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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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停在堂中,夜色陰慘慘地洇進來,只有在案上安的蠟燭周邊,才躲開去一圈。林自南沒所謂地在堂下坐著,側對著棺木。烏沈沈的木頭,一整塊蓋住,沒有全然蓋嚴實,棺蓋尾移出約一尺來,露出一口空缺,好讓吊唁的人從這裏面往進去,再見逝者最後一眼。

林自南看過了。她見到時,覺得父親格外瘦小,像是在竈中火裏滾過一遭的柴木棒子。那時,錦兒正在一旁燒紙錢,也不看她。地上落的,半空飄的,都是灰燼。見了盆中竄動的火,悲慟的力氣才從骨子裏往外喘過氣了,膝蓋一軟,“嗚嗚”地跪在地上低聲哭起來。

一哭便從早上哭到了晚間。斷斷續續的,時刻似乎眼中都要落淚水。凱思也沒勸她,只是不時給遞手巾和茶水罷了。林自南覺得自己這輩子的眼淚,都在這幾日裏掉完了。

此刻已是夜間,林自南催著凱思回屋了,自己仍守在堂裏。凱思臨走時還望一眼棺木,問她怕不怕。林自南搖頭,覺得自己連悲慟都悲慟不過來,還哪有情緒去害怕。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她似乎有許多話想說,但全部都張不開嘴。小時不知什麽時候起,便不再跟父親講自己的事了。即便將面前的棺木只當棺木看,她也講不出來話,或許是總擔憂泉下的人還是能聽見罷。可她的心事不該給任何人聽見的。

穿堂的風過了。人常將風當做魂靈的幻化,林自南此刻也情願這樣相信。她在風裏閉了閉眼,風掃過她的臉時,涼絲絲的疼刮過臉——人說水滴石穿,她真是哭得狠了,眼淚仿佛都在頰上刻了痕跡。

忽聽見有腳步聲。林自南霍然睜開眼睛,往聲音的方向望。她嘴上說著不怕,只是一人時不怕,要真有其他聲響,她心中還是得發毛的。

——是後母。

林太太換了孝服,一身素縞,低著頭,正往這邊來。

林自南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繼續發怔。

可她還是同往常一樣,難以忽視這個女人。想了片刻,她還是擡起頭,看繼母在棺木前邊的火盆子前的蒲團上跪下,開始將壘在一邊的裁成銅錢模樣的紙錢往撲吐著火苗的盆裏放。林自南也不做聲,她靜靜地看著,竟覺得生命裏沒有那一刻像現在這樣安靜。火焰舔舐草紙的邊緣,勾勒出一圈灰燼一圈橘紅的光,那聲音仿佛也聽得清晰。

燒罷了紙錢,待盆中的火熄下去,林太太扶著腿慢慢站起來。林自南的目光同她起身一道往上看。莫名的,她知道後母要回去了。

她張了張嘴,覺得有很多想說的,但一刻全堵在喉口,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眼見繼母漸漸挪動腳步,眼見是要往後院走去了,林自南出聲:“您以後有什麽打算?”

林太太顯然對林自南突然的發問感到詫異,她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一番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的林自南,半晌沒開口,但見林自南一直盯著她,也不好就那麽走開。末了,她挑起嘴角笑了,開口道:“你和你的洋夫婿願意孝敬我,我也不介意呀。”

林自南最煩她虛情假意的應酬樣子,她蹙眉,認真道:“我和凱思不會養你。”

林太太哂笑:“我話還沒說完——不過你嫁人了連家也不回,阿爺病了連探也不探,我怎敢指望你孝敬我?”

林自南咬了咬牙,她盯著林太太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從來不清楚,自己是哪一點這麽讓你討厭。”

林太太眼珠上下轉動端詳她,仿佛是見了一個大笑話,眉梢一挑,道:“你這話問得我難接——你是真指望我會答這種話?”

林自南打斷她:“只因為我不是你的孩子?”

林太太看著她,默不作聲。

林自南低眉哼笑一聲,繼而仰首直直望向她,道:“你不若今兒便在阿爺面前跟我說清楚……說實話我還真納悶了十多年,我想知道這個答案想得要瘋——阿爺也幫我聽著,您女兒不願回家,是因為被這個家折磨了十餘年。我這十餘年,每日消沈、苦悶、別扭、不知所措、畏首畏尾、被孤單逼得要發狂,都是因為您求娶的這個好太太。”

林太太瞪圓了眼睛。她萬沒想到林自南這般尖銳地把所有罪責都歸罪於她,還是在亡夫的棺木前。她道:“你自怨自艾,與我有什麽相幹?一張嘴只曉得將罪過強安在我身上,還是在你阿爺的棺材面前……”

“若不是你待我不厚道。若不是……”林自南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萬般情景從眼前滑過。

“你有這麽多委屈,那我呢?”林太太指著自己,眼眶漸紅了,“你們林家高不可攀,我做了林家的媳婦,就算是續弦,也該是我這輩子撞了大運,祖墳上冒了青煙。可嫁進你們林家來,我受了多少氣?有老爺,我才忍下來,可偏生還有你……我是上輩子欠了你什麽,你這輩子才托生來礙我的眼……我多看你一眼,都覺得……惡心。”

林自南皺眉,覺得她不可理喻:“一個人盡可以委屈,盡可以憤怒,盡可以控訴不公平,但絕沒有把自己的不幸發洩在他人身上的道理,更何況你面對的還是個小孩子。”

林太太似沒有聽見她的話一般,繼續尖聲道:“我嫁給老爺十二年,一個孩子都沒有,鬼知道不是你那個娘在作祟?”

