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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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低血糖,營養不良,安眠藥吃的太多了。另外,他手腕傷口有點深,需要繼續住院觀察。”

衛子言被耳邊傳來的的說話聲擾醒,還未睜開眼,思維已經回歸,他想著是安眠藥再次失去效果,也可能是過期了……

陽光好的刺眼。

他被猛烈刺來的光亮照的瞇了瞇眼。這樣好的陽光,連窗外的鳥叫聲都格外響亮熱烈。藍色窗簾隨著窗縫透進來的春風微微搖曳,舞動著裙邊又再次收攏,日光也被這柔軟的布料打散,疏落著灑在地面。

嗅著空氣裏傳來的消毒味道,衛子言望著窗外失神,他已經記不太清自己是怎麽來的醫院、又為什麽會在醫院了。

懸掛在頭頂的血包還在有規律地“滴答、滴答”,通過透明輸液管向自己身體裏註入血液。

他慢慢收回望著窗外的目光,眼睛睜得久了,疲憊又幹澀。

左手輸液管,右手輸血,胳膊被打得冰冷發僵。衛子言擡起自己纏了厚厚一圈紗布的手腕,想到那把水果刀,突然明白過來。

紗布上依然還有滲透出的血跡,他放下胳膊,視線又落向滴液管,盯著那一滴一滴規律的往下跳的紅色,聚焦的視線開始逐漸陷入模糊……

“小言,你醒了?”送走醫生,衛秀霞折回病床。

這句關心的詢問真實又清晰,酸澀的眼皮動了動,衛子言感覺這個聲音就在自己耳邊——這個時常會出現在幻覺裏的屬於母親衛秀霞的聲音。

他緩緩轉動眼珠,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你這個孩子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總要這個樣子?我這次要是去的再晚一點,你……”

聽著母親已經重覆過無數次的話,看著她焦急又掩蓋不住的惱怒神情,衛子言的內心平靜且毫無波瀾。眼睛的酸澀感再度湧來,他視線晃了晃,慢慢闔上眼皮。

“你要真是在那個房子裏出點什麽事,讓人家房東以後還怎麽再把房子租給別人住?”見兒子不為所動,衛秀霞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平靜終於崩塌。她恢覆了往日冷漠的語氣,目光中僅剩的一點溫慈終於消失殆盡,面上只餘怒色,言語夾槍帶棒:“小時候你那個酒鬼爸爸喝醉了就動手打我們娘倆,你身上天天被他打的青一塊兒紫一塊兒沒有地方,疼得天天哭,都忘了嗎?好不容易他喝酒把自己喝死了,我一個人帶著你,又要上班賺錢,又要照顧你……現在日子好不容易過好了,你又不肯活下去,你到底想怎麽樣?”

日子過好了。

衛子言在心裏重覆一遍這五個字,空洞洞的胸口像灌進寒冬臘月間猛烈吹來的北風。

“你從高中畢業就開始反覆這樣,搞得最後大學都沒能好好讀完!我不知道我到底哪裏做的不好,你到底是哪裏不滿意?!究竟要我怎麽做你才能好好活著?”見兒子始終不出聲,衛秀霞的怒火燒得更烈,又帶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無奈。“我和你於叔叔在一起以後連孩子都沒要,你還有什麽可不高興的?你告訴我,你是不是還是因為我不讓你和……”

“媽。”一直沈默的衛子言聽到此處忽然睜開眼,白色瞳仁布滿血絲。一字落下,喉骨上下滑動幾次,他深吸一口氣,胸腔上下起伏,終於穩住情緒。“下次就讓我走吧。”

衛秀霞喋喋不休的抱怨戛然而止,她驚恐地怔住。下次?下次?不論她苦口婆心勸多少次、小心翼翼地付出多少擔憂,始終都不能打消他這種念頭。這到底是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

“你果然是有精神病!我根本就不該相信醫生說的!以為吃藥治療就能治好!你這種精神病根本就治不好!從你開始喜歡男人那天就註定治不好!”衛秀霞氣紅了眼,聲音尖利,言語刻薄,根本不再顧忌病房裏還有其他病人和家屬的存在。“我就是太慣你了!早知道你會這樣,當初還不如任你被打死!”

