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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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光線柔軟地滲進病房。

陳玦坐在床沿, 一動不動,指尖還覆著他的手背,指腹下傳來微妙的脈動, 像冰面下漸漸浮起的暖流。

又過了幾秒,顧思意微微偏了下頭, 嘴唇動了動, 呼吸機的管線輕輕震顫了一下。

陳玦猛地攥緊他的手指:“……思意?”

那雙一直緊閉著的眼睛, 終於慢慢睜開。

顧思意迷茫地看著他,又緩緩眨了眨眼, 極慢地出聲,喉嚨幹澀:“哥哥……”他先喊了聲,視線落在對方此刻的形象上。

陳玦驟然全身一僵,呼吸都漏跳了一拍,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聲音。原本蒼白的臉色瞬間湧上一絲血色, 瞳孔微微擴張,眼底的紅血絲顯得觸目驚心,變得濕潤起來。

臉上的胡子好幾天沒有刮, 都是胡茬。

“你醒了,”陳玦聲音裏夾雜著克制不住的顫抖,緊接著回神,迅速起身按響了病床旁的呼叫鈴, 轉身向病房外大聲喊道,“醫生,他醒了!”

顧思意轉了下頭, 腦子慢半拍地分析出現在的情況,聲音啞道:“我們、是不是……車禍、了,你怎麽沒有刮胡子……你受傷了麽?”他伸手試圖碰觸陳玦, 但沒什麽力氣,擡不起手。

記憶停留在最後一秒,是陳玦下意識撲過來,將安全帶拽到了最極端。巨大的撞擊聲伴隨玻璃碎裂迸發開來,腦袋隨即撞擊上去,然後一切就歸於黑暗。

很快,醫生匆忙進病房,檢查完生命體征後點頭安撫兩人道:“病人情況穩定,意識恢覆是好現象,再觀察一段時間,應該就沒什麽問題了。”

一旁,護士開始有條不紊地操作醫療設備,陳玦始終站在一旁,偶爾坐下,緊握顧思意的手,眼睛盯著醫療儀器上的數字。

顧思意醒了一陣,精神明顯好了許多,轉頭問醫生:“他沒問題吧?他也受傷了……他可能比我嚴重,你們查仔細了嗎?”

他不太放心歐洲的赤腳醫生。

醫生看了一眼陳玦:“他身體狀況不錯,只是擦傷和失血,休息一下就好。”

顧思意這才徹底放心,閉上眼睛又睡了一會兒。

接下來的檢查流程繁瑣但迅速,顧思意在連續多次檢查後情況越發穩定,精神也明顯恢覆。

下午的病房裏,陳玦拿著勺子餵他吃東西。

顧思意皺了皺眉:“法國人做飯也不怎麽好吃。”

陳玦低頭說:“別讓法國人聽見,晚上我給你換個中餐廚師來。”

顧思意點點頭,說好。

陳玦:“想不想吃冰淇淋?”

顧思意眼睛一亮:“想!”

陳玦轉身走出去,不一會兒回來,搖了搖頭:“醫生說不行。”

顧思意嘆口氣:“那你幹嘛問我要不要吃?故意饞的嗎?”

陳玦低聲笑:“不是故意的,忘記了這回事。”他雖然看似有條不紊處理了很多事,可幾乎精神已經到臨界點了。

但還不想睡覺,怕閉上眼醒過來一切又變了,每當他閉眼時,除了浮現卡車撞上來的畫面,就是回到小時候的書房,小思意咚地砸在了地毯上,滿頭是血。

而且陳玦現在還在等電話消息。

顧思意精神旺盛不是蓋的,他擡手,示意陳玦坐在自己的病床上:“你過來嘛,我們貼貼。”

陳玦猶豫了下,動作很小心,側身坐了上去,但不是很敢碰他,因為顧思意送到醫院急救的時候身上就有縫合傷口,雖然範圍不大,但陳玦還是不敢。

病床窄,顧思意手上還在輸液。

他將沒輸液的手,放在了陳玦的腿上,和他的手握在一起,然後閉上了眼睛。

顧思意輕聲說:“我想睡一覺,你也睡。”

