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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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水夜色已經浸透了整個院落。每間屋子都熄滅了燈,只剩臥室床頭一盞,還暈著暖黃的光。林自南背抵著床頭坐著,腿捂進褥子裏。凱思在她床頭坐下,她低著頭,沒看他,像一株收攏葉片的草。林自南很緊張,吃飯時,見到窗外漸漸沈落的光線時,內心就忐忑起來。

她總是對新的東西慌張。

凱思揉了揉她披散下來的發,仍是彬彬有禮地問她:“可以吻你麽?”

林自南輕輕頷首。凱思便捧起她的臉,靠近她的嘴唇。林自南卻觸了電一般閉上眼,稍稍往後躲。雖然動作不大,凱思依然感覺到她的抗拒,他停下,林自南不好意思地睜開眼,低聲說:“對不住,我……”

他垂下手,只是親了親她的臉頰,在她耳邊低聲道:“You do teach the torches to burn bright. It seems you hang upon the cheek of night like a rich jewel in an Ethiope's ear.① ”

林自南聽得一怔。她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那聲音有種異樣的魔力,仿佛把耳朵浸入清涼的山澗裏,感覺又柔又癢。她問:“你說的是什麽?”

凱思笑,不答話。林自南睜著眼,看了他半晌,失落地撇過頭。

“不告訴我,那行。你再說一遍罷。”她給了一個替代方案。

“For thy sweet love remembered such wealth brings, that then I scorn to change my state with kings.② ”

“這句……和方才,不同罷?我聽不懂,你莫賺我。”

“不同,沒有關系。”他劃開遮擋住她眼睛的發絲,“如果想知道,你可以學。”

“是了,”林自南欣然,“或許我還能像琴南先生一樣,翻譯小說和詩。”她頓時覺得將來又明朗了些。

燈拉熄了,窗簾上還暈著一層月色。林自南聽見凱思躺下,想了想,悄悄朝他的方向挪了過去,一翻身,鉆進他的懷裏。凱思明顯被她嚇著了,但還是攬住她。過了半晌,凱思低頭吻了吻她的發心,悄聲道:“南,你不能這樣抱著我,睡覺。”

林自南仰臉看他,問:“為甚?”

凱思苦笑。她柔軟的發絲掃過脖頸,呼吸淺淺撲在他頸窩,帶著體溫的淡香縈繞鼻端。他松開她,仰躺回去,心跳快得有些發慌。他將褥子往下扯了點,抽出手臂,輕輕嘆了一口氣,還是堅定道:“睡好。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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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林自南揉著眼睛醒來,一側身,不見了凱思。她趿拉著布鞋,披一件凱思的大衣,便出去尋他。出了臥室,拐個彎,就是門口,她遠遠見凱思立在門前,正用他奇怪的母語和外面的人在講話。外面傳進來的聲音像是醫生,由於兩人說的都不是漢話,竟然教人難以分辨起來。林自南看了一會兒,出聲問道:“不冷麽?叫醫生進來坐坐罷。”

外面的聲音卻用漢話回答:“不了,我走了,我還得出診。”

凱思送別了醫生,回身朝林自南走來,手中捏著一沓信封。他走近林自南跟前,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道:“出去吃早餐麽?”

林自南卻指著他手裏的信封,問他:“這是甚麽?”

“以前的學生寄信來,”凱思似乎毫不在意地把信封放在茶幾上,“早上想吃什麽?”

林自南的目光瞥了瞥信封,脫了大衣遞給凱思,回答:“大清早,多冷。”末了,補上一句:“油條和炒肝,我知道個好去處。”

“行,熱水煮好了,擱在廚房裏。”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一路走,便一路有人回頭瞥他們,更有甚者指指點點。林自南瞧了幾眼,生了氣,狠狠瞪回去。凱思見了她惱了的模樣,沒有說什麽,只是牽起她的手,握緊了。林自南回握住,嘲道:“可真是好看極了。”

言罷,也不願再去在意他人眼光。林自南問道:“你的學生將信都寄去了醫生家中?要不回信知會他們,你換了住處?”

