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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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冬天夜裏冷,街上走動的人也少,車開得順,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便到了。進店入坐,自然是林老爺坐上首,林太太、醫生、林自南、凱思一路坐下來。林自南與凱思坐了對面。以往林家還興盛時,林自南也是給叔叔嬸嬸們帶進西餐廳吃過飯,如今見了刀叉餐盤,便不生怯。

菜正上著,林老爺開口和凱思說話:“聽說你在牛津大學教書?”

林太太給醫生使了個眼色,醫生忙將話頭擋下來:“凱思漢話說得不行,我就替他答了。他確實是在牛津大學教格致學。”

凱思張口正要補充,卻被醫生在桌底下輕踢了一腳。他擡頭望見了醫生上座林老爺炯炯的眼神,心裏也生出幾分明白,正為難著,林太太卻很快轉移了話題:“牛津大學很漂亮罷?我心裏想象時,只覺和徐志摩詩裏康橋一般……夢幻。”

“牛津和康橋隔得遠著哩,”醫生拿起刀叉比劃,“喏,你們瞧,康橋、牛津和倫敦,構成一個三角形。”

“格致很難教罷?”林老爺又把話頭扯回教書上,“我當年在德國留學時,去聽過一節格致課,那些公式,完全看不明白。”

“伯父您還留過學?”醫生饒有興致地問他。

“那時候辦洋學校,家父還是朝中大員。當時咱們都不曉得西學的好,只有沒有出路的人才往那道上鉆。家父眼光獨到,將我送了進去,後來又送出國,混了個文憑回來。”林老爺講起往事,眼中迸出神采來。

林太太笑道:“我願跟他,也是瞧上了他肚子裏這點洋墨水哩。”

醫生聞言,不禁跟著林太太笑起來,凱思聽個半懂,見醫生笑了,也抿了抿嘴角。林老爺不願有人如此調侃自己的留學經歷,但礙在外人面子上,只能強笑兩聲。林自南垂著頭,自顧自割著盤中牛排,神情冷漠,置若罔聞。

刀齒割開肉的纖維,出露中心粉色的嫩肉來,林自南割得很慢,切割的顫動透過刀柄,順著手指往上爬。她將目光和心思全都收攏來,像叉子一樣紮進眼前這塊牛排裏。可繼母的說話聲依然清晰地傳入耳中。那麽多聲音,小提琴弦的震顫、高腳杯相撞、隔壁桌的說笑,甚至父親的咳嗽聲,都只織成了繼母聲音的模糊背景。林太太的嗓音很脆,聽起來很是年輕,是一掐便濺出汁液的新鮮藕管。她巧妙地接著每個人的話,只要她開口,沒有人不跟著她笑的。

林自南心想,這是她的訂婚宴,為什麽繼母還要這樣熱切地說著話,仿佛她不說話,這桌宴席就會少了主菜一樣,難成體統。

林自南聽著她笑,那笑就像是濺開的珠玉,磕琉璃的地板上,磕出回音來。

——想讓人一腳踏碎的清脆。

踏碎。連著琉璃地板一同踏碎。

“林小姐,”有人出聲打斷了她斜逸的思想,“要鹽麽?”

回過神,才發現牛肉已被割開,那切面看起來像一蓬炸開的毛線,而刀齒刮著盤底,發出刺耳的聲響。她擡首見了遞過來的餐桌鹽,目光望上,見了凱思,對上他的眼睛。他今夜沒有夾那片眼鏡,光暈進他的眸裏,林自南才發現,那眼瞳竟是翠綠的色澤。像是地動山搖,滿山蔥茸的翠色訇訇滾落進碧色的湖裏,又像是一場猛烈的山雨,洗下青翠的顏色,汩汩匯進了那雙眼睛。她忙避開,低眉,搖了搖頭。

叉子戳進肉裏,林自南伸出舌頭,不自覺地舔了舔嘴上的口紅,才將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起來。她從不奢望能在宴席上吃飽。回去自然是沒有吃的,今夜想必要比以往每一夜都難熬。她想到這裏,沮喪和抑郁又在胸口悶聲滾動起來。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過了這幾日便好了,等她出了閣,她可以想吃多少吃多少,愛吃什麽吃什麽,再不會有如隔天塹的廚房,和寂靜得只剩蟲鳴的饑餓的夜晚。林自南想象自己癱在沙發上大肆咀嚼的樣子,不由翹起嘴角笑起來。

“還合口味麽?”擡眼,便能見凱思含著笑的溫柔眼睛。

林自南點點頭。“那就好。”凱思放下手中刀叉,從果盤中拿了一只橙子,用水果刀分起橙子來。林自南低著眼睛,餘光卻從底下偷瞄著他切水果的手。

凱思很細致地剖開橙子,分作了四瓣,水果刀刃切進皮與肉之間,將果皮翹出來,方便食用。末了,他用餐巾擦拭手指和水果刀上噴濺的橙油,將橙瓣擺上盤子,給林自南推過去。林自南內心湧起一陣感激,低聲說了一句:“多謝了。”凱思點頭朝她笑了笑。

“凱思對南兒可真好,以後保準享福了。老爺您瞧瞧,現在的年輕人真細心。”林太太見了,讚嘆起來。

醫生笑道:“他的細心,都是做實驗給磨出來的。沒這點細心,他研究的那些東西能把實驗室燒上千百回。”

