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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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過了中午,竟罕見地來了許多人。林自南面上罩著黑紗,隔一層地瞧這些或配著白花,或指揮著下人搬花圈的陌生人。她見這些人多是燒了紙,連逝者面也不瞧,便湊在繼母身邊講話去了,便知這是個什麽荒唐情景。

想要俏,一身孝。林太太披麻戴孝,面上不笑,卻另有一番風情。她目光也不朝打量她的林自南瞧,只是抹著眼淚,哀哀戚戚地同圍上來的男人們講話。林自南搖了搖頭,走到凱思身邊。凱思顯然也是見了林太太身邊的光景,拉過林自南的手,卻並不和她議論。

又招待了來客半晌,忽聽見一聲叫喚:“凱思!”

林自南和凱思不約而同地齊齊朝門口望去,只見醫生穿一身齊整的西裝,胸口別一朵白花,走到他們面前,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正和人講話的林太太,轉回來看他們。

“節哀,”醫生朝林自南頷首。

“多謝鄧醫生。”林自南回禮,又朝凱思道:“你們聊,我去後廚再多煮些水。”

醫生見林自南走遠了,臉上正經的神色瞬間改換了。他拍了拍凱思的肩,摟過他的肩往旁邊走。凱思見他笑得不太像懷著好意,便去扒拉他的手:“想幹什麽?”

醫生道:“凱思,你們現在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間知道總是清楚的。”

“你又在謀劃什麽勾當?”

“話不能這麽說,”醫生聳聳肩,“我只不過是一個追求愛情的可憐人罷了。”

凱思不禁回頭瞟了一眼還在應酬的林太太,向醫生道:“你還是算了吧。”

醫生壓低聲音嚷嚷他:“你是在否定我追求愛情的權力嗎?”

凱思正要反駁他,醫生卻搶先一步開口:“我只不過想知道,林太太是不是心有所屬。啊,我是被愛情折磨的可憐人,患得患失,惶惶不可終日。果然,愛情就像羅密歐說的一樣,是沈重的輕浮、嚴肅的狂妄、整齊的混亂、鉛鑄的羽毛、光明的煙霧……”

“你可閉嘴吧,”凱思扶額,“林太太似乎沒有什麽中意的對象。”

“就等這句話!”醫生松開他,歡快地打了一個響指,他轉身朝林太太身邊走去,要加入那群如蜂蝶一般圍繞著林太太的男人們。可走了幾步,他突然回過身,對著凱思擠眉弄眼。

凱思被他弄得一頭霧水,帶著不自覺的嫌棄和詫異看著醫生的古怪舉動。

醫生對他誇張地做出口型。凱思皺眉看了片刻,才發覺醫生在說:“等著瞧吧!我會讓你叫我daddy的!”

此時,林自南恰好走過來,見了凱思和醫生,不由問凱思:“鄧醫生在說什麽?”

凱思不答話,卻轉回頭,非常嚴肅地問林自南:“南,你有什麽法子讓林太太永遠都不想見哈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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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完父親後事,林自南不想再去理會屋宅的事情,全部扔給林太太自己捯飭。這房子,她愛要不要,賣了也成,自己住也成,林自南正反不再需要。有些東西得到紓解,林自南覺得,便能將事處得瀟灑自如一些,對未來也不必那麽斤斤計較地去打算。

日子依舊是往常那樣過,只是舒心了不少。一日她獨自在院子裏散心時,忽見廊下生了一株蘭花,仔細去瞧,發覺是先前自己盆裏的。想是凱思在什麽時候將那棵蘭花種在了這裏。林自南蹲下身撫摸蘭葉,微微笑了。

後來不久,便傳來林太太遠去香港的消息,問起凱思時,他說似乎是一個從香港來的富商帶走了她。林自南只是隨口一問,卻想不到他真能答上來,心中驚疑,纏著他問了半晌,想知道他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凱思帶著幸災樂禍的揶揄冷哼一聲,說:“除了哈瑞,還有誰心心念念這種事?”

