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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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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責任

第二日,將軍府外戒嚴。

梁安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意外平靜。

若照往日他也許會急躁生氣,非要找誰要個說法才行,但梁安站在門內看著府外全然替換下梁府親衛的禁軍異常冷靜。

他要忍下,等一個回青州的機會。

現在於他而言,扶正帝位也已在其次,他沒那麽在乎了。

他本就不擅於攻心謀略,何必絞盡腦汁去想那些他根本想不通的事。

梁安想明白了,那些自回京都以來在他腦子裏亂糟糟捋順不清的事本不該他想,囿於金絲牢籠一般的錦衣玉食在侵蝕他,這樣細枝末節的改變悄然無聲,梁安驚了一身冷汗,他要做的事情也絕非困在這一隅城中與那些看不上他的大人們辯個清楚明白。

聰明人的事自有那些聰明人去做,梁家人自有梁家人必須得做的。

連梁棠月都明白無人可依時須得咬牙撐起梁家門楣,他梁安還不如比自己小了許多的妹妹麽?

當夜梁安坐在書房裏,四處看了很久,這裏從前是父母親的書房,他們也一同坐在這裏講過兵法,一起站在沙盤前演練過陣型……

窗沿下那張搖椅梁安也曾爬在上面央著母親給他撓後背,被大哥瞧見拽著小短腿把他扯下來,拽掉了半條褲子,露出了半截兒嬰孩屁股,羞得小孩子嚎啕大哭。

梁安噗嗤笑出聲,回神怔怔盯著母親那塊已比父親淺淡的木色滾下了眼淚砸到青石磚上。

娘……我不會這樣平白放下,早晚有一天會問明白當年究竟發生了些什麽……

最終寬大粗糙的手還是落到“紹”字上,抖得厲害,若是兒時的梁安一定會挨大哥的罵,罵安兒沒有規矩,怎麽能摸先輩的靈位,但因為是大哥,梁安知道哥不會怪他。

小時候梁紹很有一副規規矩矩的兄長樣子,上敬父母,下教胞弟,梁安還不懂人事的時候被紀宛抱在懷裏,聽不懂紀宛向梁守青感慨。

她笑瞇瞇說:“近朱者赤,咱們紹兒是跟林相家的凇平一起玩學來的怎麽當個夫子哥哥。”

又捂住團子梁安的小耳朵悄悄嘟囔:“不過紹兒可不能照林相那個養法,平兒那孩子乖巧伶俐又俊俏,實在討人喜歡,不過哪有孩子模樣兒?比我還像個大人……”

“妙妙!”梁守青無奈叫她,打斷她這不像樣的話。

“哎呀呀。”紀宛就忙搖晃著小安兒的腦袋轉移話題,“我安兒的頭長得好圓好圓,像咱家院子裏新長出來的瓜。”

她說完咯咯笑了一陣兒也覺得不妥當,幹咳兩聲把吐泡泡的梁安塞進梁守青懷裏,背手昂頭教梁紹拿槍去了。

其實紀宛打心裏也一樣心疼林凇平,也把他當自己的孩子一樣喜歡,她私心想著早早就沒了娘的孩子,再怎麽聰明也得有個惦記著他的。

紀宛就做了那個惦記著的人,然而精力有限也不過是聊勝於無,畢竟她連自己的孩子也不是手把手帶大的。

這也已是一家人少有的能聚在一起的平和時光了,更多的時候他們都分散在四處,有時在馬上,有時在沙場。

真正一家團聚的時候面對著幾塊冷冰冰的牌子,也只剩陰陽相隔。

梁安眼眶紅透了,沒有咬牙忍著,任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這裏是他唯一還能委屈的地方,對著三塊牌位,上面刻的寥寥幾字都是此生對他最要緊的人。

