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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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將心
林鴻羽半程被人攔下，又回了宮裏，走前他拍拍馬車車廂一切盡在不言中。
遲鈍如伏山也覺出不對勁，沒敢回頭，駕著馬車小心翼翼回將軍府。
梁安放下車簾前瞧四處冷清，要過年的紅燈籠還掛在各家門沿上，紅艷艷的福字也有已貼好的，路上行人卻只有三兩個，也是手攏在袖子裏匆匆忙忙。
看來這場大雪即使過去了也要緩幾天才行，他心中嘆氣，反手放下車簾。
“阿月還好？”
馬車裏傳來梁安問話，伏山剛咧開嘴又忙憋住，甩了下韁繩催馬，還是樂呵呵回頭說道：“都好都好。”
聽他這麽說了梁安知道梁棠月沒事就好，又緊著問：“大牛傷可好了？”
他問的是臘月十四棚戶區鬧事那天被打傷的青州親兵。
伏山忙擺擺手：“早都好了，將軍別操心了，咱們什麽場面沒見過，那天也不過是沒防備才吃了虧，咱們月小姐一天三頓雞給他吃著，這小子現在快比我壯了，嘿，這小子也是真能吃，跟只黃鼠狼似的……”
梁安打斷他接著問：“棚戶區安置好了？”
“朝廷接管了，問了話聽說咱們是將軍府上的來了個官兒，姓什麽沈還是申什麽的，濃眉毛長胡子的，把咱們兄弟一應趕走了。”伏山說來憤憤，哼了兩聲想起什麽也緊問了句：“將軍，小蘭他……”
是申伯宗去了。
梁安說不出“一切都好”，他心裏也放心不下蘭渝，但看那樣子倒像是倚仗著蘭渝救治弘文帝，想必一時半刻不會有什麽意外。
怕只怕……弘文帝他……
想到這裏梁安抿緊雙唇，眉心皺成了一團疙瘩。
太多人事，根本操心不來，梁安現在即便三頭六臂也分不出去把每個人都照顧好。
他想來想去想到最後，只剩下了鴻羽方才說過的話。
他得想辦法回青州去。
梁安當然不在意林鴻羽做青州副將，甚至封他做了將軍更好，再沒有人能比梁安更清楚林鴻羽是真正有能力的人，是梁安能放心把後背交出去的生死之交。
即使拋開這些，無論是林鴻羽也好，還是誰也好，能接手各個邊州的軍事是梁安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梁安希望北趙能多些能人，讓青黃不接的沙場上能站滿得力武將。
弘文帝永遠也不會相信，梁家人比他更想要北趙朝堂上站滿數不清的將軍，不用在每一天活在心驚膽戰裏想如果四面八方來敵究竟該先趕往哪裏的悲涼。
直至今日北趙各個邊州都有重兵把守，都是數十年來諸位已殉國的將軍們一步步走出來的路，即便他國攻打只要兵糧充足，後方能源源不斷運去，短時間內都不會被輕易攻破。
怕只怕久戰。
兵法有雲：軍之無陣，猶人之無四維，虎之無山谷。
仗一旦打起來，首先制定戰術即要定下陣法，無陣不成形，再訓練有素的士兵久戰之後陷入疲憊狀態無人指揮也只會變成一盤散沙。
將是軍心。
長在人堆裏的那根主心骨，不是所謂有能之將就能百戰百勝，但一將無謀累死千軍，一軍之將是凝聚人心所在。
將者，某些時候並非指某一人，而是精神，是他不倒下千軍萬馬就還能廝殺的勇氣。
所以林鴻羽說，青州將士等的不是皇帝指派去的哪位都尉，他們在等的是梁安。
又或者說，他們等的是梁安的“梁”字。
所以梁紹死了青州不怕，所以梁守青死了憑著梁安依舊能撐住青州的那一口氣。
弘文帝懂得這個道理，所以他怕。
幾代人澆築起來的高山怎麽指望他一人瓦解？
常言說擒賊先擒王，一軍主將對軍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梁守青在無主將可用的情況下不得已用了笨辦法。
