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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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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聖旨

站在光明殿前有隨侍上前換下了梁安伺候林凇平,因他不能跪拜,來到殿上也是被人推著掩在角落避開聖上。

梁安往自己該站的地方去,忍不住一再回頭看林鴻羽。

他心裏不太安寧,沒有任何征兆的心慌,是種無法掌控任何事的焦躁。

趙宴時直到現在也沒消息,梁安搓著手指越想越亂。

鴉雀無聲的光明殿裏也躁動起來,梁安回神,這才察覺到原來眾人已從天擦亮等到了天光大亮。

果然是個陽光明媚的大晴天,連日黑沈沈的天放亮,掃進光明殿的窗欞上叫人瞧見心裏都舒坦幾分。

梁安默默掃向空蕩蕩的龍椅,弘文帝一早急匆匆召見群臣卻遲遲沒出現,發生什麽事了?

是又有什麽意外還是……

他正想著,有兩個小太監弓著身子搬著屏風從內殿出來,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還沒說話,已聽見熟悉的周福的聲音響起來。

“皇上駕到——”

“跪——”

群臣跪下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這個空蕩大家聽見些細碎聲音心中好奇,但沒喊起,眾人只得跪伏著等待。

比起往日弘文帝坐上龍椅喊起的時間算不上短,直等到所有人都心裏犯起嘀咕,總算聽見周福喊了一聲“起”。

梁安起身的一瞬間和旁人一樣吃了一驚,都暗暗吞在喉嚨裏沒敢發出聲響。

龍椅前擋了極大一道屏風,將弘文帝與臣子視線隔絕開,陽光正好,隱約能透過光瞧見他沒正坐在上面,大約是選了個舒坦的姿勢歪倒著。

這個姿勢微妙,梁安心裏咯噔一跳,想著弘文帝看起來並不如昨日趙丹曦所說無大礙的模樣。

但凡弘文帝還能有一絲力氣正襟危坐,也不會在朝堂上寧肯擺上一塊屏風自欺欺人硬撐著上朝。

剛才還一直想嚴汝成事的梁安現下瞧見了,左右丞相也隨著弘文帝出來站在了該站的位置上。

今日之前一直不曾瞧見嚴汝成,梁安還以為弘文帝氣極了四皇子,連帶著嚴汝成也一起受冷落了,也許這事要鬧大了還要波及到嚴汝成身上,但眼下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倒更奇怪了。

瞧不見嚴汝成臉色如何,梁安也不願意胡亂猜測,更何況弘文帝既然拖著病體也要上朝,想必這事已有決斷,馬上就能聽到了,想到這些,梁安因此移開了目光。

他的眼神落在了弘文帝左側,比起旁人,梁安最在意的不是那塊十分突兀的屏風,而是屏風一側做宦官打扮的年輕人。

約是為了擋住左側臉上的面罩,他站在弘文帝右側偏身候著,弓著身子深深將頭垂下,若非瞧見他的臉,旁人應當是分辨不出那是誰的。

但梁安與他共處將近十年之久,這樣近的距離,仔細分辨不可能認不出來,那是蘭渝。

他悄悄盯著不敢擡頭的蘭渝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又實在分辨不出是什麽原因。

這樣想著梁安下意識偏頭去看林鴻羽,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瞧見他垂在一側的手攥緊成拳,可知他心中憂慮。

“陛下偶感風寒,禦醫診斷不宜見風。”

周福的話把出神的梁安喚回來,不由看向屏風內的人影。

“今日朝上由奴婢代為傳達天言,煩請各位大人見諒了。”

周福說完朝堂上一番關懷,有情切的忍不住擡起衣角拭淚。

在這時候周福弓著身子進了屏風中聽弘文帝說話,他低聲應了一聲走出來說道:“褚卿不必憂心掛懷,朕今日病體急召諸位上朝事出急切,不得不早做打算。”

殿堂上又是一陣關切山呼萬歲的聲音。

梁安在這空隙間歪頭去看嚴汝成,比起正在聽周福替皇帝說的那些場面話,梁安更在意的還是這個。

到底是什麽原因?左相和弘文帝一起出來,看起來並未被波及,難道四皇子的事已分明,查他無罪了?