陳玦頓了下,說:“你睡了三天還睡覺?”他擡手撥開顧思意頭上的傷口,創口很小,醫生技術頂尖,只有兩厘米左右範圍清創包紮。

陳玦不太確定:“你應該沒問題?”他感覺顧思意可能有點嗜睡,正要按鈴叫醫生來問,顧思意打住他的手背:“我沒有問題!別喊。”

顧思意看著他:“你照鏡子了嗎?”

陳玦:“……怎麽,有胡子不帥了嗎?”他摸了下手機。

顧思意認真地打量:“倒不是,變成熟了一點而已,還是很帥。你看你眼睛,別熬夜了,是不是這幾天沒睡?”

他只是想讓陳玦休息一下而已。

陳玦望著他幾秒,“嗯”了一聲,把眼睛閉上了,用很低很嘶啞的嗓音道:“思意,我等下再去刮胡子好嗎。”

“你先睡吧,我不覺得你有胡子就不帥了,別在意這個,我們好好睡覺。”

顧思意也不太敢靠在陳玦身上,怕他身上有外傷,於是兩個人胳膊貼著胳膊,顧思意平躺,陳玦微微側身,額頭抵著他的手臂,鼻骨蹭在顧思意的病號服上,骨骼分明的腳脖子露在病床外面。

大概半分鐘不到,陳玦就迅速進入了睡眠狀態。

顧思意註視他十幾分鐘,輕輕地,把屁股挪出病床,給陳玦騰空間。

他擡起胳膊,非常非常小心地,環在了陳玦的腰上,有點像保護一樣把他整個腦袋攬在懷裏。同時顧思意感覺自己身上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腦袋也發暈,但思維相當活躍,一面思考車禍的原因,一面糾結自己的作業。

因為他剛剛沒有問陳玦,自己的電腦還好不好,文件有沒有保存……雖然有雲保存,但那個盤山路沒信號吧……

顧思意現在真的很著急,可也忍著沒有把陳玦弄醒,自己腦子裏瘋狂地回憶在車上他有沒有Crtrl+S。

畢竟他手機已經裂屏,就擱在一旁,陳玦說用他的指紋解鎖過,看見了張疏桐的消息,怕她擔心,就幫他回了。

陳玦大概睡了三個小時,忽然醒了。

顧思意單手在玩手機,手背上還有留置針。

陳玦睜開眼,蹙眉,伸手,聲音還是很啞:“不怕針戳進去麽?”

“你醒了啊!”顧思意高興地把手機交給他,觀察他的眼睛,“睡得好麽?我這是留置針,沒事的。”

“裂屏成這樣還玩?”陳玦雖然是在說他,但語氣很溫柔。

“要開學了嘛,要看郵件的。沒玩哦。”顧思意說。

陳玦點頭,說等下去給他買新的。隨即僵硬地坐起身,看見顧思意半個身子都在外面,陳玦說:“我擠你了嗎?”

顧思意說沒有:“床太窄了,這是VIP病房吧,怎麽這樣。”

陳玦下床:“這是法國農村。”

“哦。”

所幸兩個人都不是很致命的傷,不然鄉村大夫也救不了。

顧思意看他進衛生間,問他:“對了,我電腦呢?”

陳玦在找自己的剃須刀,扭頭:“這樣了還要趕論文?”