他在各州安排了兩位副將，各持一半梁氏印信作為梁家人守在那裏，印信合一如梁家人到。
由梁家世代領軍拼搏出來的士兵們無條件相信梁家人會拼盡全力把他們帶回家，他們相信由梁守青派來的副將也絕不會是罔顧士兵性命的草包，他們相信即使不幸戰死在沙場上，也不過是命數如此，換做梁家人來到這個位置，也是一樣結果，而他們的家人，會成為所有梁家將士的家人，絕不會無人照拂。
從先帝起到弘文帝為止，兩任皇帝做下的打壓武將的決定從一開始就走上了一條註定不會有好結局的偏路。
他們在太平盛世忌憚武將，輕視武將，卻不曾料到正因如此反倒真正無心插柳出了一家獨大的武臣梁門。
站在弘文帝的角度不可能不怕。
遠在京都之外皇帝此生都未曾踏足過的邊疆土地上，有數以十萬計百萬計的勇猛男兒成為梁家人的信徒，他們連皇帝的樣子都不曾見過，而梁守青招招手就能一呼百應。
弘文帝拿什麽去賭梁家人的忠心耿耿？
或許他們現在忠心尚可無虞，那麽明天呢？明年呢？要一個皇帝憑借虛無縹緲的信任去賭一國氣運嗎？
他是皇帝，是萬人之上的真龍天子，憑什麽要倚仗他人，憑什麽要把他的國家壓在一個臣子能否長久忠誠上？
弘文帝不是他的祖父，高祖皇帝從馬背上打天下，梁守青的祖父跟著他一起以命為他博來的盛世王朝，他們之間是君臣，更是同袍。
而這對惺惺相惜的君臣也許還因為他們成為純粹君臣之間的時間還不夠長，短到梁震霆尚有數不清為北趙立下汗馬功勞封侯拜相的武將兄弟在，因此沙場不可能是梁家的一言堂，短到高祖沒來得及將那顆風風火火有容乃大的心裹上權力的衣袍，他就薨逝了。
往事已去不可追憶，梁安更左右不了皇帝的想法。
他只能強大自己，成為不依靠梁守青的名字也能獨當一面真正被信服的將軍，在有接班人之前豁出性命也要守住北趙疆土不失一寸。
他想要人人記得梁家，也要這片土地上不止有一個梁家。
而這樣的願望實現究竟需要多久，梁安不知道，他只能無止境地等下去，在那之前他都決不能倒下去。
他必須站著。
*
“將軍！”
“將軍回來了！”
梁安等不及馬車停穩已跳下去，一路人瞧見他都激動且驚喜，梁安一一回應，腳下不停朝內院走。
“小少爺！”鄭伯出來正瞧見他，眼裏蒙上淚忙撩著衣袍趕過來，“將軍好不好？”
梁安扶住他勸道：“鄭伯，我這不是好好的，阿月呢？”
“誒，誒，小姐，小姐好著呢。”鄭伯忙答應著擡起衣角蹭眼淚，“現在想必是在繡房裏……”
“這樣寒冬臘月的她怎麽又做起針線活了？”梁安急道，他甩下鄭伯大跨步朝裏走。
伏山忙跟上去嘿嘿笑了兩聲。
梁安沒好氣：“你個憨包笑什麽？”
伏山快走了兩步跟在前面，站在繡房門前等梁安走到了推開一道縫，梁安要推門的手釘在原地，從門縫裏盯著內間，從這裏隱約能瞧見裏面坐滿了人在低頭做活兒，梁安目瞪口呆。
“大家再加把手，真是辛苦嫂嫂嬸嬸們了，無論如何得趕在除夕夜前把這批棉衣做好了，等這個冬天過去了咱們府裏再給大家封紅包。”
“梁小姐可別這麽說，這頭批衣裳都是給咱各家各戶的，後頭趕著的是給府裏幫咱們的官爺們的，哪有昧良心的還收將軍府的錢？”
“就是就是，小姐這兩天都沒合眼，手都磨破了，我們家小豆子昨兒個穿的那件還是小姐親手做的，一個勁兒跟我說暖和又舒坦，誰還伸手那才真是沒心肝的。”
這話開頭就是連聲附和的聲音，屋裏一下熱鬧起來。
伏山瞧一眼梁安悄悄說：“月妹妹可沒閑著，鄭伯年紀大了，又急又慌也病倒了，府上沒人她自己一個撐著，聽說棚戶區裏房子先湊合搭起來了又怕他們沒棉衣過年了，叫了人去召集成了家的女人們悄悄來府上沒白天沒黑夜的做衣裳……”
將軍府裏沒有繡娘，伺候的仆從也沒幾個，會做繡活的就更是沒有，梁棠月只好想了這個辦法。