他正這麽亂糟糟想著,耳邊漏進來周福的話說“今日有要事宣於諸位”,就此回神,重新將精力放在屏風上映出的人影上。

“煩請右相宣旨吧。”

眾人又將目光重新落到出列拜過接過聖旨的林廣微。

梁安看他雙手捧著聖旨緩緩打開,心也跳得快了些。

他想起林凇平說的“變天”,難道就在這卷聖旨中……

“召曰:自朕蒙皇考重恩,登基於今二十八年有餘,兢兢業業治安天下,不敢辜負宗祖重任,然朕如今聽政勞神,身無餘力……”

梁安收緊手掌,聽見在這一瞬間旁邊也隱約騷動。

“嫡子琮時自幼於朕膝下長成,德行無虧,天資粹美,為懋國本朕決議自今起軍國庶事無分大小悉由太子處決,三卿匡扶,左右丞相輔佐持正,謹告天地,以重大趙社稷。”

這下群臣亂糟糟成一片,反倒又紛紛瞄向嚴汝成,看他垂手默立一動不動又都啞然。

這是什麽情形?

往常這時候左相早該與一黨人跪在地上死諫抗議了,難道……那些漏出來的小道消息竟是真的?

匆匆趕來上朝的大人們都在各自關系網中差人悄悄互通過消息,隱約聽說了棚戶區出了反詩,抓了不少人,又聽說四皇子被抓進了詔獄中。

不過到底是聽來的不敢確信,尤其是四皇子,眾人忌憚他上有貴妃親娘,下有左相岳丈,都沒敢放在明面上說開,但心裏都直犯嘀咕,直覺這事不太可能。

畢竟那也不是別人,可是敢爭皇儲的四皇子。

弘文帝愛寵太子不是一兩天的事,他對太子的父愛只怕比尋常人家父母子女還要更甚,當真是愛屋及烏將對慈恩皇後的懷念一股腦兒放在了他們孩子身上。

在這樣背景下四皇子有嚴汝成一派推波助瀾與太子爭皇位這麽多年,且嚴黨多少年來堅持要廢立太子,改換老四上位,他們這些動靜可說是與弘文帝明目張膽作對。

大臣們多年來在私下也常嘆道這些事但凡換一個人來,弘文帝都不會容忍至此。

本朝皇嗣少是一回事,有能耐爭太子的又是另一回事。

宣王出身一般更沒那個心思,老三是位公主,五、六兩位皇子出身倒是夠了可惜六皇子摔成了個傻的,老五一心看顧胞弟自請出京戍邊,去了除了敵軍打進來否則可以說得上是鳥不拉屎的涼州。

老七更別說了,番族之子,名不正言不順。

剩下老四趙慶時,天時地利人和,他只差了一點機會。

弘文帝要動趙慶時可說是拔筋抽骨,需得大動幹戈。

一品侯是其一,嚴汝成則更甚。

可現下皇上都宣旨要太子攝政了,嚴相半點兒動靜也沒有,這就耐人尋味了。

“朕惟治世以文,戡亂以武,祁國逆亂,頻頻犯我趙土,先忠武大將軍守青念在平南,其意未遂……”

梁安眸光一閃,聽著林廣微一字字沈聲念來。

“……長子梁紹隕於沙場,次子梁安功績卓絕,令朕不忍罔顧人倫視梁氏滿門斷絕,準平南將軍梁安暫緩回青,今以右相次子鴻羽為騎都尉,封寧遠校尉趕赴青州暫理軍務。”

“陛下!”