顧思意認真道:“過幾天不是要回去上課了嗎,我的論文還沒交呢,我先去申請延期,你把醫療報告什麽的發我,我發給教授。”

陳玦搖了搖頭,把他的包拿過來,對顧思意說:“我幫你寫算了。”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自己可以。”顧思意打開一看,電腦因為放在電腦包裏,居然完好無損,還能正常開機。

顧思意長松一口氣:“還好我的文件還在,不然我去死。”

陳玦一把捏住他的嘴,皺緊了眉心:“別那麽說話。”

兩人四目相對。

顧思意認錯:“對不起。”

顧思意恢覆得很快,精神頭越來越足,又問:“肇事司機是誰?我們要索賠的。保險是全的嗎?是吧,我們在機場確認吧,保險公司應該不會拒賠吧?不然你告他們到破產。”

陳玦這會兒已經刮幹凈胡子出來了,換了件衣服,人一清爽,就恢覆了往日的英俊。

他跟他顧思意了句還在調查。這時手機也來了新電話,陳玦大步去陽臺接,但窗戶沒關,顧思意靠在枕頭上,聽見外面電話裏時不時提及一些關鍵詞,忍不住眉頭微蹙。

等他掛了電話進來,顧思意才低聲道:“是誰做的?這不是意外對吧?”

陳玦沈默片刻,點了點頭:“是故意的,我懷疑是針對我們的。”

顧思意摸了摸下巴:“我思考了一下,我有幾個懷疑對象,一個是馬克·布朗,還有一個是格蘭特,最後一個是戴維斯,但我對他的懷疑濃度只有百分之二十,雖然戴維斯特別討厭我,但好像不至於要殺了我吧。還是你得罪的人風險更高。”

由於陳玦工作的時候,顧思意偶爾會旁觀,導致他也知道陳玦有幾個仇家。

被陳玦不小心整破產的人估計還不少。

顧思意分析道:“撞過來的那輛車沖得很急,但最後沒有掉下懸崖,說明肇事司機也不想死,這可能會導致他因為慣性也沖下懸崖。那麽這個被雇傭的肇事司機,很大概率不是什麽亡命徒。”

他慢慢整理著思路,目光清明:“這種人通常是臨時雇傭的,報酬高,很快拿錢辦事,最好拿不到確鑿證據就直接消失,多半有案底,但是處理手法又不算幹凈,我想應該沒有花太多錢。”

陳玦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但根據警方對事故車輛的分析,對方的目標似乎是你,而不是我。”

顧思意問號:“針對我?我沒得罪過誰吧……”

陳玦緩緩開口:“撞擊方向是針對副駕的,但也有可能不是。”

顧思意:“什麽意思啊?”

陳玦眸色深沈,聲音壓得很低:“撞向副駕,看起來像是沖著你,但也有可能是障眼法。換句話說——只要撞上來,不管誰死誰傷,都算達到目的。”

“……也就是說,”顧思意喃喃,“他們不是單純要害我,而是要把我們倆一起收拾了?”

陳玦沒有回答,只是很輕地斂了下眸,默認了這個推測。

空氣安靜了幾秒,顧思意深思半晌道:“我根本沒得罪過誰,最多最多就是——在辯論社得罪過幾個英國佬,不是吧……大家合法吵架而已,我承認我有時候說話很不客氣,有點歧視人,但不至於跨國殺人吧?”

陳玦:“普通怨氣,不會上升到這個程度。只有利益或巨大隱患,才會讓人冒險動手。”

“思意,”陳玦忽然喊他,顧思意擡頭,聽見陳玦一字一句地說,“這不是你的錯,無論是誰動的手,盯上的也不可能是你。是我把你卷進來了。”

顧思意說:“沒事,我不怕和你一起……嗯。”他沒好說出那個“死”字,望著陳玦輕道,“哥哥……你不要自責,這種意外,我們漫長的人生裏總會發生一兩次的。但也就一兩次了,再也不會有了。我們會一起活到七十歲的。”

“再也不會有了……”陳玦指尖遲疑片刻,緩緩落在了顧思意的後腦勺上。

掌心覆下那片柔軟時,他眼底隱藏的情緒忽然暴露出來,被顧思意看見。

那是一種極深的慶幸,夾雜著後怕、以及差點失控的情緒,從他極致克制的呼吸裏溢了出來。

他幾乎不會從陳玦臉上看見這樣的表情。

他感覺陳玦好像要哭了。

陳玦用力抿了抿唇,對他重覆地說對不起,嗓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他低頭用額頭碰顧思意的耳朵,把臉上的情緒都藏了起來,但聲音裏藏不住:“還好你沒事……還好你沒有事。”

顧思意擡手,拍了拍他的背,用很有活力地聲音回答:“我們活到八十歲吧,剛才想了想,七十歲短了一點。再多愛十年。一百年也不是不可以。你覺得呢?”

