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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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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這個孩子是18歲高三畢業那年被他媽媽帶到我這裏來的。”中年女心理醫生語調輕緩,微微擡著下巴,目光迷離,輕蹙的眉頭顯示出她正陷入回憶。“他的媽媽……他的媽媽是位比較強勢的女性,像大多數心裏出現問題的孩子所處的家庭一樣,我們其實都是最先能從孩子父母身上尋找到或多或少原因的。初始我以為她是因為如今常見的精神類疾病帶孩子來就醫,可後來聽來聽去我才知道她是因為這個孩子的性取向問題——因為這個孩子喜歡同性,所以讓她認定自己的孩子有病……”

女醫生頓了頓,思緒仿佛順著回憶的軌跡再一次回到了那天下午,而那位聲嘶力竭跪地哭泣的母親好像又來到了她身邊。

“喜歡同性還是喜歡異性,這當然不能歸類到精神方面的問題。後來我和這個孩子聊了一段時間,整整三個月,我幾乎無法從他嘴裏聽到任何能讓我對他有所深入了解的信息。但從第一天見他我就發現了他的抑郁癥狀,我盡力安撫他,勸解他,可我發現我始終是無法走入他的內心,也沒辦法獲得他徹底的信任的。與其說是不願意相信我,其實他更像是在從心底裏排斥來自於母親所安排的一切。我只好再次聯系他的媽媽,結果我想你也猜得到,並沒有明顯地成效。”

徐溦看著自己的老師,她早已為人妻,為人母,所以在說起這些時,定然是感觸最深的。她神情專註,卻又帶著幾分惆悵。作為心理醫生,有時候若是不能很好的消化排解共情心裏,就會很容易被眾多病患的消極情緒所感染,從而也會慢慢的產生心理問題。

“小溦,我年紀大了,做心理醫生也有快三十年的光景,如今恰好逢著孩子帶我出國定居,我才決心徹底退休,不再繼續從事了。”她松了眉頭,露出一抹慈愛的笑容。“作為母親,我可以理解這個孩子的媽媽,可作為媽媽,我同樣十分同情這個孩子的遭遇——你還年輕,又很有自己的一套治療方式,我想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幫幫他。”

和老師聊完後,徐溦詳細認真的整理了一遍有關於衛子言的來訪病例記錄,老師寫的十分詳細,其中不乏很多分析和思考到的相應解決辦法。

病案十分具體,具體到徐溦甚至能在腦海中通過這一張張的問答記錄想像出衛子言的一個模糊輪廓。

一個沈默寡言,被世俗的牢籠圈住的靈魂;一具蒼白且形銷骨立的身形。

如今終於見到了衛子言,徐溦的內心卻不由訝異。他看上去是懷揣著濃重的心事的,情緒掩蓋在這些心事之下,像是積了一層厚厚的塵埃,需要一點一點耐著心的去打理幹凈才能讓那顆蒙塵的心再次發出光彩。可拋卻這些被掩埋在心底的心事之外,他的目光看上去竟是那樣堅定,雖面容憔悴,可一雙眼睛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的靈氣來。

徐溦疑惑,在過去的沒有繼續堅持心理治療的這半年裏這個人經歷了什麽?第一次見面,徐溦並不著急於可以馬上聽到他的傾訴。老師努力了這麽多年都沒有獲得他的完全信任,在徐溦看來這同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他不信任就不會把自己心裏的事情和盤托出,一直這樣下去,除了繼續吃各類精神藥物強制穩定情緒外,依然解不開他的心結,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索性如今沒有了外力阻礙,他又肯主動來到這裏,徐溦感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起碼他重新產生了對於治療的積極性。

想清楚這些,徐溦對接下來和衛子言的相處似乎有了幾分把握。

“徐醫生,我這次來一方面是想和您見一面,另一方面……”衛子言將杯子裏的水喝了大半,沈默著思索許久,終於說出來訪目的。“我的藥馬上就要吃完了,需要您再為我開一些。”

徐溦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又給衛子言添滿水杯裏的水,綻開的杭白菊都已經吸飽水沈了低,可仔細看上去被泡到有些透明的花瓣卻顯得輕飄飄的,沒有身骨,如同被雨水打散的浮萍。

水杯重新被擱置在衛子言面前,徐溦這才緩緩開口,“按時吃藥對你的情緒會有很大的安撫作用,對改善病情也會起到相應的輔助療效。不過我需要先跟你簡單聊聊關於你的病情,我要知道你目前是什麽情況,才能為你酌情開藥,可以嗎?”