“好。”凱思道,“這樣麻煩哈瑞,也不是個辦法。”

“我能幫你寫回信麽?你教我。”

“好主意,”凱思思忖半晌,還是說出口,“我決定在中國找一份工作……現在回英國究竟是麻煩。”

“唔,”林自南深切了解凱思的心思,她道,“留在這兒也沒甚不好的。”

到了地方,是一條小巷子,灰瓦土墻,屋頂上一蓬一蓬的枯草,門前支出一面旗幡,上頭墨汁淋漓寫兩個笨拙的大字“早點”,熱氣從門前的大鍋裏鼓鼓地冒,裏外的桌椅上都坐滿了人,多是剪著短發穿著短襖的女學生,嘰嘰喳喳笑鬧著。

內外都尋不到空桌子,林自南引著凱思在外頭坐下,一旁埋頭吃甜餅的女學生揚頭詫異地瞄了他倆一眼,又匆匆低下頭。林自南嘴邊噙著微笑,掏出手帕擦拭油膩汙積的桌沿,感嘆一句:“還跟當時一樣。”

“老板,要兩碗炒肝,兩根油條!”她探出頭吩咐。大鍋旁邊傳來回答聲:“好嘞,您等會兒。”

“吃過炒肝麽?”她問凱思,臉上掛著奇異的笑容,“我先前有個上海來的同學,吃一口便吐了,還幹嘔了半晌。”

凱思聽了,心驚膽戰的,搖了搖頭。

“好歹嘗一口,再吐不遲,”她頗認真地盯著凱思的眼睛,“別處的炒肝我也不愛吃,就這兒的好些,不腥不臭。萬一真吃不了,這兒還有豆汁……哦不,豆漿。”

坐一旁的女學生忽然插嘴,道:“姊姊,您這叫破壞邦國友好。”

凱思卻回她道:“夫人能吃的,我應該也能吃。”

女學生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動:“姊姊,您真了不得。”末了,又問凱思:“先生,您哪國人?”

“英國。”林自南替凱思答了。

“喲,真巧,”女學生甜餅也不吃了,專心和他們聊起天來,“我選修了英語,您能跟我講幾句話麽?講什麽都成……比如‘今天天氣真好’,先生說,英國人最愛聊天氣。”

凱思失笑。林自南掃了一眼周遭匆匆離開的眾人,朝這過度熱情的女學生道:“你不怕遲到麽?”

女學生揚眼見了四周逐漸稀疏的人,又低頭瞧了一眼手表,驚叫一聲,提起背包便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問他們:“請問您二位明兒還來不?”

林自南微微一笑:“不來。”

終於見著了令人心悸的炒肝,醬色的膠狀物裏裹著一些深色的可疑塊狀物,散發出不可名狀的氣味。凱思拿起筷子,戳進去,攪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神色遲疑,如臨大敵。林自南撕下一段油條,蘸了湯,遞到凱思嘴邊:“嘗嘗。”

凱思也只好張嘴銜住,嚼了嚼,眉頭終於舒展:“味道很怪,但不難吃。”

林自南夾著油條,刮著炒肝的湯汁:“以往家裏做了早點,我也不吃,專到此處來吃炒肝和油條。吃了好多年,吃到自己都厭棄,想換個吃食,卻不知道換甚麽。”

“附近是你的學校麽?”

“喏,”林自南揚起筷子,斜上的方向指著,“女校,隔一條胡同便是。”

忽然,身後傳來鐘聲,厚重的聲響悠悠蕩開。凱思拗過頭去瞧,只見屋頂上伸著槐樹新綠的枝葉,噗嚕嚕隨後騰起一片灰羽的鴿子,那片鴿群後,便是矗立的好大一座鐘樓,指針指向八點鐘方向。林自南也仰頭望著,道:“是按洋建築的樣式修的,教的也是新式的東西。”

“你願意回去上學麽?”凱思問她。

林自南回轉頭,蹙起眉尖,很深地望著他。她意識到這是個很重的問題,一個恐怕能改變她日後命運的問話。她清楚意識到,如果她回答願意,凱思一定會不遺餘力地襄助她。她想到方才坐一旁的女學生,那樣明亮而不知世事的人。身畔人影影綽綽地來了又走,鴿哨聲嘹亮地劃過,她扶著盛炒肝的粗瓷碗,輕輕摩挲著——終究是隔膜了。

她歪頭天真地笑了笑:“說什麽哩,我都嫁人了。”

凱思神色似有些失落,他垂首。

林自南繼續撕著自己的油條,風升了起來,吹動簾幡裏外翻動。她似乎聽見很輕的一句,幾乎要化進風裏:“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①改編自《羅密歐與朱麗葉》原文,大意:火炬遠不及你的明亮;你皎然懸在暮天的頰上,像黑奴耳邊璀璨的珠環;你是天上明珠降落人間(譯文改編自朱生豪譯本)。

②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二九》,大意:想起你甜蜜的愛意給予我如此財富,縱然國王奉上王座,我也不會交換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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