反而是越長大後,梁紹越有了自己的樣子,他開朗善良,對胞弟的管教也隨著妹妹的出生變成了疼愛。

作為一個哥哥,梁紹比任何人做得都還要好。

作為梁紹的弟弟,梁安從來都覺得自己有所依靠。

他一向也沒當自己是個大人,獲封平南將軍的那一天梁紹拍他的頭大笑著說咱們靖之從今往後也是個像樣的大人了,梁安呲著一口白牙得意,也覺得自己是個合格的大人了。

可在之後的每一天裏,他還是會央求著哥帶他去看看螢火蟲,還是會在生病的時候拽著哥的手說想吃甜的,還是忍不住跟在師父後面跳出來嚇他一跳後哈哈大笑逃走,還是喜歡帶著伏山挖個陷阱藏好等著鴻羽出糗卻每每被他識破後失望拍手……

梁守青嘴裏說他“像什麽話”,但也從不叫梁安順著父親的心意活著。

打了勝仗的一夜,梁安照顧有些醉了的父親,聽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妙妙,安兒像你”。

梁安想起趙丹曦對他說過的那些話,他的父親確實自始至終都是拿梁紹當做梁家衣缽的繼承人,而給予了梁安最大的自由。

他偷了梁紹快樂長大的人生,就不得不在梁紹死去的那天成為梁紹。

但梁安從沒做好這種準備。

他可以成為任何人,但不該因梁紹死去而被迫成為。

甚至連梁安自己也沒意識到,就連父親的遺囑他都在本能抗拒,夜裏想到父親死了就驚醒心慌,心停也停不下來地跳,頭痛惡心,煩躁不安,可第二天醒來他依舊裝作若無其事當個大人。

可他沒能做好。

他根本不像個大人。

即使裝了那麽久,還是一點兒不像。

梁安不知道該怎麽做了,他淚眼朦朧盯著面前的父親母親和哥哥,提起袖子還是捂住了臉。

他從來也沒做好。

對不起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待到梁安放下浸透的袖子後回身拿過案上的筆,懸了許久未決的筆還是落在了紙上,寫下了只有短短數字的一封信,去府外給官差看過信的內容托他們守在宮門外,無論等到何時一定要交到鴻羽手裏。

林鴻羽拆開時上面是梁安比往日還更強勁的筆鋒,上書:“天下太平。”

落款是一個“安”字。

林鴻羽小心折起收在懷裏,明白梁安想說的話。

他不敢再說別的,只叫來人對梁安傳了一句:“一切都好。”

梁安聽來明白,起碼蘭渝沒事,那就再好不過了。

剩下的梁安沒法兒說給旁人,也不能說給別人,只在夜裏吹著割臉的寒風擡頭望並不明亮的朦朧月色,想那明艷臉龐,灰色眼睛,還有他低聲叫道:“靖之。”

梁安放不下他,聽不見任何消息也只能對自己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從前總是牢騷蘭渝這話沒什麽意思,在這樣的境地梁安才明白,原來沒有消息遠比心裏想的那個最可能傳來的消息更令人安心。

那就沒有消息吧,梁安想。

梁安恨自己無能,一顆心裝不下所有,他有他的責任,不能用自己去換趙宵行。

他垂手攥住腰佩,想他與趙宴時的一切像是一場滿滿當當且疲憊不安的夢,在這座城裏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緊密纏繞在一起。

但實際上又像這兩個腰佩,另一半的主人永遠不可能掛在身上,不過是梁棠月做來叫兩個人高興一場的又一個夢。

梁安手指劃在玉的棱角上,想起第一次與趙宴時相見的情形,直至今日也沒問過他,那一次偶遇是否是處心積慮。

不過梁安也不在乎這些了。

像是中秋夜沒能好好放下去的那盞河燈,趙宴時寫下的那個安字跌落隋河,終歸不能當做是梁安。

冷風吹透了不怕冷的人,連眼角都跟著一起凍得通紅。

梁安松開手,轉身回屋把風和月光都擋在了門外,吹滅了桌案上的燈。

我和你之間的緣分也只能斷在此地,往後再見大約是沒有機會了,王爺。

望你順遂,世事皆如你意,安是平安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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