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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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春日的清晨有霧。手伸出,劃開一片潤涼的氣息,埃瑞克叩響面前的門。等了片刻,見門未開,又敲。前後敲了三次,才聽見哢嚓一聲,似是暗鎖彈開,門乍開一道縫。埃瑞克湊過臉去瞧,卻見明暗光影交替裏,一個女人惺忪的睡眼,堪堪遮在水波一般的卷發底下。她懶洋洋地問:“您好,找誰?”

“凱思……”他沒料到是個中國女人,絲毫不會中文的他勉強從牙縫裏擠出一個英文名。女人沒有回話,只是默然垂眼看著他。他慌張了,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目光在信封落款地址上掃動。他沒敢擡頭,這是支吾用英文道:“這個……這個……”

女人不耐煩,回頭喚道:“和明,這兒來了個洋人。”

“曉得了,你讓他進來。”似是從很深的屋裏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進來罷。”女人拉開門。埃瑞克遲疑一下,見女人做了個“請”的手勢,恍然明白過來,但仍是小心,探頭進去瞧,只見屋中窗簾都闔著,單薄蒼白的日色暈在簾幕上,封閉住屋裏暧昧的味道。

他走進去,只見裏屋那聲音又響起,只是換了英文:“凱思,你來得太早了點。”

埃瑞克一聽,倍感親切。他忙道:“先生,我是凱思老師的學生,來中國拜訪他。”話音剛落,便見打開房門走出來,還兀自在睡衣外套大衣的男人楞住了。他忙用英文道了一句“抱歉”,便匆匆關上房門,過了半晌,才穿戴整齊地走出來。

“閣下是大衛醫生嗎?”埃瑞克又掏出信封,恭敬地遞給他。

醫生給女人使了個眼色,女人很快便隱沒在房間深處。他朝埃瑞克道:“凱思沒有告訴你們,他搬離了這裏麽?”

埃瑞克抓抓頭發,苦惱道:“沒有。”

“他告訴了,是你們沒收到他的消息而已。”醫生大步朝門口走去,埃瑞克緊跟在他身後,追問:“閣下願意告訴我,老師現在住在哪兒嗎?”

“跟上,”醫生甚至懶得跟他說話,打了個哈欠,兀自喃喃,“信要我送,現在學生都得讓我送。”

兩處相隔並不遠。到了院門,醫生才問埃瑞克:“不會說漢話?”

埃瑞克奇道:“和老師說話,不需要講漢話吧?”

醫生一臉懈怠的冷漠,看來被迫早起攪得他很不快:“他娶了個中國老婆。”

“老師就是老師,連婚姻都這麽傳奇。”埃瑞克驚嘆,“能吸引老師的女人,一定是海倫那樣的美人。”

“小子,你對戀愛和你親愛的老師是有什麽誤解嗎?”醫生冷嘲一句,道,“現在跟我一起念——師母好。”

埃瑞克聽了末尾的那三個奇怪的音節,猶豫一下,還是乖乖道:“師母好。”

“待會兒進去見了你老師的妻子,就跟她這樣說。”醫生拉響了門鈴,手捋了捋頭發,站端正了,臉上展出微笑。埃瑞克趁門沒開,趕緊默念了幾句“師母好”。

隨後門開了,是個穿藍布衫子的年輕女子,頭發隨意綰一個圓髻,堆在腦後,用一根簪子簪住了,眉眼疏闊清朗,是很賞心悅目的長相。她手裏把著花灑,見了醫生和埃瑞克,愕然。醫生笑道:“親愛的懷特夫人,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凱思在家麽?”

林自南拉開院門,招呼他們進去:“凱思工作去了。先來喝杯茶罷,他大概中午能回來。”

醫生拿手肘捅了捅埃瑞克。埃瑞克忙大聲道:“師母好!”

林自南錯愕回顧,隨即笑開:“您好。”埃瑞克見她笑了,也呵呵樂起來,他實在想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美好詞匯讚美一番師母,可惜英文全都堵在喉口,半個音節也發不出去。

林自南踏上屋廊時,將花灑放在了花盆邊。埃瑞克瞧了一眼,只覺得奇怪,這長長一道門前過廊,卻只擺了這麽一盆花。而這花開得小氣極了,葉也生得細,和整個院子都不太搭。

埃瑞克在客廳坐下,手剛剛接過林自南遞過來的茶水盞,醫生便站起身,朝林自南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林自南還未作反應,埃瑞克卻可憐巴巴道:“閣下要拋下我嗎?”

醫生對他打攪自己的清早好覺仍耿耿於懷,他道:“小夥子,不要得寸進尺。凱思就算要拋妻棄子,也不會是今天……啊不,沒有棄子……你就乖乖坐在這裏等他,不好麽?”

埃瑞克怯怯看了一眼林自南,道:“我不會漢話,沒法跟夫人交流。”

林自南細細打量了一番兩人的神色,朝醫生道:“昨兒買了幾樣果脯,醫生嘗一嘗,再小坐片刻?”

醫生道:“這樣不好,夫人。我是為了吃的留下來的麽?”說著,身子一仰,坐回藤椅上。

埃瑞克連連道謝,林自南將茶遞到他手裏,笑道:“不,您是照拂後生。”

林自南將果脯分類擺上盤,端上案幾來,順勢坐下,問埃瑞克:“您是從英國特地來的?”

醫生如實翻譯了,埃瑞克答道:“我是要去日本國拜訪朋友,路過中國,想到老師在這兒,順路造訪。”

“我還不曉得他在英國的情狀,他書教得好麽?”