又怕這樣太過惹眼，她還特意吩咐了府裏的人分批次接人從側門進來，為了趕制出來又和婦人們商量著黑白兩班倒著做，量了尺寸先做一批給她們拿回去給家裏人，等棚戶區的災民都穿上了，直到今天才又開始做梁家親衛的，畢竟前幾天雪災時這些男人把棉被棉衣全拿出去賑災了。
梁安越聽心裏覆雜，眼神移到角落裏頭都沒擡的梁棠月身上：“怎麽不找城裏的裁縫？”
“咱回來路上還有積雪呢，將軍瞧路上哪有幾個人？”伏山大咧咧說道，“再說官府抓雞似的抓了一大群人，還不害怕？”
伏山沒想那麽多，但這些淺顯的道理反而是真的。
從谷搖光抓了棚戶區近一半的人走後，這事已瞞不住了，整個京都人人自危，哪還顧得上什麽年不年節不節？
又聽說了是什麽謀逆案，還有傳太子要換人的，又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話說皇帝病重要駕崩的……當然這些話不論從哪裏聽來的，也沒人敢明目張膽地說，尤其越是如此越是謹慎，連一家子說話都偷偷摸摸生怕隔墻有耳把自己也抓走。
等到谷搖光去宮裏前把棚戶區的那一群人放出去，謠言更是控制不住了，愈演愈烈。
現下宮裏沒這個心思管這些，甚至是根本不知道外面因此事人心惶惶，這樣下去對皇室聲名，尤其是太子實在是……
“哪兒來的風？這樣冷，呀——”
挨著門近的撩開帷幔出來看，瞧見門前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嚇得捂著胸口急退了兩步叫出聲。
“怎麽了嫂子？”
梁棠月的話沒說完，瞪圓了眼盯著高大的哥哥一下子眼眶裏蓄滿了淚，她慌忙越瞪大了眼，想把眼淚憋回去。
“劉家大嫂，我伏山你都不認得了？”伏山說著朝裏走，帶著被嚇著的婦人說：“我們將軍回來瞧瞧月小姐，你們還缺什麽可告訴我……”
他倆走進去，剩兄妹二人在外間站著。
梁安上下來回掃量不過幾天沒見的妹妹，大約是為了方便做活兒沒穿往日慣穿的絲裙，不大不小的一個姑娘穿上樸素的長裙更顯得小小一個，瘦得梁安難受。
他張開寬大粗糙的手掌想摸摸梁棠月的頭，又抖著手指頭怎麽也落不下去。
“阿月……”他只能叫了一聲。
梁棠月手裏還抱著針線，被他叫了一聲驚醒忙往後藏，梁安早已瞧見了她裹起來的幾根手指頭，他不知道怎麽心疼才好，張開嘴又閉上，閉上嘴又張開，最後只說了一句。
“做得好。”
這一句話終究還是惹得小姑娘沒法兒再瞪更大的眼眶裏滴落了好大一顆淚，砸在手指上都濺起細小的水花。
“哥哥……”她顫著聲音叫，低著頭碎步湊近過去，站在梁安面前盯著他的靴面又訥訥叫了一聲，“小哥。”
從雪災那日起她滿心都是說不出的害怕，直到聽見府裏人說梁安一大早急匆匆走了心就停不下來地打鼓。
她從內院走進前院，從前廳走近門前，直到天都快黑了她咬牙邁出府門就看見有人飛奔著帶了消息回來說將軍被帶走了。
梁棠月腳下一軟，又硬生生撐住。
一夜裏睡不著覺，迷迷糊糊閉上眼又驚醒，再醒來連鄭伯都病倒了。
梁棠月又慌又怕，待到府裏人來問話她才明白，這是她的家，哥哥不在，她得撐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就在做每一個決定前想如果娘親在會怎麽做，如果爹爹在會說什麽。
她提著一口氣不敢松，好像這口氣吹出去她就要倒下了，直到看見梁安的那一眼。
梁棠月知道，她做到了。
“好姑娘。”梁安的手掌還是輕輕落在了妹妹頭上，不知是欣慰還是心疼，五味雜陳，最終目光越過小姑娘的肩落在傷痕累累的十指上，把別的話都咽了回去。
剩了一句：“不愧是咱們梁家的女兒。”
