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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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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傷口

當天夜裏梁安照例去看趙宴時,已是輕車熟路閉眼都能尋著的地方。

他如往常一般在門外輕扣木門,低聲叫道:“宵行,我來看你。”

安靜得詭異,無人應答。

有舊例在前梁安道了聲得罪,推門進去。

鈴鐺聲音急促,棒骨一下子沖了過來纏住他的腿,嗚咽嗚咽地低聲叫,拖著他朝床前走。

梁安的心一下跌入谷底,已有了不好的預感。

走近床榻,拉開半掩的床簾,趙宴時就躺在上面。

“宵行……”梁安低聲叫道。

“唔……”

回答他的是趙宴時虛弱一聲,他的身子在絲被裏不安地晃動。

梁安探他額頭,摸到一手汗津津的燙,瞬時變色。

這才慌張中想起來拿燈過來,梁安再看,趙宴時往日白皙到透明病態的臉色今日格外不同。

兩頰紅潤,竟看起來比先前健康些。

梁安這下才確認,他病了。

棒骨蹲在床邊坐臥不安,不時兩腿搭到床上去看趙宴時,又回頭看看梁安,低聲嗚叫。

“宵行。”梁安再低聲叫他,試探他的意識是否清醒。

“阿娘……”

“什麽?”梁安沒聽清楚,湊近他的唇邊聽他說些什麽。

“阿娘……我痛……”

這下聽清了趙宴時嘴裏的話,梁安眸光微閃,心中那塊惻隱之地怦然跳動。

梁安抿唇,擦幹凈他額角上的汗:“你忍耐一下,我帶你去醫治……”

話還沒說完,熱燙的手抓住了他,梁安手頓在他臉頰一側。

“我自己不行……”趙宴時已開始胡言亂語,“阿娘我怕……別走別走。”

梁安輕輕拿開他的手,放輕聲音:“不會只有你自己,不怕,我這就帶你走,很快會好。”

趙宴時緊閉雙眼,扯著身上的衣服痛苦呻吟,被放回原位的手摸索著撩開了被子。

梁安慌張伸手攔他,將他掙脫開的外衫又仔細拉回去,幹脆拿棉被把他卷起來。

“唔……”趙宴時難耐地叫出聲。

“噓——”梁安彎腰湊近勸他噤聲,將他包得嚴嚴實實。

他回身對狗說:“棒骨,我帶你家王爺去治病,你守在門外,千萬不要亂叫招來旁人,我天亮前將他送回來。”

“嗚汪——”棒骨像是聽懂了,在原地焦躁地跳來蹦去。

“你放心。”梁安知道它是在擔心,溫聲安慰它,“他一定會沒事的。”

將人抱起來,沒想到趙宴時比想象中要沈,縱是梁安這能輕松拉開三石弓的抱起來也費了一番力氣,他開門四處看了兩眼,確認左右沒人,帶著趙宴時溜出了王府。

好在此時夜裏,四下無人不易察覺,不然梁安懷裏抱了這麽大一個活人也很難不惹眼。

他小心翼翼躲避打更人,又時刻提防著懷裏人因難受而不斷扭動的身子。

沒辦法對一個已病成如此樣子的人說出強硬的話,梁安只能收緊胳膊將他抱緊。

他無奈,像哄他的小馬駒一樣低聲哄道:“你且乖些。”

不知道迷迷糊糊的趙宴時是否聽到了,只是梁安再行動起來總算輕松些,也因此松了口氣。

將軍府戒備森嚴不像瑞王府有暗門可走,帶著趙宴時也沒辦法從將軍府翻進去,梁安只得把棉被遮掩在趙宴時臉上,橫抱著他匆匆從正門進去。

“將軍。”

梁安來不及多說快步走進家裏。

負責守夜巡查的伏山跟上去,看見梁安這麽晚出現已是嚇了一跳,尤其他懷裏抱著一團用被子裹起來的人,更是驚疑不定。

“將軍,可要屬下幫忙?”

梁安匆匆扔了一句“沒事”,頭都沒回。

幾人對視一眼,伏山幹咳了兩聲:“都瞧什麽!老實守門!”

