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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上窮碧落清門戶(四) 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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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上窮碧落清門戶(四) 大夢……

被踩在地上的人血泥滿身, 桀驁神色一瞬盡褪,全是不可置信:“你瘋了?姓吳的你不殺了?你也不想你師父回來了——我的陣就差最後一角,就成功了啊!”

“嗬, 原來你也知道, 該向誰尋仇。”

無能, 又要宣洩憤怒, 姚秋實本就郁結狂躁的心神被邪氣一激, 竟將大半仇恨都移轉到他身上。

魏春羽踩著他,提劍下刺時被姚秋實掙紮著側滾避開了。

他沒有遲疑, 叫那浸染血液的銀絲從姚秋實心口拽出, 又再次朝他擲去, 只是卻被陡然拔高的一面土墻阻隔了。

魏春羽與姚秋實同時看向來人。

那人身體完好,只是沖破陣法後面色有些蒼白,與他們隔著五步站在氤氳的雨霧中,那條隨土墻舉起的小臂還掛著串晃晃悠悠的青玉串珠,朝他們開口時神色竟然算得上平和。

“外面的時間,是大業多少年?”

銀絲縮回,劍尖落下。

魏春羽盯著那剔透的串珠,嗓子幹涸:“聖宗十七年。”

對著這師門內鬥、反目成仇的情形, 姚春華的話輕輕落下, 像是聲嘆息:“無論如何, 何至於此?”

清一朝外湧的邪氣有一刻滯澀,他緊了緊牙:“不過是,一個幻象!魏春羽, 你難道癡傻到以為一個幻象就能拖住我嗎?”然而他手裏的劍陡然重了幾分,叫他的小臂發脹發酸。

姚春華點步前傾,橫著送出一劍, 擋住了那凜厲劍氣,又趁清一身形微頓時腕掌一翻,接連拍了三張符箓貼在他身上。

“清一,你究竟修了什麽邪法?竟然神智大亂、殘殺同門?”

清一盯著手臂上定身與止血急救的符箓圖案,垂眼緘默地眨了下眼:“師兄,分明是魏春羽將我拖進了這幻境,要殺你的師弟我呢。”

這話顛倒黑白,聽得魏春羽怒從心起,一把扯開了貼近師父的清一:“你怎麽不說,是你殘殺幼童無數,幹那些齷齪勾當!又行逆天之術,我才將你拖進來?”

姚春華的雙臂還托著被定身而僵直歪倒的清一,聞言驚得瞳仁放大,滿臉不可置信,而語聲肅肅:“他說的,當真?”

雨停了,最後一點擾人心神的動靜消失,在雙目對視間,一切都被迫坦然地暴露,叫人埋藏於骨肉裏鮮血淋漓的秘辛像凸起的山丘,一覽無遺。

是清一先笑了聲,只是浮於表面的散漫笑意很快在對方的註視下消褪了。

“師兄,誰都可以指責我,但是......那些人都是為你而死啊。也只有我願意花這樣大的代價救活你。你憑什麽責問我?”清一又瞟向對自己怒目而視的魏春羽,“憑什麽有人要以為,我見到你,就會愧疚?究竟是誰欠誰。”

姚春華從他字句間理清大半,當即冷臉將清一拖行到樹下,任那泥水血水浸透他滿身。

末了又朝魏春羽道:“阿魏,你師叔中了邪了,我將那邪物逼出來就好了。”

至純的內力毫無顧惜,莽撞地撕開他冒著邪氣的筋脈,絞纏著被揍趴的邪物,破開腠理肌表拖浮著向外。

清一痛得面容扭曲緊縮,在定身符箓松動的一刻,他猛地角弓反張,手裏抓緊了姚春華始終按在他胸口的小臂。

“師兄,哪裏有什麽邪物?只有我。連你也不肯認我麽?”

“還是你始終覺得,一個半道收的徒弟,比我重要。師兄,你是怨我對不對,怨我傷害你的徒弟......可是他、是他害了整個師門啊!”

疼痛如此真實,眼淚也滾燙得灼人,他早已將什麽幻象真假都拋諸腦後。

一團團凝聚的黑氣被抽出,不甘地在空中盤旋了幾圈,最終消散。

而清一的身體像失去了所有的氣力支撐,陡然坍倒。

他嘴角溢出綿密血沫,闔著眼,眼皮抽動。

魏春羽看不出,被剝離了邪氣的清一是否幡然醒悟悔痛了,又或者如他之前所說,從來沒有邪氣,都是他自己生出的念頭。

姚春華問清一:“那些孩童,一個都回不來了麽?”

滿身血汙、四肢軟折的清一沈默片刻,微微仰面,天穹上的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師兄,即便他們回不來,只要你能回來,又有什麽要緊的呢?”

