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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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媽。”

電話接通的很快,衛子言坐在二樓臥室的飄窗上。

“你還記得你有個媽?”手機開著擴音,衛秀霞一聲冷哼,尖利的聲音刺破窗外的暗夜。“你還想不想好好過下去了?到底還認不認我這個媽?!”

衛子言似乎早已習慣,只是目光依舊盯著窗外的夜色,借著路燈的光影看著樹木搖曳婆娑的影子。他沈默,腦中靜靜思量,周旋著該如何回答這些已經糾纏了他很久的問題。

“說話!!”衛秀霞等得越發不耐煩,“什麽時候回家?!”

“媽……”衛子言深吸一口氣,尾音拖著顫抖。“我不想再回去了。”

衛秀霞似乎沒有料到會得到兒子這樣的回答,電話那頭竟一時間陷入死寂。

“對不起媽。我……”衛子言的心跳得快起來,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可此時此刻,他又慌得身體開始止不住地發抖,面孔恢覆了往日的蒼白頹廢。

周維清坐在一邊,看著他一瞬間顯出一片灰白氣的面孔,心底一緊,慌忙伸手想把電話掛斷,可卻同時被衛子言攔住。

衛子言心裏明白的,這一關自己遲早要過,早一時晚一時都不能改變什麽。

他咬咬牙,慌亂不安的心悸讓他連帶著嘴唇都褪去血色。

“媽,您就當……就當沒生過我……就當我死了吧。”

他攥緊了手,掌心被冷汗濡濕一片,身體發冷,慌張從胸口蔓延,快速游走到全身,他瑟瑟發抖,抖得連牙齒都在禁不住地打顫。

電話那頭久久的沈默,有種早已掛斷的錯覺。

“好。”良久,衛秀霞幾乎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一絲力氣,這股力氣帶動著所剩不多的音量,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我就當你死了。你也當我死了。”

話音一落,通話隨即中斷。

周維清看著衛子言一動不動,目光遲滯呆板,可身體卻在劇烈抖動,面色已然死灰,好似頃刻間沒了生氣。他疾步走過去,去摸他的手,去握他的肩膀,來來回回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周維清又急又怕,從把他帶回家以後,他再也沒見過衛子言這個樣子。可他卻不知道,這種隨時都會突然陷入情緒失控的日子,衛子言自己整整熬過了六年。

“阿清,”衛子言眸子晃動,冰涼的手抓住周維清。“我的藥在樓下……”

周維清腳步匆忙,急得跌跌撞撞,健步如飛拿了藥和一杯溫水回來。他目光裏都是關切地心疼,還有後悔——這通電話不該打!不該打!

衛子言在周維清的照顧下吃了藥,屈膝環著自己,依舊還坐在飄窗,視線依然落在窗外路燈下的樹影上。風吹動樹梢,影子輕輕晃動,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世界都安靜極了。

身體的顫抖因為藥效的作用在漸漸停止,慌亂的心悸也漸漸平緩,他盯著窗外很久,沈默地仿佛要就次泯於夜色沈寂之中。

周維清看著他沈默,也沈默著守在他身邊。輕輕的呼吸,靜靜地看他。衛子言清瘦的身體蜷在一起,把自己緊緊抱作一團,像是一個在冬天被精心堆起來的雪人,可等太陽一出,輕而易舉就會消失掉。

這個想法讓周維清忽然打了個寒戰,連同心底都萌生出一股惡寒。

他匆忙擡起胳膊,手在幾乎要觸碰到衛子言身體的剎那又生生頓住——他怕嚇到他,又怕驚擾到他。

周維清痛苦的鎖眉,又遲疑著把手收回來。心裏酸得難受,也疼得厲害。千頭萬緒,卻百思不得其解。他又想到丁助理,想到私家偵探,急得捏起拳頭。

月色輕柔,一輪上凸月懸在半空,映得天際顯出幾分天鵝絨般的藍。衛子言看景色看得久了,眼睛泛酸,便眨了眨眼皮,這會兒情緒好了大半,可並沒有因為安定藥物產生困倦,他轉過頭去看周維清。

“沒想到過了這麽久,還是等來這樣一天。”

知道他必然擔心自己,對於這次的事,衛子言並沒有打算閉口不談。

“不怕,有我在你身邊,什麽都不要怕。”見他開口說話,周維清眉宇露出喜色。

衛子言搖搖頭,苦笑,“我辜負了她。像我父親一樣,辜負了她的滿腹期待。她恨我、厭惡我都是應該的,可我不能怪她。”