比哥哥期望的做得還要更好，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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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放下車簾前瞧四處冷清，要過年的紅燈籠還掛在各家門沿上，紅艷艷的福字也有已貼好的，路上行人卻只有三兩個，也是手攏在袖子裏匆匆忙忙。
看來這場大雪即使過去了也要緩幾天才行，他心中嘆氣，反手放下車簾。
“阿月還好？”
馬車裏傳來梁安問話，伏山剛咧開嘴又忙憋住，甩了下韁繩催馬，還是樂呵呵回頭說道：“都好都好。”
聽他這麽說了梁安知道梁棠月沒事就好，又緊著問：“大牛傷可好了？”
他問的是臘月十四棚戶區鬧事那天被打傷的青州親兵。
伏山忙擺擺手：“早都好了，將軍別操心了，咱們什麽場面沒見過，那天也不過是沒防備才吃了虧，咱們月小姐一天三頓雞給他吃著，這小子現在快比我壯了，嘿，這小子也是真能吃，跟只黃鼠狼似的……”
梁安打斷他接著問：“棚戶區安置好了？”
“朝廷接管了，問了話聽說咱們是將軍府上的來了個官兒，姓什麽沈還是申什麽的，濃眉毛長胡子的，把咱們兄弟一應趕走了。”伏山說來憤憤，哼了兩聲想起什麽也緊問了句：“將軍，小蘭他……”
是申伯宗去了。
梁安說不出“一切都好”，他心裏也放心不下蘭渝，但看那樣子倒像是倚仗著蘭渝救治弘文帝，想必一時半刻不會有什麽意外。
怕只怕……弘文帝他……
想到這裏梁安抿緊雙唇，眉心皺成了一團疙瘩。
太多人事，根本操心不來，梁安現在即便三頭六臂也分不出去把每個人都照顧好。
他想來想去想到最後，只剩下了鴻羽方才說過的話。
他得想辦法回青州去。
梁安當然不在意林鴻羽做青州副將，甚至封他做了將軍更好，再沒有人能比梁安更清楚林鴻羽是真正有能力的人，是梁安能放心把後背交出去的生死之交。
即使拋開這些，無論是林鴻羽也好，還是誰也好，能接手各個邊州的軍事是梁安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梁安希望北趙能多些能人，讓青黃不接的沙場上能站滿得力武將。
弘文帝永遠也不會相信，梁家人比他更想要北趙朝堂上站滿數不清的將軍，不用在每一天活在心驚膽戰裏想如果四面八方來敵究竟該先趕往哪裏的悲涼。
直至今日北趙各個邊州都有重兵把守，都是數十年來諸位已殉國的將軍們一步步走出來的路，即便他國攻打只要兵糧充足，後方能源源不斷運去，短時間內都不會被輕易攻破。
怕只怕久戰。
兵法有雲：軍之無陣，猶人之無四維，虎之無山谷。
仗一旦打起來，首先制定戰術即要定下陣法，無陣不成形，再訓練有素的士兵久戰之後陷入疲憊狀態無人指揮也只會變成一盤散沙。
將是軍心。
長在人堆裏的那根主心骨，不是所謂有能之將就能百戰百勝，但一將無謀累死千軍，一軍之將是凝聚人心所在。
將者，某些時候並非指某一人，而是精神，是他不倒下千軍萬馬就還能廝殺的勇氣。
所以林鴻羽說，青州將士等的不是皇帝指派去的哪位都尉，他們在等的是梁安。
又或者說，他們等的是梁安的“梁”字。
所以梁紹死了青州不怕，所以梁守青死了憑著梁安依舊能撐住青州的那一口氣。
弘文帝懂得這個道理，所以他怕。
幾代人澆築起來的高山怎麽指望他一人瓦解？
常言說擒賊先擒王，一軍主將對軍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梁守青在無主將可用的情況下不得已用了笨辦法。
他在各州安排了兩位副將，各持一半梁氏印信作為梁家人守在那裏，印信合一如梁家人到。
