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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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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準備

七月末,秋獵之期,總算來了。

他們要趕赴弋獲圍場還需數日,欽天監上下觀星數月,欽天監監正親自呈上秋獵開箭日,要在八月初三那天由北趙皇帝射出第一箭以惦念祖輩,示北趙勇猛。

這建朝伊始的祖宗規矩直至今日也不過是個好聽漂亮的幌子而已了。

當今聖上別說獲鹿,只怕彎弓都嫌費勁。

就連當年曾靠騎射功夫名震內外的京都雙君子也早已名不副實,定遠將軍梁紹已死,林凇平斷腿至今已有八年。

如今想來,只剩唏噓。

圍場秋獵其繁瑣遠超梁安想象,好在不必他理會那些繁文縟節,只需騎馬護在太子一側。

圍獵隊伍浩浩蕩蕩,天還未亮已祭天出行,太子不遠不近墜在皇輦後,出行前梁安遠遠看見弘文帝,看不真切,但光是用猜的也知道狀況不佳已不適宜圍獵這種活動。

他不免想到若那姓楊的妖醫真有神通,如何救不得皇帝偏只能救太子?

這事不能深思,多想下去都是謀逆不道。

這些也是其次,梁安還惦記著他想見的人卻遲遲沒瞧見。

秋獵聲勢浩大,朝中文武群臣京都中大小官員幾乎全在名冊上,所帶仆從侍衛更是數不勝數。

別說找到趙宴時,梁安全力縱馬從隊頭跑到隊尾也須得一炷香的時間。

“梁卿。”

梁安回神,勒住韁繩靠近太子輦。

“一切穩妥?”太子隔著明黃車簾問道。

昨日梁安表現尷尬,令太子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面對此人,心中猶疑,難免帶上三分防備。

梁安知道,但他心思如常,回道:“殿下放心。”

他這樣答了不知太子是否放心,梁安也無暇猜測他的心思。

三日顛簸才到圍場,後面的隊伍仍要天亮才能齊全,皇子重臣先紮營歇息,如梁安一般護衛安全的還在確認布防無虞,眼下跟來三千精兵,尚有九千殿後,在獵場中四班交接安防,整個弋獲圍場幾乎成鐵桶一般,在這種開闊之地除非誰能天降重兵,否則易守難攻。

梁安四處走動才在明黃營帳前看見林鴻羽,剛想過去打個招呼,遠遠傳來馬蹄和駕馬喝聲,有營隊舉著王旗快跑進了圍場。

“報——宣王來見——”

“報——”

衛兵口口相傳接力跑到王帳前,林鴻羽擡臂攔下。

傳信的跪下揚聲喊道:“稟陛下——宣王趙敏時接旨來營!”

這功夫馬已近了,梁安回頭,馬從他身側奔過夾著草腥味的土,宣王目光從他身上撇過,短暫相接後勒馬翻身下來。

梁安頭一回見趙敏時,心道他與弘文帝長得也不很像,一副文人做派,騎在馬上也是斯文樣子,大概是風塵仆仆趕來的緣故,胡子都沒來得及剃幹凈,面露滄桑盡顯疲態。

他大步上前,跪在營帳前拜見:“父皇,兒臣敏時請安!”

很快有人出來請道:“召宣王覲見。”