衛子言似乎有幾分被觸動,他當然十分明白這是徐溦在借機想和自己深入聊幾句。如今的衛子言想通了,所以在這方面並不再十分排斥,稍加思索,他很快點了頭。

周維清的車依然停在送衛子言來的位置,只不過這次車位往後移了一個。他回了一趟公司,把一些需要處理的必要文件申簽過後就再次驅車趕了回來。

國內的公司是從周維清爺爺開始就一直盡心盡力打理了很多年的,從父親周肇甫接受後依舊一直按照爺爺規劃的總路線發展著。只不過這幾年市場不一樣了,網絡時代更疊發展的太快,周肇甫發覺自己一直以來照著父親走的思路逐漸有些跟不上時代,所以才決定移居海外,把公司主流經營權交付到了兒子周維清手裏。

決策權依然在他和妻子方娫玉這裏,若是遇到重大事件,總是需要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商討決定,再由周維清帶著最後的決策到股東會議上展開投票表決。

這次周維清回國,一方面是為了更好的接手公司,另一方面就是為了和衛子言重歸於好。原本他已經決定只要和衛子言和好,感情穩定,他就全心全意留在國內,照顧好公司,也照顧好衛子言。

可如今,從把衛子言從他繼父家裏領走那天開始,周維清已經察覺到了太多的不對勁。雖然現在衛子言已經能把自己抑郁癥的事情坦然相告,可這之中似乎依舊存在著一個讓他看不破的謎團。

他一直都沒有忘記,那天帶衛子言走的時候,於有成站在他們身後有恃無恐的樣子,還有那句分明帶著威脅意味和話。

——“小言,不要忘記你還有東西在我這兒。”

到底是什麽東西,會讓衛子言在聽完這句話後臉色變得更差,幾乎是恐懼著逃離那個地方。

周維清不得其解,在衛子言和葉歡怡這裏終究也沒有得到答案。可他心裏卻隱隱有幾分感覺,或許就是這個“東西”,才會成為衛子言始終不肯答應和自己重新在一起的原因。

他看著通往心理診療室的辦公大樓,這裏算得上繁華,大樓周圍是咖啡館,甜品店,還有幾家粵菜餐廳和中式餐館。街上的行人皆是步履匆匆,有低著頭自顧自走路的,有邊走邊翻閱手機的,還有一直舉著手機、邊講電話邊在人行道上圍著柱子來回打圈的。

他看著這些人,行色各異,各自為生活奔忙,疲於奔命的狀態。這些人走在路上的時候看著都光鮮亮麗,可到底又能有幾個人是真的事事遂心,工作順意的?

就像衛子言,從小到大老師眼中的好學生,母親眼中的好孩子,如今終究也不過是被生活逼得一點點憔悴至此。

周維清逐漸將視線收回,目光不由落到自己的手機上,他腦中竟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

他斷定於有成是攥住了衛子言的什麽把柄,而這個把柄對衛子言來說幾乎是致命的。所以衛子言決口不提,也不肯告訴任何人。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一定是他長久以來威脅騷擾衛子言的一項下作手段,要想找到事情的根本,自己大約得從於有成身上想辦法了。

周維清向駕駛室左邊窗戶重新看出去,屏氣凝神許久,終於做出決定。他拿起手機,一個電話打到公司的丁助理處。

“小周總。”對方接的很快。

周維清也並不繞圈,直接問:“是這樣,我需要一個私家偵探,價格都好說,但必須專業素質過硬。你那裏有沒有渠道能幫我找一個?”

丁助理想了想,很快回答:“應該是可以的。小周總,我先去處理,只要有了合適人選,馬上給您消息。”

周維清應下,也很快掛斷電話,因為他註意到了衛子言已經從辦公大樓走出來的身影。大樓入口距離停車的地方不到一分鐘的路程,幾乎是他剛放下手機,衛子言就走到了車前。

周維清下車,給他打開車門,等他坐進車裏又貼心的把安全帶給他系好,然後才重新回到車上。

“感覺還好嗎?”周維清邊發動車子邊開口。

衛子言點點頭,將手裏拎著的一袋瓶瓶罐罐的小藥瓶往上擡了擡,以作展示。“徐醫生很好,也很專業。”

周維清:“和之前那位醫生比起來更專業嗎?”

“不太一樣。”衛子言思索著搖搖頭,“他們的治療方式截然不同。”

周維清有點驚訝,不由看衛子言:“截然不同,對你的病情會有所幫助嗎?”

衛子言又點點頭,笑起來:“阿清,我覺得會有幫助。”

“那太好了。”聽到這話,周維清也替他開心,“徐醫生什麽年紀?”

“跟你我差不多大。”衛子言望著窗外倒退的風景,“阿清,一直以來我都不肯全然相信心理醫生,可今天……我和徐醫生聊了許多,他很誠懇。”

衛子言覺得徐溦很誠懇,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他們之間已經再也不會有衛秀霞的存在了。不論他說什麽,想什麽,做什麽,他都不必再擔心會像以前一樣,衛秀霞帶著自己沖進診療室,甚至要求坐在一旁陪同治療。

這對曾經的衛子言來說幾乎等同於淩遲。

是精神與肉體上的雙重淩遲。

所以治療了這麽久,消耗了這麽長時間,他的病情從來沒有絲毫緩解,更遑論好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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