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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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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衛子言獨自坐在花園的椅子上,一雙琥珀色瞳仁漫無目地打量周圍。

風吹動著頭頂的柳樹枝,這面向陽,日照時間長,絲絲縷縷的柳條兒已經長出了嫩青青的葉片,摻雜著肥嫩飽滿的芽頭,被微風惹得飄來擺去,時不時落在衛子言肩上。

衛秀霞為了方便照顧,已經把他轉到家附近的玖愛慈康覆療養院。這裏是湘北市比較特別的存在。它不同於常規醫院的嚴肅,卻的確比它們多出幾分人本為人的精神。雖說不能治療重大疾病,可這裏卻綜合了療養與臨終關懷。

湘北市依山傍海,是個十分適合養老的城市,玖愛慈選址巧妙,初建時就選擇了這處絕佳位置,落於湘北的東城區。如今城市發展逐漸朝著南北方向轉移,這裏的居住人口逐漸有所減少,使得環境更為靜謐安然。

老城區街道依然還保持著城市本來的特色風貌,春夏綠意蔥蘢,海浪聲聲;秋冬楓紅杏黃,踏雪追風。

玖愛慈在通往後門的方向修建了一座花園,環境別致幽靜,深春百花齊放的時候最是好看。鳥語花香,春風拂面,十分適合病人修養散心。

此時衛子言正是坐在花園裏。

幾場春雨結束,驚蟄已過,氣候已經回暖,春光燦爛、暖意融融,這會兒兩點已過,可一上午濃烈的光照依舊使得舒適的溫度不改,下午的日光軟綿綿地鋪灑在人身上,烘得人幹爽舒服。

這座城市還是這個樣子,冷得時候無情無義極了,可一轉臉又像個滿心笑意的小孩子,樂不可支地盡情釋放著熱情。

周圍鳥啼清脆悅耳,越發顯得四周靜謐宜人。

“衛子言。”

這個聲音飄忽,像一陣轉瞬而過的風,毫無征兆的落在正在低垂著頭失神的衛子言心頭。

衛子言的瞳孔猛地一陣收縮,原本平靜的心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喊聲驚得發顫,瞬間彌漫而來的強烈的情緒波動讓他忘記了呼吸,他一瞬間怔住蒼白的面孔由著情緒的起伏逐漸染上病態的紅暈。

這個聲音太過熟悉,可又因為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聽到而顯得陌生和遙遠。他帶著期許,又因為緊張使得眼睛半瞇起來,穿著條紋病號服的清瘦身軀挺立起來,看上去既恍惚又茫然的向四下裏探尋。

“真的是你,阿言。”

周維清的身形頎長挺拔,烏黑的發柔順的垂落,許是有段時間沒理發了,現下看著劉海已經蓋住了眉尾,幾乎快要把那雙漂亮的眼睛擋住。依然是那樣健康的小麥膚色,左邊耳上戴了一枚極其簡單的四爪鑲鉆石耳釘,線條簡潔硬朗,襯得原本舒朗帥氣的面部輪廓更加分明。

此刻他的眼中流露著欣喜,幾乎閃出光來——依舊是記憶裏星星般的光彩燦爛。

這麽多年過去,他看上去沒有絲毫變化,卻又透出種說不清的成熟感。

時隔六年,衛子言又見到了周維清,那張熟悉的面孔,慢慢離他越來越近。

緊張的情緒並沒有隨著看清來人而有所減緩,反而在不斷地持續加劇,他全然沒有註意到自己逐漸攥緊的雙手。思緒翻湧,回憶與現實反覆交織徘徊。

衛子言半瞇的眼睛漸漸睜大,瞳孔中清晰的倒映出周維清的臉,那顆紅色的小痣也徹底清除起來——他逐漸展露出震驚的神色,眸底卻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彌漫起濕意。

他希望這是幻覺,可又怕這真的是幻覺。

這種覆雜的心情糾結難解,讓衛子言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周維清這時已經走到他身邊,彎下身子,面帶笑容與坐在椅子上的衛子言對視。依然是這樣的笑容,像他們第一次見面一樣熱情熟絡,仿佛二人之間從來沒有過時間所帶來的隔閡與距離。

衛子言看著面前的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甚至沒辦法張口發出聲音。

“阿言,你瘦了好多。”周維清似乎察覺到了衛子言的反常,有意緩和氣氛中的緊張,“你穿著病號服,是生病了嗎?”