不等梁安回神,林鴻羽橫步出列哐當一聲跪在殿前,他拱手朗聲喊道:“鴻羽不敢領命!”

“退下!”林廣微大喝一聲,“逆臣林鴻羽膽敢犯上違抗皇命?!”

梁安也心中焦急,恨不能上去捂住林鴻羽的嘴卻不能動。

林鴻羽頭扣在地上,咬牙叫道:“陛下……”

“而今,朕尚有一事痛心,茲事體大,合該上告宗廟,然,事由緊急,朕體欠佳,便有褚卿在列也算合情。”林廣微沒再理會鴻羽,繼續讀道。

這幾句話說來更是叫人心驚,甚至不敢再胡亂揣度。

“今,皇四子趙慶時跋扈……”

“陛下!”

旨意斷在此處,被淒厲的女人聲音打斷,群臣大驚。

梁安臉色難看,忍不住回頭去看,光明殿外正是貴妃娘娘。

“念。”

在亂糟糟的眼下弘文帝揚聲說了一個字,氣沈不暢,叫人聽來更是緊張。

林廣微頓了一瞬,重新打開聖旨:“今,皇四子……”

“那也是你的孩子!陛下!”貴妃被人攔住,淚痕滿面甩落了頭上珠翠,“你怎能狠心至此!這世上莫非只有關鳶芳是你的妻子,莫非只有趙琮時是你的孩子?你若執意,我便也不必再偷生在此!”

禁軍本不敢強攔,聽聞貴妃幾乎口不擇言都嚇得不輕,匆匆用了力氣束縛住人,卻到底遲疑著沒人敢捂住貴妃的嘴。

“陛下不如賜死嬪妾,泉下是否有衡明郡主等妾尚未可知,妾……”

“住口!”

“衡明郡主”四字說出來梁安瞬時回望,穿過殿門盯在貴妃身上,幾乎要把她的臉看穿,試圖從她口中聽完要說些什麽與他的母親有關。

弘文帝制止的兩個字幾乎像是拼盡力氣喊出來的,之後是長久的咳與喘,那喘聲古怪,聽來不好,他身側扮做太監的蘭渝像是早有準備,還沒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沖進屏風中。

群臣急叫“陛下——”。

林廣微匆匆合上聖旨過去,光明殿亂做一團,只有梁安冷著臉向相反的方向一步步朝門外走去。

他與身後吵鬧急切的人群分割開,眼睛只能盯在已被捂住口鼻掙紮的貴妃身上,耳朵裏轟鳴著全是“衡明郡主”四個字。

“貴妃娘娘。”梁安走到光明殿門檻前叫道,握緊在抖的手,“可否將話說完……”

“平南將軍。”魯江興橫攔在他身前,擋住了貴妃被不體面帶走的模樣,“這不合規矩。”

梁安冷冷掃他一眼,見他一抖擡手用力撇開他說道:“什麽規矩?”

“將軍恕罪。”魯江興硬著頭皮又重新攔回去,“還請將軍……”

“靖之。”

身後林凇平的聲音救了魯江興一命,他憋著一口氣朝林凇平拜了一拜匆匆扶劍走了,貴妃也已不見蹤影。

“她方才說‘衡明郡主’。”梁安搖頭,魔怔了一樣堅持說:“她有話沒說完。”

“靖之。”林凇平揮退身後的人,偏臉聽著沸騰的前殿中心,“回來。”

“榮哥,我……”

“回來。”林凇平冷淡打斷,“你要聽什麽你說了不算,現下這個時候,你想做什麽?你不管自己,也不管阿月了?”

梁安猛地回神,後脊一陣涼意。

他瞪著眼朝殿裏看,是周福煞白著臉在喊“退朝”,龍椅前空蕩一片,屏風連同弘文帝一起已不在了。

分明是陽光明媚的一天,但梁安眨眨眼發覺眼前多了一層黑霧一般灰蒙蒙的。

“靖之。”

梁安閉上眼甩甩頭,抱住腦袋想清醒一點,越晃反倒越混沌。

貴妃是想說什麽……

到底是什麽?