姚春華的劍抵緊了他的脖子,血珠自破口的袋子傾洩滾出:“你自出生,便與我一同修習、生活、左右相伴,我不信你不懂,要是靠這樣喪盡天良的法子活著,我寧肯死去,寧肯永無輪回也不。我不信你不懂的,秋實。”

“我本來就沒打算讓你知道!”血沫嗆進嗓子眼,他劇烈咳嗽起來,脖頸上一時顧不得避開利刃,險些被切斷脖子,他紅著眼,死死盯著姚春華,“要不是他——要不是你這好徒弟說出來,我一輩子都不會叫你知道!我們還能安寧和美地,接著生活下去......”

一滴沈重的液體打落到清一面頰,中斷了他的語聲。

清一的眼前其實早就模糊一片,只有重重血紅光影,看不清天空,也看不清師兄的眉眼。

但他聽得到師兄急促紊亂的喘息——當真是被自己氣得狠了。

清一陡然開口:“他們的怨氣跟著我,我死了,他們自然就能轉生。”

這話來的突然,和前邊他堅定不移、巧言詭辯的樣子截然不同。說出來,就是自尋死路的坦白。但他失焦的眼中,又存著孤註一擲的心思,仿佛還看不清情義與正義在姚春華心中的分量。

在黑霧離開他的一刻,他躁狂煩亂的腦海裏,突然被挖出了一大片空白。不像清醒,像驚醒,陡然看清身後懸崖那樣的驚醒。

於是他平靜地松了口。

於是意料之中,他看著姚春華舉起那把自己親手鑄造的玄鐵劍,捅過他破爛的胸口。

他聽到魏春羽驚慌的喊聲——“師父!不要——”

姚春華垂著眼睛,風刮起他的衣角,而他的身軀堅定、巋然不動。

“阿魏,無事的,如他所說,我只是一個幻象。出不了幻境,也沒有反噬。”

他早已死了,也沒有反噬的機會。

魏春羽白著臉,手微微發顫,用幹凈的內襯一點點擦幹凈姚春華的手。

然後在吹起枯脆癟葉的秋風裏,抱住了師父溫暖的身軀。

先被殺死的清一已經被幻境消解得面目全非,而打破過往的人,體溫也在一點點流失。

“師父,我很想你、想你和善淵善時他們。”

可惜來不及。

“我還沒有見到他們呢。”

連那兩份禮物都沒來得及送。

“師父。”

“其實我......我一直很害怕。我後來去打北秦了,殺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做了副將、校尉,但我還是很害怕。我寧肯永遠沒有走出大青觀。”

報仇的路,像是一條後仰就會粉身碎骨的天梯,比無相宗的玉石萬階還嚇人。他多希望一切都沒有發生,每天最大的困擾就是怎麽解自己的蠱、管自己的功課,而不是背負上一整個宗門的沈重的血海深仇,在永遠只有熹微的黑暗裏,負刀扛風前行。

他寧可永遠和師父他們在一起,歹人來,就抵死相抗,哪怕最後屍骨堆疊一處。

姚春華輕輕揩過他眼下,溫聲勸他:“哭什麽?活著就是最好。”

“師父一直知道,你可以做得很好。但哪怕沒有那些功名功績......只要你開心,師父也很高興。”

“你小師叔,還和你在一處嗎?”

魏春羽靠在師父肩頸上,使勁點了點頭。

“你小師叔的身體怎麽樣啦?”

“找到法子,已經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魏春羽懷中的身軀像流水那樣一點點消融塌下,他逐漸收攏雙臂,到最後一刻時淚水決堤,他哽咽大喊:“師父!”

“你不是幻象對不對!你是真的在......”

他最開始怎麽就沒想起,“上窮碧落”中,沒有神魂的殼子是沒有體溫的。

怎麽就沒意識到,這幻境不知為何卷入了姚春華的一縷神識。

但姚春華自始至終都沒有向他說明。

師父怕自己再告別時悲慟過度。而他只怨自己沒能早一刻發現真相,好好的安心地同師父再多說上幾句話,無所謂那幾句話是哭著還是笑著說,他心裏的痛苦與遺憾都會短上幾分。

然而。

然而。

命運讓他與期許失之交臂。

風刮過他空蕩蕩的懷抱,他心裏也漏了個窟窿。

“師父。”

一陣震顫自世界邊緣傳來,轟隆馬蹄漸近,一切都在崩坍。

到最後,只剩那串落在魏春羽手裏的蓮花紋青玉串珠。

眼前的世界融進混沌。

他的靈魂也漂浮其中。

不知穿過多久虛無,一股大力將他拽回陣外身體。

醒時情形狼狽,並不好受。

雖則不是他殺死了清一,但他終歸是陣眼的締造人,還是受了些沖擊。

只是遠比想得輕。

他的口鼻喉間充斥著血腥沫子,頭像個爛熟崩裂的大瓜那樣痛。

睜眼時,那個由模糊到清晰的身影,朝他俯身,摸了摸他額頭:“還有哪裏難受?”

長久不開口的嗓音嘶啞嘲哳:“裴......玉錚,你怎麽搞成這副模樣?”

眼前人衣衫皺軟,滿面憊容,那張向來豐神俊秀的面孔上,竟冒出了青黑胡茬。

裴懷玉緊了緊牙:“我把清一殺了。”

魏春羽懵了懵:“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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