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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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兒應了,抱了書盒,來到林自南的住處,叩門,得了應諾,將書盒放在墻角,繞過屏風,進了裏屋,只見林自南正伏案練字。她擡首見了錦兒,眼睛掃了掃地上日影,問道:“不是吃飯的時候罷?”

錦兒笑道:“俺要知會小姐的,可比吃飯的事情重要多了。”

林自南擱了筆,道:“你說。”

錦兒道:“俺老爺給小姐訂了人家了。”

林自南一聽,顱內嗡一聲,竟有些眩暈,她抖著嘴唇,問:“要我嫁人?”

錦兒奇道:“小姐不情願?”

林自南擺了擺頭,勉強鎮下心神,問:“是哪戶人家?”

“小姐可見過給您送書的那位?就是他了。”

林自南見過,自然也記得。她站在院子裏,遠遠地看過那個年輕的洋人。他立在繼母身畔,又高又瘦,夾著藥箱子,向她看過來,怔怔地,似乎看了她許久。他身上似乎就只有兩種顏色,一種白,一種黑。黑的卷發,黑的西服,白的臉龐,左眼夾一只單片眼鏡,垂著防滑鏈。林自南曾對單片眼鏡懷過些許偏見,覺得這物什滑頭又傲慢,可這年輕人帶著,天生就一股斯文謙遜。她匆匆掃了他幾眼,便略過了。後來知道他給自己送書,心裏也存了些好感。有一日,他竟在書裏夾了字條,她初見微生抵觸,可讀過後,知他沒有挑逗的心思,只是有些笨拙的讀書體會——她非是說他見解笨拙,只是寫這字條的舉動有些笨拙罷了——便也接受了。翻書前讀一讀,翻完後又讀一讀,常有豁然開朗的感悟,也算是十分有益了。心裏對他不禁又多了幾分佩服。如今聽聞自己和他搖身一變,竟從書友(她雖從未回信,但總覺得二人關系這樣稱呼最為妥當)變為了未婚夫妻,一時滋味雜陳,不知該作何反應。

半晌,她只支吾了一句:“這未免也……太不正統了罷。”她實在不知為何父親會讓她嫁個洋人。

錦兒笑道:“小姐您還在意這個呀?俺以為您都見慣了的。”

林自南強笑一聲:“真的定了,就是他麽?”

“準沒錯,訂婚日子都許下了哩。”

“……你先出去罷,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這事兒老爺應了人家了……您……”錦兒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

“父母之命,我無異議。”林自南沒有看她。

錦兒出去了半晌,林自南就在桌前坐著,萬事俱休的樣子,怔怔地,連她也不知自己亂七八糟地在想什麽。她忽重重嘆了一口氣,嘆完才回了神似的發覺自己嘆了氣。有了這個意識,她又禁不住笑了一下,似是在笑自己的恍惚。可還是不夠似的,她拿起手,捂住了眼睛,捂住了整張臉。她哭了起來,很小聲的。她心裏想的是,這當口可能還有人推門進來,她不能在別人面前露出私密的情緒。不知為何,她愈哭愈委屈,眼淚止都止不住,從指縫裏溢出來,哭得臉都燒起來。林自南擡手擦著眼淚,擦不盡,又從旁的架子上扯了手巾,繼續捂著眼睛。哭腔慢慢平息下來,她抽泣著,感覺有一股熱氣從底裏升騰起來,從脖頸到耳朵,都蒸得發燙。她又慌張起來,這太容易暴露了,連忙拿冰涼的手去渡那熱氣。

哭完後,由於無人可述說,她又坐在那兒,呆了很久。林自南忽然發覺自己是個念舊的人,無論是小時候去送母親的靈柩,還是從老宅搬到此處,突然的變化總能讓她措手不及,甚至在精神上還有些搖搖欲墜。可她又莫名神奇地適應新的東西,無論是繼母,還是這處有屏風的廂房。她想自己也該很快適應凱思和她的新關系。