“可是你是你,不是她的附屬品,也不該成為她滿足自已人生夢想的工具。”周維清試圖靠近衛子言,坐到他身邊,見他情緒似乎已經恢覆了,心裏的惴惴不安也松下來些。

衛子言溫潤的眸光看著周維清,話到喉間又在心裏嘆一口氣。事到如今,他們母子二人的關系仍舊沒有緩和,並且看上去似乎演化的更加惡劣。他沒有什麽好辦法,但要是想好好活下去,現如今也只能選擇如此。衛子言已經不想再繼續困囿於來自衛秀霞的精神掌控和情感牽絆,這樣對他,對衛秀霞來說,日子都不會過好,只能長此以往的持續惡化下去。

“不聊我了。”衛子言松開雙臂,慢慢坐直身體,想換個話題。“剛才你和周姨說到那只杯子。”

周維清輕點一下頭,嗯一聲回應,等他繼續往下說。

“你是怎麽和你的家人說起我的?”話剛出口,衛子言已不覺臊得臉紅。

“想知道啊?”周維清壞笑。可就是這輕輕一笑,仿佛一下子把時光拉回了他們曾經朝夕相處的高中時期。青春年少,無憂無慮。

衛子言被他這一笑搞得更是有點緊張,也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心裏好奇,可偏又臉皮子薄,被他一個眼神就逗得面紅耳赤。

“你要是想知道,那我們就交換秘密。”周維清起了玩兒心,有意想讓他忘掉不愉快。

“嗯。”衛子言竟乖乖點了頭,“那你想知道什麽?”

周維清一下子來不及反應,一時語塞。看他滿臉的真誠,有些話倒真是想一股腦問出來,可他心裏明白,這必然是不行的。索性只是為了調劑衛子言的心情,無所謂真的問出什麽有價值的問題來,不過是打個哈哈,走走過場。

“你今年的生日願望是什麽?”

這下輪到衛子言呆住,這問題實在不值一提,可對方既然一本正經問出來,他肯定也是要佯裝認真思考再回答的。

“這個還沒想過……不過既然你回來了,我想你和歡怡陪著我一起過。”

“就這樣?”

“就這樣。”

這也未免太簡單了些,周維清暗暗感嘆。

“那新年呢?”周維清又問。

衛子言卻不吭聲,眼神直直盯著他看。

“?”周維清被他看的滿臉疑惑。

“交換秘密——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衛子言笑,語氣裏已然帶上輕松愜意的閑適感。

周維清一楞,恍惚間好像看到了眼前人曾經的模樣——機警、敏銳、執著堅韌。

“我說你——”周維清的語氣情不自禁溫柔,像是夜晚平靜無波的海面,盡頭處懸著一輪碩大飽滿的月亮。那月光格外澄澈明亮,照得海面像白日一般,又完整的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極度浪漫。“你對於我,很重要。就像家人一樣,不可或缺。”

這句話實在稀松平常,以至於衛子言聽完之後竟有幾分希望落空。可落空的是什麽呢?他心裏又實在分外明白的很,甜言蜜語千篇一律,誇獎稱讚也不會有多少強於他人。這個世界從來不缺好聽的話,可若是一個人,始終把你當作家人對待,又從未缺少戀人的陪伴,這種感情應該被算作什麽呢?

衛子言一直都知道自己內心缺少的那部分情感是什麽,他當然也很清楚究竟是什麽情感牽絆才讓自己對周維清始終念念不忘。周維清好溫暖,好純粹,包容一切。這樣的人,走到哪裏都是光芒萬丈的,卻獨獨肯為自己駐足停留。

想到這裏,衛子言好像一瞬間開了竅。

“阿清,我想我是有過人之處的,所以才能讓你這樣獨一無二的對待,是不是?”

“是也不是。”周維清果斷答道,“阿言,在我心裏,你從來都是獨一無二的。至於過人之處——定然是有的,可我對你的這份感情,不能全部都能找到原因,也並非都能探究到原因的。”

“我們喜歡一朵花,會滿心歡喜的把它摘下來,插進花瓶,日夜相對,親眼看著這朵花從盛放到枯萎,最後慢慢雕謝。可如果我們愛這株花,是不忍心它受傷害的,哪怕風吹雨打,哪怕烈日炎炎,哪怕這些都只是它原本就應該經歷的——同樣,我們愛它,就只是愛它,不管它開花與否,燦爛平凡,我們都不需要尋找任何原因,也不必尋找任何道理,愛這件事本身就沒有道理可言。”

此刻的衛子言就像化身成了一個覆讀機。他先是一字一句地認真聽完周維清的話,記下來,然後再一字一句逐一回放,反覆回味,來回琢磨。

原來,我們既可以夾帶私心與偏袒的去愛一個人,也可以毫無理由心甘情願的去愛一個人。這段跨越了六年的青澀青春,直到今天才終於畫上這平凡又不可或缺的一筆。

這當然不是最終結局。

衛子言想。

可對他來說,這分明是一場暴雨過後架起在天空的彩虹,明媚艷麗,五彩斑斕,讓他整個世界都再次充滿了生機與期待——

活著,真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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