林鴻羽扶住佩刀向宣王施禮,道聲得罪先摸向腰間四處有無兵器才讓開帳門請他進去。

宣王揮手立馬有小廝上前幫他整理衣冠將被風吹亂的發冠扶正,這才抖抖衣袍上的塵土躬身進去。

林鴻羽再回身正看見梁安,沖他點了點頭。

梁安曉得,此時弘文帝與宣王會面更不會允準他人靠近,還是避嫌為妙。

宣王常年在江南一帶,如林鴻羽所言替太子掌握天下糧倉,現下看來宮裏傳言不假,弘文帝急召宣王回京,他自宿州趕回來這段路程可不輕松。

梁安離開,想這些彎彎繞繞中的關竅怎麽也想不明白。

或許是弘文帝不僅不信任梁安,連林鴻羽這常年跟在梁家父子身邊的右相子弟也帶有防備之心。

弘文帝對秋獵之日穩固太子儲君之位這事看來勢在必得,決不允許有半點差池,能叫來的全叫來了。

梁安布防這一帶營帳都是諸位皇子的,北趙秋獵除了皇後一向不準官員攜帶女眷,自皇後去世沒有繼後,這些年來秋獵也就沒有女眷隨同。

近兩年來弘文帝身體大不如前,本就不愛射獵的皇帝也不過是走個過場,聲勢遠不如前,今年為太子謀大事的弘文帝不止大操大辦秋獵,更是恩準太子妃帶皇長孫隨行,他母子二人的營帳也在此地。

只是奇怪,趙宴時呢……

他帳前梁安悄悄去過,沒見趙宴時的蹤影,難不成他還沒到?連宣王一路趕來都已到了,他不與皇駕隨行能去哪裏?

總不能是……

梁安想到壞念頭就掐斷了手裏的青草,心裏煩惱。

“靖之。”

聽見這熟悉的溫潤聲音他怔了一瞬,回身驚喜叫道:“榮哥!”

林凇平表字冬榮,自他封候少有人這樣叫他。

“一別三年,你可都好?”林凇平仰頭看梁安溫聲笑道,身後推著他的小廝深深垂頭後退數步隱在暗處。

他坐在木輪椅裏,在點燈的夜裏看來都是端坐在高位上的矜貴模樣,仰視他人也沒失了氣勢,左側眉尾有粒惹眼的朱痣,因他儒雅平和也不顯輕浮。

“一切都好,你呢榮哥?聽翰昀說你好總不放心,想去府上又怕右相不悅。”梁安蹲下,改他仰視林凇平,又撓頭抱歉,“這些說來也像借口,總之沒去看你,是我不對。”

“你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林凇平笑,屈指輕輕敲他額頭,“平南將軍的額頭我如今可還敲得?”

梁安高興道:“自然!這是什麽話?”

林凇平收回手:“你和繼之半點不像,若是他,該敲回來了。”

聽他提起梁紹,梁安沒有傷感反倒高興,他最怕沒人提起大哥,有人記得他像他還在時一樣平常提起來,梁安比誰都高興。

“榮哥和大哥是摯友,我是做弟弟的,哪能跟哥哥們沒大沒小?”梁安傻笑。

他和林凇平不算一同長大,彼此之間算不得親厚,但他幼時在京都也是被林凇平抱過的,更有梁紹和林鴻羽在中間架橋,說是不親厚也有旁人比不過的情誼。

林凇平笑笑,微微點頭,看著他的臉思緒萬千。

“對了,榮哥。”梁安猛地想起來,“我家小妹棠月可還在相府?我是杞人憂天,總怕京都裏亂起來我顧不得她,沒想到托付給你,真是添了麻煩。”

“你這樣說是疏遠你我之間。”林凇平說,“我少出來走動,棠月乖巧聰慧,有她在是替我解悶。”

他反駁別人的語氣依舊輕緩,半點不急躁,叫聽著的人也跟著寧靜輕松。

他說完自己笑道:“說走動也是高看我自己。”

梁安皺眉說道:“榮哥從不說這些喪氣話,如今更是萬不必自輕。”

“瞧瞧小牛梁安也有學會說這些話的時候,真是士別三日,我也不能以老眼光看人了。”林凇平聽他安慰自己越笑得溫和,“我哪裏是自輕?事實已是如此,我便也隨口說說罷了。”

從前熟識梁安的人都知道他的倔強脾氣,才四五歲時想住在馬圈裏被罵,他倔起來硬是三個大人也勸不回來,硬是跟小馬睡了一夜差點兒被馬踩傷,這下才嫌馬圈又臭又熱再不肯去了,從那以後哥哥們逗他就總叫小牛,也都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這樣久遠又帶著親切故事的綽號能一瞬間把人拉回過去,梁安臉熱:“榮哥!我已是大人了!”

