳母將煮好的餃子盛出來,遞給陳文欣一碗,陳文欣將餃子咬了一個小口,對著吹氣,看了一眼屏幕,問:“錢群群你不在家嗎?”

錢群群父母和緬商吃飯去了,哥哥姐姐在單位的在單位,做實驗的做實驗,她實在閑得慌,跑到自家工廠了玩點危料。聽到陳文欣這麽問,她舉著手裏的玉石,故作哀嘆道:“商人重利。”

“好可憐。”旺珍樸實無華略帶憐憫的三個字讓錢群群瞬間破防,錢群群從板凳上跳起來,開會踱步。

錢群群狗急跳墻:“誰問你了誰問你了!旺珍你能閉嘴嘛!”

旺珍:“啊憑什麽?我就說就說。”

看兩個人不在一個頻道上聊天,樂得陳文欣直拍大腿:“錢群群冷靜、冷靜!以後都是要當老板的人,別這麽沈不住氣。”

錢群群長舒一口氣:“我不跟你計較。”

旺珍:“切。”

付暄忙著堆雪人,將手機放在口袋裏開著外放,二人跟聽小品似的,時不時被逗樂。

“砰”的一聲,煙花聲響。

景婕停下手裏的動作,望著天空感嘆道:“真美。”

付暄問:“是又放煙花了嗎?”

“嗯,從對面工廠放出來的。”景婕拉著她走過來,擺正她的身子,“感受到了嗎?”

付暄雖然看不見,但能感受到光感,“好亮。”

付暄拿出手機,問屏幕裏的三個人:“要不要看煙花?”

陳文欣吃著餃子,說:“看,我爸今年要買煙花被我媽攔住了。”

錢群群:“付暄我要看!你把鏡頭轉一下!”

旺珍:“我也要看!”

陳文欣嫌棄二人:“你倆急什麽,大家不都在一個屏幕裏。”

付暄雙手高高舉起手機,景婕手把手教她調試:“往左來一點。”

兩雙發紅發燙的手指疊在一起,付暄早已將室友們拋在腦後,心亂如麻地縮著肩膀。付暄整個人都在景婕懷裏,景婕察覺到她的動作:“太冷了嗎?”

說著便將脖子上的圍巾戴在付暄脖子上,容不得付暄拒絕。

“啊?啊。”付暄不做解釋,“那算是吧。”

“都能看到吧?”付暄問鏡頭裏的三個人。

此刻的煙花比剛才還要大、花樣還要多,五彩斑斕。光感刺激著付暄的眼皮,盡管心裏已經做好準備迎接,但每次都會被嚇到。

景婕在她耳邊細致地描述煙花的顏色和形狀,“這朵煙花比上一個小點,外圈是紫色,裏面是黃色,哇~這個配色好醜啊。”

付暄被嚇到的時候無意識往景婕身上靠,雖然看不見,但心裏可以想象的到,連連發出感嘆。

景婕看著懷中人,說話的聲音逐漸變小直至停止,趁付暄現在心思不在她身上,二人彼此依偎,身後的樹枝蔓延至天際不帶一片葉子,閃爍的光點一時分不清是雪還是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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