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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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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景婕一聽付暄的語氣不對,扶著椅子把手站起,“是有誰欺負你嗎?”

“沒有,我剛才和室友聊天,她們都有事情做,只有我是一直在陽臺坐著,我不僅無聊,而且還無所事事。”付暄啜泣著,“雖然我以前也經常這樣,但我今天無法忍受這種狀態,我就是想到了你。”

“我……”景婕試圖去理解這話的內在邏輯。

她沒明白。

付暄哭得噎住了,咳了好幾聲。人在委屈的時候情緒最容易決堤,什麽話都往外倒:“和你相處之後,我從來沒這麽閑過,這麽無聊過。”

“啊——”景婕尾音上揚,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也在樓頂的陽臺上坐了一整天,她極目遠眺,遠處的大屏放著廣告,建築鱗次櫛比,“學姐這是在怪我嗎——怪我破壞了學姐的平靜生活?”

為什麽就不能好好聽我說話?

付暄心裏是惱的,但她這個人發不起來脾氣,於是和她商量:“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麽說話?你知道的,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知道,那學姐這是想我想哭了?”景婕聞言揚了揚下巴,左臂彎曲撐著右胳膊肘,伸出一只腳來回觸地擺動。她腳下的這座單元樓離市中心不遠,目光所及皆是現代化的建築,車流不息,人群紮堆。

景婕頭再往上擡也看不見幾顆星,霓虹燈柔和的光時不時在瞳孔底跳躍,明明是她在撩撥,她腦中卻開始浮現付暄柔情的眉眼。

是這意思嗎?付暄反問自己。

客觀來說,是的

“算……算是吧。”付暄這話說出口的時候心裏其實是不想承認的,因為這話聽起來未免矯情。

景婕走到墻邊,低頭踢著墻體,像個幼稚的小學生沒事找事,她都沒發覺自己笑了。她問付暄想了多久,有多想,什麽時候想的,只有今天想嗎等等問題。

耐心這種美好的品質景婕自認自己沒有多少,但付暄有啊。她以極認真的語氣詢問,像確認一個誇獎是否屬於自己的孩子。

景婕知曉兩個人的相處節奏,只要她問,付暄就不會對她糊弄,裝聾作啞。付暄的性格她清楚,她隱約察覺到付暄一定是受了什麽委屈,情緒才突然爆發。她不斷插科打諢東扯西扯,讓付暄腦子裏現在只有她,任何負面情緒、該有的不該有的全都煙消雲散。

等付暄回答完她所有的問題,付暄情緒也已經穩定下來了。

刮風了,付暄當初送的迷你掛件被她安在手機殼上,掛件被風吹得搖擺不定,毛絨的材質蹭得她手心有些癢。

“好巧啊,我也在想你。”

景婕趴在欄桿上,亮起的萬家燈火盡收眼底,她看著建築裏的人影相互錯開又重新相聚,“不過我想你更多一點,我想了你一整天。”

付暄不懂,這也要比出個勝負嗎。她站得太久,打了個噴嚏。景婕抓住這個間隙,急忙說道:“你看你看,我現在就在想你。”

景婕仿佛能看到她窘迫的樣子,心裏的惡趣味又得到了滿足,“那你只是想我嗎,就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這下付暄真被問住了,慢吞吞地原地蹲下,有一下沒一下地勾著鞋帶。她思考時手不閑著,有盲杖敲盲杖,沒盲杖手裏得有東西擺弄。

還真是千言萬語一到嘴邊化為烏有,付暄摸著扣著下巴,猶豫道:“你照顧好自己,要好好吃飯、規律作息。”

她咬著口腔內壁,不斷吞著口水,實在不知道說什麽,但又怕自己冷場會讓景婕尷尬,手背來回試探臉頰兩側的溫度,出奇地燙,血管裏流淌著心跳的回響。

氣氛欲蓋彌彰,像她到了嘴邊又咽下肚的話。口幹舌燥地擠出一句:“謝謝你想我。”

景婕心裏嘖了一聲,付暄就囑咐這兩條她一條都沒做到,她感覺自己被悶頭給了一棒子。

景婕鼻尖被吹得有些通紅,開始解釋:“付暄,我剛才不是有意忽視你的,我聽出了你語氣不對勁,也知道你難過。我只是覺得如果我直接問你發生了什麽事,你肯定會糊弄過去,我不希望這樣。”她頓了頓,而後囁嚅地說:“至少……不要對我這樣。”

此刻,付暄才意識被那些丟掉的橄欖現在又被重新拾起。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付暄眼眶發酸發熱,悶哼一聲:“嗯。”

景婕心臟突突地跳,不擅長輸出雞湯,她突然膽小起來,畢竟話都說到這了……

“學姐,我媽喊我吃飯了,我先掛了。”

話雖如此,景婕沒有掛斷,付暄也沒有著急,二人就這麽舉著手機。

“付暄?”

“嗯。”

“你剛才、我是說……從始至終,你想的我都只是一個人嗎?”