周維清離得這樣近,關懷的聲音響在咫尺。

衛子言原本停滯的思維像上了發條的軌道,開始重新行駛。可他卻好像並沒有聽到對方的問題,只是囈語般喃喃:“阿清,你回國了。”

周維清坐到他身旁,目光溫沈的看著他回答:“嗯,我回來了。”

“什麽時候回來的?”衛子言聲音很小,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會驚碎了這場夢。

“三個月前吧……”周維清看著他的側臉,那張曾經清秀白凈的面孔此時看上去既蒼白又憔悴。

“你回來了。”衛子言像是沒聽到,又低頭喃喃著重覆一遍。

見衛子言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周維清臉上逐漸露出困惑,但依然耐心著向他解釋:“回國那天下午崴了腳,沒想到竟然骨折了,我一直在這裏做康覆,不過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只是……”

衛子言歪過頭看他,目光有少許疑問。

周維清語氣不自覺遲疑,“你的號碼已經是空號了。”

“那個號碼不用了。”衛子言聽完微怔,而後輕輕笑起來,唇邊泛起一道淺淺的笑痕,像是終於從自己恍惚的夢境裏走出來。

“那你……”

“小言!”

周維清本想繼續開口,可剛出口的話突然被突如其來的亦凡響亮脆利的女聲打斷,聽到是在喊衛子言,他隨即擡起頭往聲音的來源處去看。

“衛阿姨……”周維清打招呼的語調一時間顯出慌張。

衛秀霞盯著眼前這個突然從自己兒子身邊站起來的年輕人,起初還平靜的目光竟漸漸開始凝重,似乎有些不敢確定,又繼續打量。

她冷冰冰睨向周維清,仿佛是用盡力氣般從喉嚨深處狠狠擠出一點聲音,“你。”

態度在一剎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轉變,上一秒還疑惑的目光忽然像一把鋒利的閃著寒光的刀,前一刻還緩和的面容頃刻間陰沈下來。

衛子言站起身來,不著痕跡地站到二人之間。他沒有回頭,只是盯著自己的母親,語氣淡淡的,身體卻已經開始微微發抖。

“你走吧。”

雖然只有短短三個字,甚至沒有回頭,可周維清知道,他是在對自己說。又看了一眼滿臉慍色的衛秀霞,周維清只好神色覆雜的道了聲再見,轉身向著醫院後門的走去。

衛秀霞伸手扯過兒子幹瘦的手臂,有力的手指幾乎要透過衣服和皮肉嵌進他的骨頭。

“看看看!人都有沒影兒了還看!就為了那麽個……”衛秀霞怒氣沖沖瞪向兒子,刻薄的語言卻在下一秒停在了嘴邊。

衛子言的眼淚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流出來的,卻明晃晃地映在春日午後的陽光下。他依舊哭的沒有聲響,甚至沒有任何起伏,淚水潸然,只有春風拂面。

“回去吧,我已經辦完了出院手續。”衛秀霞心裏無奈,可並不改以往的冷漠。她拉扯著兒子的手臂往住院部走,“這段時間你先回家住。”

此話一落,衛子言像是突然被蜜蜂蜇了一口,猛地一把甩開握著自己胳膊的手,驚慌失色的看向母親,聲音沙啞,“媽,我不回去……我回自己的……”

“回不去了。”聽他這樣說,衛秀霞臉上重新掛起不耐煩,“房東知道了你的事,無論如何不肯再租房子了。連房費都退了。一屋子滴滴答答的血,人家看了都心驚肉跳。”

“就算房東不讓你搬走,我也不可能再讓你自己一個人住。”見他沒有說話,衛秀霞繼續自顧自說道:“這麽多年,好吃好喝供著你,你於叔叔也把你當親兒子待,你自己想想你每天都在幹什麽?就因為不讓你喜歡男人就天天尋死!好好的大學沒得上!托人找關系讓你讀個成人本,這班才剛上了不到半年你又自殺!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們爺倆的,這輩子還個沒完沒了!老的死了還有小的……”

接下去絮絮叨叨的話衛子言已經聽不到了,他只覺得渾身發冷,冷得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澆到尾。他呼呼地喘氣,可身體像個破風箱一樣在呼呼的漏氣,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身體卻始終沒有倒下。

這具破敗不堪的身體就像是用一塊兒爛布頭隨意紮起來的娃娃,無人在意的躺在草叢,忍受著日久天長的風吹日曬,早已被腐蝕的不成樣子。只要輕輕一碰,就散作一片灰燼,陷入地底,腐成一團泥。

他任由衛秀霞拽著胳膊把自己塞進車子,汽車發動,連車窗都落了鎖。視線在一片灰敗的風景裏移動,衛子言攥緊了一雙手,臉色比剛才更顯蒼白,毫無血色的模樣竟流露出一副灰白和死氣。

天際的夕陽餘暉濃重,落日如同一盆熊熊灼燒的大火。道路兩旁剛剛抽出綠色的樹冠交相層疊著開始快速後退。車子一路向前,路線綿長的像是看不到盡頭的黑洞,天邊霞光萬丈,艷麗的仿佛一幅染了血的畫,引得人邁入死亡。

【作者有話說】

會好的!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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