想到這裏,林自南獲得了些許安慰。她舀了水,倒進搪瓷盆裏,拿手巾浸了水,將臉上的淚痕抹幹凈。在臉上撲了水,涼意颼颼往毛孔裏鉆,她覺得這是個降熱的好法子,便頂著這濕意,在屋子裏踱了幾圈,繞過屏風,見到墻角的盒子,遂俯身抱起,往裏屋去。拆了盒子,又是好大一捆書。林自南明白這必是凱思送來的,挑了一本裝幀好看的,目光一瞥,見盒子裏還有東西,便伸手去撈,取出一瞧,是一張硬卡紙,上面寫了一句話,依然是熟悉的筆跡:自南,多謝你。

她盯著卡片看了半晌,也不知他到底要謝什麽。沒有多想,她將卡片放在桌上,繼續翻起書來。沒翻幾頁,林自南忽然意識到,這些書全然變了意味。送書的人不再是個面目模糊的影子,而是一個將要成為她丈夫的男人。熱意又不禁從皮膚底下往外沁,她覺得有些羞赧,不禁拿書蒙住了臉,頭抵著書頁,癡癡地笑起來。

林自南從來都清楚自己的內向陰郁。以前還在女校時,聽到人興致勃勃地談起自由戀愛,談起自己喜歡的男孩子,她從來都不願摻和其中。她獨自一人走在校園裏,獨自一人走出學校時,甚至都是怨恨對戀愛自由的提倡的,這口號喊得就像如若人不去自由戀愛,便是和前朝一同墮落了一樣。可她不情願去接觸人,總是有一種阿爾忒彌斯般的固執。她想,要是真要她嫁人,不必要她先去試探人家,蓋頭一蒙,閉眼嫁出去便也算了。可這自暴自棄的想法,在她心底又是不願承認的,仿佛自由戀愛是解了禁的甘美蘋果,人人趨之,可她卻違逆眾人,獨自躲到了一邊,這於她就是罪行了——她給自己安上的罪名,即對眾人的背叛。

如今事情終於遂了她的願。由於這事兒於她而言,不是太為難的,她也就漸漸緩過氣,竟對日後憧憬起來。她開始慶幸自己將要嫁的不是個大腹便便、滿面油光的中年人,也不是個粗魯無禮,不知教養為何物的莽夫,而是那樣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就算他是個洋人,也算不了什麽。

她抱著書,仰面躺進了榻裏,盯著頂上的蚊帳,臉上帶著不知所謂的笑,發起呆來。她放輕呼吸,便能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有些快,也許連心臟都明白,她將走向迥乎不同的生活了。沒有緩慢移動的日影,沒有十五步就可以走到底的廂房,沒有屏風,沒有撓人的鸚鵡,沒有聒噪的下女,沒有羸弱抽著大煙的父親,沒有……精明的外熱內冷的繼母。她將擺脫整個十七歲之前的她,成為一個全新的自己,成為別人口中的“某某夫人”,將過上有陽光和葵花的日子,彌漫香料和油煙的味道。如若有幸,她甚至能獲得人人向往的愛情,像書裏寫的那樣,有個既會親吻你,又會跟你說“多謝”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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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照例是要吃飯的,本來雙方商量,訂婚結婚都照新式的辦。但由於雙方都是情況特殊,不得不一切從簡。這回晚餐訂在了一家小有名氣的西餐廳。

時間眼見近了,林自南體面的衣裳都穿得舊了,也小了,鎖在櫃子裏,都落了塵。可她總不能穿著學生裝去,萬般無奈,只好把衣櫃翻遍,一件件地加身上試,還是湊不成套。她急得想哭,卻死倔不願去找繼母要套衣服。她不知事到臨頭竟如此窘迫,心裏直罵自己遲鈍。還好繼母是個好面子的人,終於送了錦兒來問她衣裳打扮的事情。她支吾朝錦兒說了,不時錦兒便拿了衣裳來,還挎著一個小盒子。她換上衣服,錦兒便招呼她坐下,開了盒子,露出胭脂水粉一類的物什:“太太叫俺幫您打扮打扮。”