“一切美好的詞匯都能用在您先生的身上——老師他是我見過最高尚最優雅的人。他聰穎銳利,嚴謹自律,不能想象這樣的人還能如此謙遜親切。最重要的是,他在格致學上的貢獻足以載入史冊,我非常榮幸能夠成為您先生的學生,這是我一輩子最值得誇耀的事情。”

林自南目含疑惑,望向醫生:“您如實翻譯了麽?”

醫生攤手:“誇凱思的話我聽都聽厭了,為什麽還要自己說一番?”

“您實在是過譽了……”林自南低眉道。

醫生還未翻譯完,埃瑞克連連擺起手來:“夫人,如果您認為這番話是我作為一個學生說出來的,就大錯特錯了。這是所有和老師共事過的人的心聲。老師從牛津大學辭職,實在是英國格致學界的重大損失,那些老舊的學院派必將為此背上歷史的罵名……”

醫生聽不下去了,打斷埃瑞克:“請將中國人口中的‘過譽’理解為‘謝謝誇獎’。”

埃瑞克抓了抓頭發,惶惑道:“不是您翻譯成‘過譽’的麽?”

林自南內心一堆疑惑。她無法理解格致學的重要性,也不明白什麽‘學院派’的含義,更讓她不舒服的是,在座三人,只有她,對凱思的認知迥然不同。凱思在她眼中,不過是丈夫這一名號的實體,是伴侶,是在床頭燈下含笑低語的人。她像是站在江邊望遠處的青山,她看到的是靜謐蒼翠,是江風裏的樹和巖石,可她渡不過那條江,去見識另一面的張燈結彩,見識墟落裏的炊煙和田壟上歸來的牛羊。

可這隱約的失落,在熱鬧的時候潛伏著,像一道給薄刃劃出的傷口,需給予晦暗的光陰,緩慢滲出血來。

日頭漸移,屋內的影逐漸朝窗子底下移過去了,林自南看一眼,便知曉到亭午了。她告一聲“失陪”,進廚房燒起水來。醫生早起的氣消了,竟和埃瑞克相談甚歡。林自南靜靜聽著堂屋裏的動靜,陣陣笑聲,和她根本聽不懂的語言,是很遠的熱鬧氣,與她始終隔一層,就像在林家老宅無數個夜晚,她仰臥在榻上,後腦枕著梆硬的白瓷枕,聽著後母在前廳宴請賓客。她往竈裏添柴,眼光卻下意識地看向門。她想,這門沒有關上啊,為什麽那些聲音都那麽遠呢。她記得自己的臥室永遠有一面屏風,素絹蒙的屏面,繡嫻靜的花草,她躺在榻上,目光就擱在那屏面上,無甚意味地想,是屏風濾掉了聲響罷。可如今的門口,是不曾擺放屏風的。她終於疑惑了,疑惑得深,且不願細想。

廚房的窗敞著,寬大惠軟的風灌進來,林自南瞇起眼,似乎看見院子裏有了人影。她突然雀躍起來——這是她不常有的心境——奔出廚房,也不顧身後兩個男人惑且驚的目光,擰開門鎖,朝外面快步走去。待實實在在地抱住眼前的人,她才松一口氣,像是穿越夜幕裏的山林,撲向山麓亮著燈火的人家。

凱思給她駭了一跳,忙攬住她:“出什麽事了麽?”

“家裏來了客人,”林自南方覺自己舉動的荒唐,她微微羞赧,但仍註意著,避免矯枉過正,只是挽起凱思的胳膊,同他一起往屋裏走,“說是你的學生。”

還沒進屋,便見埃瑞克滿面春風地快步走出來,他叫一聲:“老師!”張開雙臂朝凱思沖過來。凱思驚過於喜,正考慮要不要拒絕,卻感覺挽著他的林自南松開來,站遠去了,他轉移了註意,下一刻便被埃瑞克抱了滿懷。

醫生跟在後頭,問道:“還需要我抱一個麽?湊個齊的。”

四人一同朝裏走。凱思走在最前面,埃瑞克跟在他身旁,喋喋不休,他過於興奮,以至於字詞都像是打了結的。醫生直笑他結巴,他也不惱,只顧呵呵傻笑。林自南面無表情地走在尾端,待進了屋,知會凱思一聲:“熱水在廚房,來洗手。”

對於埃瑞克,凱思如同一塊行走的磁石,他走到哪,埃瑞克就跟到哪,連洗手也要腳跟腳地進廚房,嘴上磕磕巴巴地問著問題:“老師……現……現在在做什麽?”

“在燕京大學教格致學。”凱思將手浸進搪瓷盆中的溫水裏,細細搓洗指甲旁的粉筆灰。

“老師還回牛津嗎?”埃瑞克盯著凱思泡在水裏清洗的雙手,恨不得幫他洗,也好盡早出去坐著專心說話。

“看情況,”凱思不太情願提原先工作的一些破爛事,遂轉了話頭,“你的畢業論文寫得怎樣了?”

“不寫完我還敢大老遠跑遠東來?”埃瑞克得意地挺起胸膛,但又嘆了口氣,“要是老師指導我的話,我這篇論文肯定能在《格致學年鑒》上發表……”

凱思取手巾揩凈手上的水,搖搖頭:“這些話不必說,學問還是要自己鉆研。”

“可老師一走,那些老家夥把相關的實驗都停了。”埃瑞克委屈了。

凱思轉頭,見了正淘米的林自南,臉上不禁露出微笑,走上前,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林自南瞟向隨著轉過目光來的埃瑞克,低聲道:“人看著哩。”

凱思替她將落下的鬢發捋到耳後,並不搭她的話,只是道:“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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