“靖之。”

“梁安。”

他身上一痛,再回神眼前是鴻羽。

林鴻羽掐住他手腕,拽著他順著下朝大臣們走出了光明殿,一路出了宮門。

“你怎麽了?”林鴻羽把他塞進馬車裏,“這種時候你還想些什麽?不要命了!”

梁安盯著他:“我要見貴妃一面。”

“你真瘋了?!”林鴻羽切齒罵道,他揪住梁安的領口,瞪著他說:“你不過是聽貴妃提起了衡明郡主才失了智,我勸你趕緊冷靜下來!現下是什麽關竅你不明白嗎?即便貴妃真是要說與夫人有關的事,也已是十年前了!再怎麽樣能要緊過當下嗎?!”

林鴻羽越說克制不住聲音,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幾乎拽得梁安也喘不上氣來。

“將軍……林二!你幹什麽呢?!”

撩開車簾的是伏山,他眼見二人這個樣子也急了,拽住林鴻羽的手把梁安救出來。

“再沒有比我娘更要緊的。”梁安搖頭喃喃說道,“那是我母親……”

是從不苛責孩子的母親,是教他握住小紅纓槍的母親,是夜裏把他摟在懷裏坐在臺階下一般扇扇為他趕蟲一邊講紀梁兩家世代將軍的母親。

梁安無數次想,如果娘還活著……

他不知道一向身體比旁人更康健的紀宛怎麽就會體弱病逝,他心中怨恨了自己十年,想若不是他害了紀宛早產不會到今日地步。

他不敢說,甚至不敢說給梁紹聽,他只是在夜裏偷偷怨恨自己,直到今日仍然如此。

可現在,貴妃的話讓他無措,或許……原來母親離世另有蹊蹺……

他想去見貴妃一面,想要從她口中完整聽來……

“放屁!”林鴻羽暴怒。

他的聲音大到嚇得伏山楞住,還沒回過神被林鴻羽一把推出車外。

“我再跟你說一遍,梁靖之,你聽好了。”林鴻羽壓低聲音瞪著梁安,“我跟在你身邊這十年沒有半點軍職官位,你不知道是為什麽?他提防梁家,也提防我,林家不能出兩個重臣,可現在他叫我去青州你還沒覺悟嗎?!現在那位狀況已不能更差了,他命我先回青州暫管軍務是沒了辦法,你現在執拗於當年事難道夫人會高興嗎?!”

她大概會一耳光甩過來,告訴他怎麽做梁家的孩子。

國事之後才有家事,無論她的死是否另有蹊蹺,她泉下有知也絕不會叫梁安非要去查明白這些。

“我算什麽?”林鴻羽搖頭苦笑,“我什麽也不是。青州將士等的仍是平南將軍,他們聽的信的仍然是你梁安,不是什麽騎都尉林鴻羽。”

“你在京都不過數月已被蠶食了麽?你的熱血被京都的人事澆涼了?大將軍的遺志被你咽進肚子裏去了?!”

他手指用力戳在梁安左側胸膛上:“你現下什麽都不該想,唯一要想的是得想法子回去!”

振聾發聵。

梁安如大夢初醒,並非此刻,原來他這麽長時間來竟真的歸於安逸了,初回京都時憂慮焦躁,他夜不能寐,直到現在回想起來竟只剩下了京都中這些人事糾結纏繞在腦袋裏。

青州只從其中刨出了一小塊地,梁安沒忘,只是那一點單薄的記掛可以是任何人心中所想,唯獨不該是平南將軍。

梁安怔怔望進林鴻羽眼裏,遲疑著擡手,重重一把握住了他點在心上的手。

他明白,從今日起,重回青州才是他最要緊的頭等大事。

其他一切人事,都該是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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