隔壁病床的夫妻倆耳中落入這位中年母親對兒子失望又憤怒的指責與詛咒,目光詫異地看過來。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卻又不知該說點什麽,互相對望一眼,情緒覆雜,只好訕訕地又撤回眼睛。

衛秀霞根本顧不上別人的眼光,這麽多年,這些東西她已經看了太多太多,她說完這段話隨即低頭開始在背的包裏翻找起來。等終於在包低摸到那個冷硬的方形手機後,一把抽出來拍到兒子枕邊,接著便大步流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病房。

衛子言垂在床邊的手指在不住的顫抖,那股灌進胸口的冷風此刻已經席卷全身。他目光渙散地望著病房墻壁的一片雪白,空氣裏彌漫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這味道熟悉又冷漠。

手機忽然響起鈴聲,打破了病房裏尷尬又無助的氣氛。衛子言聽出這是葉歡怡在自己手機上給她特別設定的鈴聲,猶如大夢初醒,盯著墻壁的目光漸漸回神。擡起還在打點滴的手,接起電話。

“阿言,你沒事吧?”電話剛接通,葉歡怡充滿擔憂地聲音就傳了過來。

衛子言打起精神,想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輕松些,“沒事。”

“那就好。”聽他這樣說,葉歡怡像是松了口氣。“我昨天忙到好晚,一直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急死我了。”

“沒事,不要擔心。”他唇角下意識彎起弧度。“你還在忙嗎?”

葉歡怡:“忙了一上午,我在吃飯。你吃過飯沒有?”

衛子言望一眼放在病床邊桌上的保溫桶,那是剛才母親來時帶的。“還沒有,我一會兒就吃。”

“那好。”葉歡怡聲音歡快,似乎是笑了。“我聯系上你,知道你一切都好就行。不過我還是要再次鄭重強調一下:衛子言先生,以後葉歡怡女士的電話凡是響過三聲你必須接起來啊。”

“好,我一定嚴格執行。”衛子言嘴裏應著,一邊點頭,語氣滿是溫柔耐心。

“阿言,我離你太遠了,你久不接電話我會很擔心你。”這句話說的一本正經,葉歡怡語氣裏前一刻的笑意也已經低了下去。“你有按時吃藥按時去看醫生嗎?”

衛子言一時沈默,手機舉久了,本就輸液輸得冰涼的手這時已經開始僵硬,他並沒有在意,聲音穿過話筒,依然透著耐心。他的聲線在情緒放松的時候格外好聽,“有時候會忘,但記起來就去了。”

“這樣不行啊,這樣不行。”葉歡怡顯然有點著急,“以前我在的時候都是我陪你,現在我沒法陪你,你不能不好好看醫生,你這樣我會很擔心。”

“好,我記住了。接下來我會按時吃藥、按時去看醫生。”衛子言應著。

相識多年,哪怕如今葉歡怡已經遠在南方工作,可她依然會每天和衛子言打電話,偶爾周末不忙兩個人也會視頻。這樣的聯系頻率使得他們不必在某一通電話裏有太多話要講,左不過是一日三餐的關心,日常瑣事的分享,對衛子言病情的詢問和叮囑。雖然大多數時間裏都是她說的多,可對衛子言來說,葉歡怡的存在早就已經取代了抗抑郁藥物的大半作用。

吃藥像吃飯,吃了這麽多年。看病像過節,也斷斷續續看了這麽久。

可狀態該崩潰的時候依然照常崩潰,他控制不了自己。情緒壞到極致的時候那些幻覺裹挾著過往的痛苦,一樣會從四面八方橫沖直撞著湧來,把他團團包裹,圍堵得水洩不通,讓他連一絲掙紮呼救的力氣都沒有。

那種時候很痛苦,是一種沒有辦法用具體語言形容的痛苦。像獨自一人被拋棄在大海上,盯著一眼望不到頭的海平面,飄蕩著浮在暗黑色的海水裏,只能孤獨又絕望地等待著死神降臨;又是一種心情灰敗的到了極致的衰弱,讓他生不出分毫繼續活下去的信念,逼迫著他只想盡快從這個世界離開。

“阿言,我快要結婚了。”得到了衛子言的許諾,葉歡怡心情重新恢覆過來,“你把自己照顧好,到時候可是要玉樹臨風的來參加我的婚禮的,知道嗎?”

衛子言平靜呆滯的目光此時鍍上一層柔軟,唇角的笑意漸漸深了。“好,知道了。”

“那我就放心啦。”葉歡怡知道,她比誰都更了解衛子言。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除了初中三年沒有在同一所學校上學,其他時間幾乎都是重疊的。

衛子言雖然名字裏帶個言字,可他本人卻並不善言辭。但對葉歡怡來說,他的確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他溫暖又善良。只要答應過的事無論如何都會做到,絕不會食言。因為話少,不熟悉他的人會覺得他性子孤僻不好相處,時常沒有過多表情的臉上顯得涼薄寡情,只有這麽多年來一直在他身邊陪著他的葉歡怡知道,若要比起深情與執著,是少有人能抵得過衛子言的。

這麽多年來,發生過那麽多事,葉歡怡始終陪在他身邊,也一直都看得最清楚。衛子言的心反覆被身邊人辜負,他明明什麽都沒有沒有做錯,可卻一直不停折磨自己的也只是他。他把自己埋入那段過往,仿佛一個形之將死的人,陷在那些沈痛的過往當中始終難以出來。

他病著,一病就病了這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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