眾人忙規矩立回去應聲“是”,也不敢再多言,又各回其位守好府門。

伏山悄悄抻著脖子往裏看,撓了撓後腦勺傻笑了一聲,又想起來剛訓斥了旁人忙板起臉來再幹咳兩聲仰頭看天。

千年鐵樹開了花,難道咱們將軍竟是遇見了要藏嬌的佳人?

這回了青州可得好好跟兄弟們說道說道。

“咚咚咚——”

已梳洗躺下的梁棠月嚇了一跳:“誰?”

“阿月,是我。”

“小哥?”梁棠月一驚,“你等一下。”

她從床上起身,披上了衣裳趕緊去開門,剛退到一旁,兄長抱著一團被子大步走了進來。

“這是怎麽了?”梁棠月嚇著,連聲追問:“這麽晚了,發生什麽事了?”

“嗯……”

話剛問完,從被子裏傳來悶悶的氣聲。

梁棠月捂住嘴沒讓叫聲出口,她驚恐看著梁安懷裏的被子。

“阿月別怕,是個人。”梁安安撫道。

“這是怎麽了?”梁棠月手摁在胸口,瞪著兩只圓溜溜的眼。

“夜深擾你抱歉,情況緊急,來不及跟你打招呼。”梁安快速說道,“借你床榻一用,你可介意?”

雖不知道眼前是何情形,梁棠月卻很快說道:“兄長說的什麽話,若非事出有因也不會來這裏,快將人放下。”

梁安欣慰點頭:“阿月,你速去內廳藏著,我稍後請大夫過來說是你病了,你莫要聲張。”

“好,我這就去。”梁棠月不多問,乖巧應下,“可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你且藏好就是。”梁安頓了一下,內疚地看向小妹:“委屈了你。”

梁棠月搖頭,這下也不再耽擱,趕緊拿起披風去了內廳屏風裏躲起來。

梁安忙把趙宴時安置在床上,見他臉色依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皺眉。

盯著緊皺雙眉睡不安穩的人看了一會,梁安又怕他一會兒發出聲響來,思來想去揚聲說道:“阿月,你的絲帕哥哥取一條用。”

梁棠月的聲音從內間傳來:“我繡來玩的,不值得什麽,你用就是!”

梁安答應著抓起桌邊繡籃裏的絲帕系在了趙宴時嘴上,低聲道歉:“權宜之計,得罪了。”

將軍府裏一切從簡,連仆人侍女都極少,尤其如今只剩他們兄妹二人,更是自己動手多些。

有人瞧見梁安來了小姐這邊,管家鄭伯穿好衣衫匆匆趕了過來。

見門已四敞開來,鄭伯驚慌進去,小姐閨房不敢再朝裏走,忙俯下身子叫道:“將軍,可有什麽事?”

梁安連忙拉下床簾:“鄭伯,叫伏山帶你去請位沒為阿月診斷過的大夫來,悄悄的不要聲張,越少人瞧見越好,就說小姐病了,不好叫人知道。”

“小姐?”鄭伯急道,“小姐可還好?”

“阿月沒事,你照做就是。”梁安說。

聽見梁棠月沒事鄭伯放下心來,這下也不敢再多問:“是,我這就去辦。”

“告訴大夫病人熱癥,速來。”

“是。”

將屏風移到床前,梁安進去撩開簾子看了趙宴時一眼。

被堵住嘴的趙宴時在床上躁動,左右扭著身子,發出粗重的氣聲,一頭如墨青絲散亂被汗亂黏在臉上,看起來荒唐又可憐。

撩開他的額發,仔細擦幹他的汗,梁安看他這樣辛苦,忍不住低聲哄道:“不怕,大夫很快來了。”

內室裏,梁棠月揪著披風的繩結坐在屏風後隱約聽著裏面的動靜,好奇那人是誰,又不敢探頭去看。

再怎麽著急大夫來得也並不算快,畢竟已是夜裏,伏山順著鄭伯指示快馬加鞭將大夫帶了回來。

伏山在門外揚聲說道:“將軍,人已請來了。”

“請他進來。”梁安掩上床簾。

“草民叩見將軍。”不等他跪下,梁安闊步出來攔下他。

“大夫,還是先看病情。”梁安快速說,“舍妹不便大夫瞧見,只能隔簾診脈了,有勞。”

“將軍客氣,草民定當盡力。”吳大夫走近屏風,團出絲線交給梁安,“有勞將軍懸在小姐腕上,將小姐面色如何告訴老夫。”

梁安點頭,走進去撩開床簾將趙宴時攬在懷裏,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小姐可盜汗?”