由梁家世代領軍拼搏出來的士兵們無條件相信梁家人會拼盡全力把他們帶回家，他們相信由梁守青派來的副將也絕不會是罔顧士兵性命的草包，他們相信即使不幸戰死在沙場上，也不過是命數如此，換做梁家人來到這個位置，也是一樣結果，而他們的家人，會成為所有梁家將士的家人，絕不會無人照拂。
從先帝起到弘文帝為止，兩任皇帝做下的打壓武將的決定從一開始就走上了一條註定不會有好結局的偏路。
他們在太平盛世忌憚武將，輕視武將，卻不曾料到正因如此反倒真正無心插柳出了一家獨大的武臣梁門。
站在弘文帝的角度不可能不怕。
遠在京都之外皇帝此生都未曾踏足過的邊疆土地上，有數以十萬計百萬計的勇猛男兒成為梁家人的信徒，他們連皇帝的樣子都不曾見過，而梁守青招招手就能一呼百應。
弘文帝拿什麽去賭梁家人的忠心耿耿？
或許他們現在忠心尚可無虞，那麽明天呢？明年呢？要一個皇帝憑借虛無縹緲的信任去賭一國氣運嗎？
他是皇帝，是萬人之上的真龍天子，憑什麽要倚仗他人，憑什麽要把他的國家壓在一個臣子能否長久忠誠上？
弘文帝不是他的祖父，高祖皇帝從馬背上打天下，梁守青的祖父跟著他一起以命為他博來的盛世王朝，他們之間是君臣，更是同袍。
而這對惺惺相惜的君臣也許還因為他們成為純粹君臣之間的時間還不夠長，短到梁震霆尚有數不清為北趙立下汗馬功勞封侯拜相的武將兄弟在，因此沙場不可能是梁家的一言堂，短到高祖沒來得及將那顆風風火火有容乃大的心裹上權力的衣袍，他就薨逝了。
往事已去不可追憶，梁安更左右不了皇帝的想法。
他只能強大自己，成為不依靠梁守青的名字也能獨當一面真正被信服的將軍，在有接班人之前豁出性命也要守住北趙疆土不失一寸。
他想要人人記得梁家，也要這片土地上不止有一個梁家。
而這樣的願望實現究竟需要多久，梁安不知道，他只能無止境地等下去，在那之前他都決不能倒下去。
他必須站著。
*
“將軍！”
“將軍回來了！”
梁安等不及馬車停穩已跳下去，一路人瞧見他都激動且驚喜，梁安一一回應，腳下不停朝內院走。
“小少爺！”鄭伯出來正瞧見他，眼裏蒙上淚忙撩著衣袍趕過來，“將軍好不好？”
梁安扶住他勸道：“鄭伯，我這不是好好的，阿月呢？”
“誒，誒，小姐，小姐好著呢。”鄭伯忙答應著擡起衣角蹭眼淚，“現在想必是在繡房裏……”
“這樣寒冬臘月的她怎麽又做起針線活了？”梁安急道，他甩下鄭伯大跨步朝裏走。
伏山忙跟上去嘿嘿笑了兩聲。
梁安沒好氣：“你個憨包笑什麽？”
伏山快走了兩步跟在前面，站在繡房門前等梁安走到了推開一道縫，梁安要推門的手釘在原地，從門縫裏盯著內間，從這裏隱約能瞧見裏面坐滿了人在低頭做活兒，梁安目瞪口呆。
“大家再加把手，真是辛苦嫂嫂嬸嬸們了，無論如何得趕在除夕夜前把這批棉衣做好了，等這個冬天過去了咱們府裏再給大家封紅包。”
“梁小姐可別這麽說，這頭批衣裳都是給咱各家各戶的，後頭趕著的是給府裏幫咱們的官爺們的，哪有昧良心的還收將軍府的錢？”
“就是就是，小姐這兩天都沒合眼，手都磨破了，我們家小豆子昨兒個穿的那件還是小姐親手做的，一個勁兒跟我說暖和又舒坦，誰還伸手那才真是沒心肝的。”
這話開頭就是連聲附和的聲音，屋裏一下熱鬧起來。
伏山瞧一眼梁安悄悄說：“月妹妹可沒閑著，鄭伯年紀大了，又急又慌也病倒了，府上沒人她自己一個撐著，聽說棚戶區裏房子先湊合搭起來了又怕他們沒棉衣過年了，叫了人去召集成了家的女人們悄悄來府上沒白天沒黑夜的做衣裳……”
將軍府裏沒有繡娘，伺候的仆從也沒幾個，會做繡活的就更是沒有，梁棠月只好想了這個辦法。
又怕這樣太過惹眼，她還特意吩咐了府裏的人分批次接人從側門進來，為了趕制出來又和婦人們商量著黑白兩班倒著做，量了尺寸先做一批給她們拿回去給家裏人，等棚戶區的災民都穿上了，直到今天才又開始做梁家親衛的，畢竟前幾天雪災時這些男人把棉被棉衣全拿出去賑災了。