他怕太老了會互相忘記,所以顧思意覺得七十就很好。

轉眼,兩天後,顧思意已經換到了巴黎繼續住院觀察。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嚴重到非得繼續躺在醫院的地步,醫生甚至已經隱晦地表達了:“如果你們願意回家,也是完全可以的,留在醫院裏並沒有額外的好處。”

陳玦對醫生的話沒有太多反應,只淡淡回了句:“再住幾天吧。”

這句話背後的真實意圖,顧思意其實也知道。陳玦仍然在密切監視著幾個嫌疑人,巴黎的位置相對安全些,這也是他選擇繼續住院的真實原因。

晚上,陳玦在病房外陽臺上接完電話,神色凝重地回到房間裏,顧思意靠在病床上,手裏拿著平板電腦處理郵件,見陳玦進門,才擡起頭來問道:“你和韋德討論得怎麽樣了?”

陳玦將手機揣進口袋,聲音低了點:“你分析得沒錯。這個幕後兇手應該沒什麽腦子,或者說,聰明得很有限。”

他拉開椅子坐到床邊,繼續低聲道:“如果他足夠聰明,我們兩個大概現在已經不在這兒了。這種方式報覆,有明顯的情緒化特征。他沒能做到完美掩蓋痕跡,連雇傭的司機都只是個普通人……可以說,他大概率只是一個蠢貨,一個報覆心重的混球。”

顧思意:“那不就是那個布朗?”

陳玦神情並未放松:“不能百分百確定,因為像他一樣的蠢貨我名單上還有幾個。選擇在歐洲動手,而不是英國,說明他很清楚在英國可能會引發更多問題或暴露更多線索。這裏也有幾個問題。第一,嫌疑人裏目前剩下的,只有馬克、格蘭特、威爾第,他們都有威脅我的前科。還有你提到的戴維斯。”

“去掉戴維斯吧,我問了一下,他在斐濟玩,今天才回倫敦。他看起來非常放松,應該假期很愉快,我們沒有那麽多的深仇大恨。”

陳玦認森*晚*整*理可道:“先分析馬克。布朗家族有足夠的人力和資源,但馬克現在還在監獄,遙控指揮的可能性比較低,除非他父親參與了——但那樣的話,動靜不會小到這個程度。”

“至於格蘭特,他前妻現在是我的客戶,我害得他事業重創,恨我到殺我不是沒可能。”

陳玦倒是沒有覺得他是小孩子,就不和他分析了,因為明顯顧思意對此野心勃勃,非常想參與進來抓兇手。

所以陳玦會把目前的證據,以及他的分析結果都和顧思意溝通一番。

目前所有線索還在進一步確認中,陳玦只聯系了私家偵探事務所,他沒有告訴律所的任何人,因為Gordon正在代理布朗集團的案子。

第二天一早,陳玦又一次去打電話確認證據,掛完電話回房間,病房內的光線柔和,顧思意正蹲在地上翻找些什麽。

“你起來,要找什麽我給你找。”

“不是……”顧思意說,“我有件事,一直都沒做。”

陳玦:“什麽?”

顧思意擡起頭:“你的生日禮物。”

陳玦一頓:“不是這次旅行嗎?”

因為旅程都是顧思意掏錢的,據他說是策劃從國內來的游學團很熱門,現在收了好幾十萬家長定金了。

說完,陳玦的餘光註意到他的手在翻動的東西,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跳,下意識道:“不會又是那種漏氣的避孕套吧?”

顧思意欲言又止:“……當然不是了,哥哥。你覺得如果真的是禮物的話,不要套不是更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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