林自南冷笑一聲,“恐怕你如今還得感謝我那個作祟的娘,要不是你沒孩子,你怎麽以後再傍上男人,過錦衣玉食的日子?”

依舊是一耳光落在臉上。林太太氣得渾身發抖,眼淚一陣一陣往外湧。林自南心想臉定是要腫了,但她懶得去理會,只是帶著笑地看著繼母,眼睛裏有一種瘋狂的光彩,臉上卻是天真的模樣:“祝您日後步步高升,子孫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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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自南回房裏時,見臺燈亮著,凱思還戴著眼鏡在書桌前看書。她在距他半丈的地方站定,問他:“不困麽?”

凱思回頭瞥她一眼,取下眼鏡,回答她:“怕你在夜裏看不清回來的路。”

林自南抿嘴笑了一下,上前從身後抱住他,手臂交疊著環著他的脖頸,將下頜枕在他肩上,偏頭在他耳邊輕聲道:“我自己能走回來的。”

凱思闔上書,林自南順勢松開他,一面拆頭發,一面往榻邊走。她總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她該把後母的事情告訴凱思,但她還是猶豫了片刻,或許她不太適應這種分享。凱思見她面對著床榻發怔,便問她:“在想什麽?”

雖然這可能只是一句不過心的問話,但林自南覺得他問得太合時宜了,給她的傾述鑿開了一道契機。她開口:“我在想這麽一種活法——”

“一個女人,在世人眼中是高攀了一戶人家,嫁給人做續弦……也就是補上人家死去妻子的位置。出嫁前,或許是歡喜的,能和愛的人廝守,可嫁進來後,卻又是另一回事了。她覺得委屈,她是受的西式教育,覺得自己不過是愛上一個人,嫁給他罷了,憑什麽要受那麽多的冷眼,那麽多的嘲諷,把她與那些個祈盼攀上富貴人家、麻雀飛枝頭變鳳凰的女子當做一類?她的丈夫有一個女兒,而這個女兒是他亡妻的孩子。她每次看到這個孩子,都覺得是這個孩子讓她的愛情不潔了,不完整了,並且她不可抑制地想到她遭受的不公正。於是她將所有恨意都傾瀉到這個孩子身上。她嫁進來時,還年輕,想法也鮮活,但不可避免地有狹隘的心思,可歲月讓她的鮮活死掉了,卻沒有讓她從狹隘和自私裏掙脫。她變得只有僵硬的恨。而她的餘生,只要她還在這個家中,都在忍受恨的折磨,都在試圖擺脫外物施與她的焦灼……或許,她還對她的丈夫存有愛意,但這愛意不足以支撐她下定決心,和她日漸頹廢的丈夫一同墮落,一同毀滅,她還在竭力地爭取出路……於是,她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凱思沈默,半晌,問她:“是林太太?”

林自南哂笑:“太好猜了不是麽?”繼而,她捂住臉,輕聲道:“我今天跟她說了過分的話。”

“你可以說給我聽的。”

“我跟你說過,她是要自己找出路的。可她一個無兒無女的寡婦能有什麽出路——你能猜到罷。在我阿爺走前老早她便開始謀劃了……她去舞場的,你知道麽?還不是那條路。她會去做人的情婦,我的後娘,會去當人的情婦,利用她剩餘不多的青春和美貌,去搏一個看起來還不至於糟糕的未來。”

“我不覺得這可恥……”林自南自嘲地笑一聲,“不瞞你說,如果我到這種境地,也會去做這種事,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去做交際花……做娼妓。可這亂世,誰不是拼命地想活,拼命地想活好。可她是身在其中的人,她覺得自己可恥。”

“這種羞恥感,是最傷人的,”林自南覺得自己聲音有點發顫,“我沒有放過。”

“Two such opposed kings encamp them till in men as well as herbs, grace and rude will. ①”凱思安慰她,“我覺得這種傷害對林太太來說可能不可避免。我很抱歉——南,你可能充當了第一個這樣的角色。但你對林太太的理解,我覺得,這仍不失為善意。”

林自南轉回身,踮腳摟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胸口,含糊地說了一句:“翼新,人生太多苦楚,我們要互相體諒。”

她話說得模糊,但那聲音卻是震蕩進心裏的。凱思回抱住她,覺得林自南此前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鮮明生動,可感可愛。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羅密歐與朱麗葉》,朱生豪譯文:草木和人心並沒有什麽不同,各自又善意和惡念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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