“是。”

“面色如何?”

“兩頰潮紅,唇邊蒼白。”

“眼底如何?赤色深重還是淺淡?”

“淺淡。”

“可還清醒?”

“已說不清話了。”

大夫細細診脈,又隨時由梁安傳達病情,眉間蹙起,這位梁小姐的脈象奇怪,虛浮卻又沈實有力,不像閨中小姐,倒像個男人。

隨即想到此處是將軍府,又也說得通。

將軍府上世代習武,這位梁小姐興許也是習武之人也說不定。

又細細把脈來看她三脈無力,竟像是血虧之癥,一時不敢妄下斷言。

他越不敢肯定越是慎重,終於小心問道:“小姐可曾受傷?”

梁安被他提醒,落眼到趙宴時的右手上:“是,他有舊傷。”

“可方便查看一下傷情,轉述給草民。”吳大夫說。

梁安遲疑片刻,終究說道:“好。”

此時顧不了許多,總要盡快治好他,更何況他這傷自二人認識以來就有,如今說不得已是什麽情形,倒叫大夫治好更解了一樁心事,如此便不算是違背諾言。

宵行,冒犯了。

梁安抓起趙宴時的右臂,撩開他的袖口,瞬時變了臉色。

從右腕起至小臂間,裹著厚厚的棉紗,撩開衣袖血味撲鼻而來,已透過這麽厚的包紮沁了出來。

“將軍可瞧見了?”

來不及震驚,梁安緊皺雙眉將紗巾拆開,觸目驚心,說不出話來。

“大夫,若有約兩寸長傷口在身上,兩側血肉模糊,結痂處反覆裂傷有透血處該如何處理?”

大夫驚慌一瞬,不知道梁家小姐怎麽能受這樣的傷。

“可知曉何時受傷的?”

梁安輕輕握住趙宴時可怖的右臂:“一月以上。”

“怪不得病人三脈難以鼓動,探而空虛。”吳大夫面露難色,“此乃氣血兩虛之癥,恐怕熱癥也是由此發散。”

梁安問:“可有良方?”

“須得長久調理了。”吳大夫答,“草民先開一劑湯藥來服下,熱癥消散會好些,稍後草民回藥廬拿些止血藥粉,請人替小姐更換,多將養些時日,應該無虞只是……”

他欲言又止,不敢直言。

“但說無妨。”

大夫小心答道:“只是若如將軍所言,恐怕會留疤痕。”

梁安攥住趙宴時刺目的胳膊,沈默後說:“無妨,你且盡心醫治。”

“是,小人自當竭力。”

“如此就勞煩大夫了。”

“草民不敢,這就去開方。”

吳大夫出門,鄭伯領命帶他去開方取藥。

伏山守在門外不敢往裏瞅,自青州回來他一向是被梁安指派給梁棠月護衛她周全,到底男女有別,伏山也不可能十二個時辰盯在她身側,不過若說棠月小姐受過傷那是不可能的,就是他傷了也不能讓棠月小姐傷了的。

尤其他剛瞧見梁安帶了個人回來,看來是這位外來的小姐受傷了,伏山老實巴交的臉皺巴成一團,跟個捏壞了的泥人似的。

咱們將軍這……這是撿了個啥人回來啊?要說是將軍傷的……

伏山想到這裏腦子嗡嗡響,咱……咱將軍也不是那樣式兒人呢!

屋裏梁安目光落在趙宴時痛苦潮紅的臉上,默默不語。

這就是趙宴時無論如何也不想說的話,梁安把亂七八糟的線索整合想到了一個可能,無論如何也不想承認。

皇帝有什麽要這樣傷害他的理由?這已不是陰謀這樣簡單,而是失了人性的惡行。

梁安想不通。

那條傷口在趙宴時蒼白的手腕上,鮮血淋漓地暴露著,觸目驚心。

梁安解開他口中的絲巾,目光落在他緊閉的眼睛上。

趙宴時,你到底還要瞞我多少才肯說句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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