林自南知這不是耍小性子的時候,咬著嘴唇忐忑地坐下了。修眉、撲粉、上腮紅……香得沖人的細粉掃到臉上,她嚇得緊閉上眼睛,生怕粉塵鉆進了眼睛裏。面上癢,帶得全身都哆嗦地癢起來,她死命掐著腿,不讓自己笑出來,生怕自己一抖,讓錦兒畫歪了自己的眉毛。

許久,終於完工了。錦兒擺上一面水銀鏡,問她:“您瞧著還滿意不?”

林自南不願看,伸手格開鏡子,不置可否地說了一句:“可以了。”

她探頭看錦兒出門後,才悄悄從抽屜內裏摸出鏡子碎片,拿遠了,匆匆看了一眼鏡中映出來的自己。確乎像個女人了——只是嘴唇需再紅些。她不知為何自己會冒出這樣的念頭,不由又深深自厭起來。可轉念一想,又覺自己這樣做也無可厚非。這種內斂的罪惡感誘惑著她,林自南又將手探進抽屜,摸出了那支口紅。

她飛快地擰出膏體,用小指甲挖了一塊,來不及塗,她現將口紅塞了回去,才舉著鏡子給自己抹上。嘴唇較之前又紅了不少。她不敢塗太紅,忙洗凈了指甲裏殘餘的膏體,將鏡子碎片藏好。

不久錦兒便來叫了。林自南熄了燈,走出去,在月光下見了侯在門口的錦兒。她突然心虛起來,不敢看錦兒,只低著頭,生怕給她看到唇上異樣的紅。

那晚上月光很亮很高,北平的雪也下過了,冷依舊是冷的,只是好在無風。出了門竟有轎車接送,共兩輛,自然是凱思和醫生各開一輛。醫生平日出診是不開車的,他嫌油費貴,還不如坐黃包車便宜,今兒是為了好友訂婚,特意開來了。凱思的車是醫生替他借的,這種時候,總少不了充場面的東西。

林老爺本意是讓夫人陪著女兒,林太太卻老大不情願,壓低了聲音擺出理由:“讓小兩口單獨坐坐不好麽?偏要我去討不自在,還讓人也不自在,這不是傻是什麽?”林老爺聽了便作罷,自己和夫人上了醫生的車,獨留林自南萬分無奈地上了凱思的車。

她不選副駕,坐了後面。發動引擎前,凱思從後視鏡裏對上了她的目光,他怔了怔,方露出笑容,對著鏡中的她說了聲:“您好,林小姐。”

林自南絞著雙手,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小聲回他:“您好。”

凱思顯得異常開心,他低頭,發動汽車,開了一段路,又從後視鏡看她的反應。林自南已躲到了車座後,搖下車窗,側了頭去望流過的景色。她並非專心觀賞風景,只是痛恨自己的緊張和拘束。她想起繼母,若是她在場,這輛車絕對不會像現在這般氣氛凝滯。可這片刻走神,更加深了她對自己的不滿。

凱思終於開口打破沈默:“您,喜歡吃,什麽?”

自己將來的丈夫,居然連漢話都講不好。她心底升騰起一陣失望,但很快被打散。她細聲細氣地回答:“您隨意點罷,我不忌口的。”

“忌口?”

“……也就是不能吃某些東西。”林自南深感交流的不暢,可這不暢,畢竟給了她喘息的間隙,緩解了不自在。

“哦,多謝您。希望,您,不要厭煩,這樣講漢話,的我。”凱思吃力地說完一長串。

“不打緊,說得多了,自然就流利了。”林自南克制住學他一詞一頓的沖動,勉強笑著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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