兩人對視又一同笑起來,多年未見的冷淡也盡散去。

“上回見你還是繼之發喪。”林凇平垂下眼睛,“誰料想不過三年梁叔父也撒手塵寰。靖之,你知我不說那些虛言客套,只要你不嫌我自作主張,往後我和繼之一樣是你和棠月的大哥,但凡梁家有我能幫上一分的,赴湯蹈火,絕不推辭。”

梁安怎會質疑他的真誠,林凇平是梁紹生平最好的朋友。

梁安想起大哥少談起他,但只要聽見有人談起林家大公子總要湊上去讚他一番,常嘆縱有一日舉世渾濁,有林冬榮在就還有坦蕩正氣。

得知林凇平腿斷那日梁紹縱馬離營,梁安沒見過梁紹那般浮躁樣子,擔心出事追到江邊,看見梁紹伏在馬上哭了。

梁安難過,蹭蹭眼睛悄悄回避,沒讓任何人知道這事。

三年前滾油烈火把梁紹燒了個幹凈,梁安爬在焦土裏以手掘土到血肉模糊拼不出一具完整屍體,捧著屍堆裏插著的劍伏頭抵在焦土裏咬碎了牙,其時想不如和大哥一起死在這裏更好,被父親一掌打醒,他忍下眼淚扶靈送大哥回家。

林凇平守在城門外,遠遠看見梁紹棺木,撐著兩側的人硬生生從輪椅上站起來,接他回京。

梁安瞧見,淚花迷眼再不忍多看一眼,只能深深低頭讓忍了一路的淚把衣襟打濕。

第二日沒見他來吊唁就聽說昨日回去高燒不退,已不省人事了,梁安替他燒了一把紙,把林冬榮的厚義順著火焰告訴梁紹。

這樣情誼,林凇平今日什麽都不說梁安也會拿他當大哥看待。

“榮哥,林梁兩家永遠不必說這些。”梁安沈聲說,“我懂得。”

“這次秋獵不太平。”林凇平沒再說那些,他偏頭看身後的皇帳,“你萬事小心。”

梁安心裏一沈,林凇平都這樣說就是有事要發生。

他急問:“可是有什麽消息?”

林凇平回頭看梁安:“陛下急召宣王回京你以為如何?”

梁安:“為了太子。”

“他不信你。”林凇平說,“信我父親卻又因翰昀與你之間的關系也不盡信翰昀,整個北趙,他最信能以命護太子周全的人是宣王趙敏時。”

“我明白。”梁安點頭,但還是想不通,“已進圍場,叫宣王過來似乎沒有必要,圍場有一萬二千精兵巡回防守,除非天降奇兵,誰會在這裏造反不成?”

林凇平說:“沒人會造反。”

梁安更迷茫了。

“宣王實權在戶部,有人造反叫他來又有什麽用?”林凇平不賣關子,淡淡說道,“陛下叫你回來為太子造勢,平南將軍在側,有異心的人總要衡量輕重。叫宣王回來直奔獵場,自然是為了在此地對太子最要緊的事。”

“奪得魁首?”梁安欲言又止。

林凇平笑:“你不必為難,這事我比你清楚,陛下與東宮殿下將此事委派與你了是不是?”

被他點破梁安不好意思地撓頭,他沒說,但該想到林凇平聰明。

“我也還沒想通。”誰料林凇平也低聲說道,“論騎射功夫放眼如今的京都也唯有你與翰昀能不露痕跡把這手偷梁換柱做得漂亮,叫宣王來一定有更要緊的事要做,是你與翰昀都不能知道的事,或許連我父親也不能知道。”

梁安胸中一震,那三個字從心裏浮起,連手掌都跟著麻木了。

趙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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