讓冰冷的電子光映著臉側,只有夜風有聲。

半晌,夜風等來人聲穿過屏幕,“我不會三心二意做事,你知道的。”

嘟——

風越來越大,景婕溫吞地將手機塞到口袋了,碎發糊了一臉,她露出的一雙清亮的眼睛,很快又暗下去。

景婕站在頂樓的鐵門前,今夜無星月,單元樓沒有窗戶,若是鐵門關上樓道內沒有半點光亮。亮光包裹著她身體的面積越來越小,“砰”的一聲,景婕站在臺階上,閉上了眼睛。

下去的第一個臺階是最高的,盡管景婕做了心理準備,落腳時她還是嚇了一跳,接著一階又一階……她先是扶著樓梯,但當碰到樓梯冰冷的柱子時,景婕渾身哆嗦,她總覺得樓梯柱子間的空隙足夠伸出一只手將她拽走。

景婕閉著眼死命甩手,在同一級臺階上移動,摸著墻壁,現在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她膽戰心驚。

景婕小心再小心,還是從臺階上摔了下去,樓道內的聲控燈慢一步亮起。景婕已經適應了黑暗,霎時的燈光令她擡起手臂遮擋。

景婕睜開一只眼緩了一會,才放下手臂睜開雙眼,她看著灰塵和冷汗渾為一體融在掌心,神情恍惚,恍惚了付暄說著“對不起”和“不好意思”的場景。與此同時,直挺的脊背也彎了下去。

“你怎麽能一點埋怨都沒有呢?”

“怎麽連小脾氣都沒有?”

過年前幾天,楊千艷又一次拉著她去看一位將死之人。景婕深深排斥,排斥歷歷在目的腐朽和蒼老,排斥生命總在沒落的下場,可楊千艷極度亢奮,恨意不減半分。

除夕這天,母女二人去看了景樂平。楊千艷在墓前,繪聲繪色地講述了她的不甘和無助。

景婕在一旁聽著,她真的無法完全和楊千艷站在同一戰線上,但她總能理解她的母親。

楊千艷早就不年輕了,只能靠粉黛承受行屍走肉的皮囊,她小病纏身,總是疼得睡不著,只有在這時候,景婕才能看出楊千艷如同記憶裏的一般鮮活。

回到家,楊千艷心情很好,做了一大桌子菜,還拿了酒,“這酒你媽我藏了多少年了,今天咱娘倆喝一杯,慶祝慶祝。”

景婕驀然失神,楊千艷倒滿一杯她忙不疊地奪走喝完。原來好酒是不辛不辣不苦不澀,不會刺穿喉嚨的。

楊千艷有些驚喜,笑得難得慈愛寵溺:“傻丫頭,酒不是這麽喝的。”

看她滿杯酒下肚,楊千艷又倒了一杯,又被她奪走喝盡。

楊千艷無奈道:“看把你高興的。”

“高興?”景婕剁地放下酒杯,伏身反問楊千艷:“高興什麽?”

楊千艷剛要解釋,景婕打斷她,質問道:“高興你害人性命?”

“高興你毀人前途?”

景婕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她,楊千艷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什麽意思?你在怪我?”

景婕自知自己沒資格責怪楊千艷,只得勸道:“別這樣了,住手吧。”

楊千艷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別忘了你爸是怎麽死的!”

她看著景婕,恨鐵不成鋼,“就是因為你爸心軟!所以最後才沒錢治病,才會被醫院的人掃地出門!你忘了嗎?!”

景婕不吭聲,楊千艷走到她身邊揪著她的領子問:“說話啊!你啞巴了?!”

見景婕不說話,她擡手就要打。

“沒有。沒有忘。”景婕低著頭,小聲說道。

停在半空中的手還是揮了下去,十分響亮的一巴掌,咬牙切齒:“記得居然還說出那樣的話,該打!”

伴隨著酒的後勁,臉也火辣辣地燒了起來,景婕質問楊千艷,“因為上一輩的恩怨,可他們又有什麽錯,他們甚至什麽都不知道。”

“我呢?!我跟你爸又有什麽錯!?”楊千艷用額頭抵著景婕,“你告訴我,我跟你爸有什麽錯?我們只想好好生活,為什麽那群賤人要欺騙我們!?”

“所以你也要變得和他們一樣?”

“哈。”楊千艷諷刺地笑出了聲,一下下拍著景婕的肩,一下下將她按到地底:“我真是替人養的好女兒啊~”

“我這麽痛苦,為什麽要看著他們幸福一生?”

楊千艷臉上的變化極快,下一秒,她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大言不慚道:“我快樂的話,所有人痛苦也無所謂呀。”

楊千艷來回踱步,最後直立在景婕年前,雙手握著她纖細的脖頸,輕聲細語地說:“這世上,只有你沒有任何資格指責我。”

“只有你,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

楊千艷說得沒錯,景婕無言以對,按住她的手腕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是說那些人的子女、如果她的父母根本就不愛她,她這些年過得很不容易,你也不會放過她,是嗎?”

聽著景婕問出的這些問題,楊千艷程序出了故障的機器人,機械般地扭著脖子,嘎吱嘎吱。

景婕一擡頭對上了楊千艷布滿血絲又空洞的眼睛,那雙眼睛仿佛要把她吸進去一半,楊千艷雙手死死按在景婕脖子上,開始用力。

“告訴媽媽,你遇見了誰,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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