又過了一兩個月,林自南的英文學得愈發好了,跟凱思用英語對話也不嫌吃力。一切盡入正軌的感覺分外好。她覺得自己是個頗有希望的人。

某個周末,凱思告訴林自南,大學裏的荷花開了。林自南興致盎然,跟著他一同去看荷花。凱思帶著她在大學裏七繞八拐,林自南沒見著荷花,反而被他帶進一幢樓裏。林自南拉著他的手走在空蕩無人的走廊裏,腳步聲都能震開一道一道的回響。林自南不住地往兩面瞧,問他:“你這是帶我去哪兒呢?”

凱思微笑:“到了就知道了。”

最後,他們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下。凱思掏出鑰匙開了門,走廊裏本就不盛的光堪堪照透了一小塊地方,裏面想必百葉窗都是拉上的,眼睛適應了光亮,一眼望進去,黑得見不到底。

林自南給他拉進屋裏,剛站定,想要去摸電燈開關,卻不想凱思迅速掩上了門。他握住林自南在墻上摸索開關的手,道:“開了燈就看不見了。”

林自南無法,只得被他引著,在昏暗中穿行。待眼睛接受了黯淡的光線,她看清百葉窗透著一道一道橫著的紅亮的光,這滲入的光線將室內的擺設隱隱勾勒出形狀。

房間的盡頭似乎有一臺龐然大物,而凱思拉著她前進的方向,就是那邊的盡頭。

當林自南站在那個龐然大物的面前時,她無法用言語去形容那個東西。那應該是一臺有著某種功用的儀器,靜靜蹲伏著,像一尊石獅,等待人將它喚醒。

她站著,看凱思發動它。他的動作像是解謎,而她連這個謎題是怎樣的曲折覆雜,都全然不知。只是像是在臺下,看一個魔術師擺弄他神奇的道具——然後奇跡現形了。秘密是被關在黑色而密不透風的匣子裏的。凱思不需要和她解釋,而她只需要站著,觀賞那匣子面上精妙繁覆的花紋扭動移位,聽匣子裏的機關喀喀作響,然後——匣子上自然會生出她不能理解卻忍不住驚嘆的東西。

忽然,林自南聽見很細微的“啪”的一聲。那是電流擊穿了空氣。

兩個銅球之間炸出一道火花。持續而穩定的,那星點的光,像是數千年令人迷惑又叫人著迷的東西,褪下了厚重的面紗。

林自南不禁捂住嘴,呆呆地盯著那一點光。

凱思在儀器後面,平靜地看著她。他說:“這就是我曾經跟你說起的那個實驗。”

“你不用知道它的名字,也不用了解它的原理。你只要看見它,就會明白。”

“這世上的美,有時候,不需要知道謎底。它在那裏,本身就是美,本身就與我們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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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裏的荷花確實是開了。凱思沒有哄騙她。林自南扶著闌檻,探出頭去嗅荷花荷葉的清香。夜低低地蕩漾在水面上,或有水波,白亮或星點的波色,映半道月光,半道燈火。

凱思倚著闌幹,望著天上剔透的星子,跟身邊人說:“南,我要回英國一趟。”

林自南問他:“有什麽事麽?”

“一個重要的學術會議,”凱思道,“順便看看父母,告訴他們我在這裏的事情。”

林自南莫名有些心慌,她問:“我能一起去麽?”

“恐怕不行。”凱思出乎意料地拒絕了她。

“為什麽?”林自南忽然想起報紙上提到的歐洲劍拔弩張的情勢,惴惴不安。

“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加上往返的時間,最多也就三個月。”

三個月。林自南攢眉:“三個月也太長了。要不我還是跟你一起去罷。如果到那邊,你不願再回這裏了,咱們就住那兒,不回來了。”

凱思笑道:“你想什麽呢?我在中國還有這麽多事情,工作也在這邊,怎麽可能幹脆甩手不回來?”末了,他語氣堅決:“那邊太亂了。要是我們兩人都在那邊,相比我一人,就得多承擔一份風險。我這次是作為一個科學家的身份回去的,安全一定會得到保障,你無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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