梁安越聽心裏覆雜，眼神移到角落裏頭都沒擡的梁棠月身上：“怎麽不找城裏的裁縫？”
“咱回來路上還有積雪呢，將軍瞧路上哪有幾個人？”伏山大咧咧說道，“再說官府抓雞似的抓了一大群人，還不害怕？”
伏山沒想那麽多，但這些淺顯的道理反而是真的。
從谷搖光抓了棚戶區近一半的人走後，這事已瞞不住了，整個京都人人自危，哪還顧得上什麽年不年節不節？
又聽說了是什麽謀逆案，還有傳太子要換人的，又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話說皇帝病重要駕崩的……當然這些話不論從哪裏聽來的，也沒人敢明目張膽地說，尤其越是如此越是謹慎，連一家子說話都偷偷摸摸生怕隔墻有耳把自己也抓走。
等到谷搖光去宮裏前把棚戶區的那一群人放出去，謠言更是控制不住了，愈演愈烈。
現下宮裏沒這個心思管這些，甚至是根本不知道外面因此事人心惶惶，這樣下去對皇室聲名，尤其是太子實在是……
“哪兒來的風？這樣冷，呀——”
挨著門近的撩開帷幔出來看，瞧見門前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嚇得捂著胸口急退了兩步叫出聲。
“怎麽了嫂子？”
梁棠月的話沒說完，瞪圓了眼盯著高大的哥哥一下子眼眶裏蓄滿了淚，她慌忙越瞪大了眼，想把眼淚憋回去。
“劉家大嫂，我伏山你都不認得了？”伏山說著朝裏走，帶著被嚇著的婦人說：“我們將軍回來瞧瞧月小姐，你們還缺什麽可告訴我……”
他倆走進去，剩兄妹二人在外間站著。
梁安上下來回掃量不過幾天沒見的妹妹，大約是為了方便做活兒沒穿往日慣穿的絲裙，不大不小的一個姑娘穿上樸素的長裙更顯得小小一個，瘦得梁安難受。
他張開寬大粗糙的手掌想摸摸梁棠月的頭，又抖著手指頭怎麽也落不下去。
“阿月……”他只能叫了一聲。
梁棠月手裏還抱著針線，被他叫了一聲驚醒忙往後藏，梁安早已瞧見了她裹起來的幾根手指頭，他不知道怎麽心疼才好，張開嘴又閉上，閉上嘴又張開，最後只說了一句。
“做得好。”
這一句話終究還是惹得小姑娘沒法兒再瞪更大的眼眶裏滴落了好大一顆淚，砸在手指上都濺起細小的水花。
“哥哥……”她顫著聲音叫，低著頭碎步湊近過去，站在梁安面前盯著他的靴面又訥訥叫了一聲，“小哥。”
從雪災那日起她滿心都是說不出的害怕，直到聽見府裏人說梁安一大早急匆匆走了心就停不下來地打鼓。
她從內院走進前院，從前廳走近門前，直到天都快黑了她咬牙邁出府門就看見有人飛奔著帶了消息回來說將軍被帶走了。
梁棠月腳下一軟，又硬生生撐住。
一夜裏睡不著覺，迷迷糊糊閉上眼又驚醒，再醒來連鄭伯都病倒了。
梁棠月又慌又怕，待到府裏人來問話她才明白，這是她的家，哥哥不在，她得撐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就在做每一個決定前想如果娘親在會怎麽做，如果爹爹在會說什麽。
她提著一口氣不敢松，好像這口氣吹出去她就要倒下了，直到看見梁安的那一眼。
梁棠月知道，她做到了。
“好姑娘。”梁安的手掌還是輕輕落在了妹妹頭上，不知是欣慰還是心疼，五味雜陳，最終目光越過小姑娘的肩落在傷痕累累的十指上，把別的話都咽了回去。
剩了一句：“不愧是咱們梁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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