林老爺瞟了一眼林自南和凱思,面上雖不露神情,但心中也生了讚許之意。

林自南只聽見了繼母的話,其餘的聲音恍惚都飄得特別遠。繼母的說出的話就像是空山裏的回音,一陣一陣地蕩開,又一陣一陣蕩回來。那些個字眼像是滾滾的炒栗子,在她腦中砰砰轉動,轟隆隆撞出聲響。她盯著盤中的橙瓣,委屈地想哭。

這碟子橙子,都給她的言語弄臟了。

林自南想,繼母大可以閉嘴,看著就成,這桌上的人也不是瞎子,何必讓她來提醒凱思的體貼?繼母有多不待見自己,林自南都門清,可繼母偏要在桌上專說這種話——她也不是不知自己這話說得虛偽,何必為了討好別人而惡心自己?連她林自南也要順帶一同惡心了。

一股黏稠的厭惡從喉嚨直往外沖,她忍住痙攣般的反胃,顫抖著手,拿住一片橙瓣,掰開橙子皮,將橙肉塞進口中。酸甜清涼的汁液流過牙齒,她卻只覺得苦得厲害。

果皮抵住牙齒和嘴唇,她渾身顫得厲害,不敢移開按住橙皮的手,生怕一松,累積的情緒便會爆裂出來。她感覺一桌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灼灼燒人的,想要將她燒出洞來。

突然,一只手伸過來,從盤子裏拿走了一塊橙瓣,她猛然仰頭,只見凱思將橙肉餵進了自己嘴裏,嚼了幾下,皺起眉毛,聲音卻平淡:“橙子,很酸。別吃了。”

林自南楞住了。雖然方才沒有在意味道,卻絕沒有“很酸”一說。醫生奇道:“是麽?給我一塊嘗嘗,我愛吃酸的。”

凱思卻迅速抄過盤子,將剩下的橙瓣倒進了桌旁的廢物桶中。醫生驚奇地“呀”了一聲,眼光掃過林自南,發覺她眼裏盡是淚水,在眼眶裏發顫,望著凱思的神情卻近乎感激。醫生和凱思坐林自南對面,只有他們倆才看得清她的表情。醫生恍然,忙轉回去繼續割牛排。

林太太道:“南兒你也是的,不好吃就吐出來,不須為難自己。今日是你訂婚的日子,你開心大家都開心。”

林老爺忙斥一聲打斷她:“什麽叫只要她開心,禮數不用講麽?”

林自南已經聽不清他們的爭執了,她只是低下頭,眨巴眨巴眼睛,把淚水逼回去,叉起一塊牛排,餵進嘴裏,認真嚼起來。

酸橙子的小插曲過後,氣氛又逐漸回升。醫生和林老爺聊起了文學,醫生頗愛坊間鴛鴦蝴蝶派的小說,在他眼中,能讀中文小說已是了不得了。林老爺卻聽得臉青,話也不好搭。後來林太太見這天侃不下去了,只得摻和進來,但看在林老爺的面上,也不好接太多話。凱思轉了臉努力去聽他們的對話,時不時轉回來看一眼林自南。

醫生忽朝林自南道:“凱思的書還能看罷?”

林自南萬沒想到醫生還能把她扯進話題中,只得局促地點了點頭。醫生笑道:“我們起先都以為您不看的,送回來的書上才如此幹凈,半點筆記也見不著。”

林自南瞟了一眼林老爺,道:“這是人家的書,自然劃不得。”

醫生又道:“凱思送那些個譯本,我還勸他——說不定林小姐不看翻譯的書哩。凱思問我送什麽好,我卻心想,四書五經想必林小姐都讀完了,所以最終還是送了琴南先生的譯本。”

林老爺佯怒瞪著林自南,嘴邊卻噙著笑意:“聖賢的書哪裏讀的完?她又不是極用心的人,翻是翻過了,誰知她學了多少?”

“哪裏哪裏?林小姐這樣聰明的人,看一遍定都能記得,”醫生笑道,“我猜想林小姐必定愛讀《詩經》罷?”

林自南還未作反應,林太太卻搶先說道:“《詩經》離現在隔得最遠,那一個個字的,讀也讀不懂,還要看後人註釋,哪裏有唐詩宋詞讀得爽快?”

醫生卻仍沒放過《詩經》的話題,他問林自南:“林小姐必定是讀得懂的,不知您最愛哪一篇?”話至此,凱思也停下手中刀叉,向林自南看了過來。

林自南沒有看凱思,她不知這桌上為何一時地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熱切地望向她。醫生的神情裏存了調侃的意思,眼光時不時瞥向凱思;林老爺只是遠遠地看著,他本就不願說話,自然也不會首先出聲打破沈默;凱思神色柔和,似是想起了什麽愉快的回憶,嘴角微微揚起;而林太太——讓林自南心生疑竇的是——為何她顯得分外緊張?

林自南眉毛一蹙,她道:“《詩經》名篇眾多,談不上最愛,只有最佩服的一篇《東山》。”

“《東山》?”醫生臉上明顯地流露出失望,“不是《子衿》?”

林太太微微松了一口氣,林老爺則露出讚許之意,凱思沒甚反應,只是低下頭用勺子舀起一勺青豆,餵進嘴中。林自南繼續回道:“《子衿》甚好,讀久了亦覺無味。”

林太太笑道:“想不到鄧醫生對《詩經》還有研究哩?”

鄧醫生忙擺手:“哪裏談得上研究?不過聽說一二罷了。”

之後眾人又岔開了話題,林自南自然而然地從談笑中脫出,慢條斯理地吃起了東西。

她感覺頗好,即便宴席的下半截再也沒有人邀她加入話題。

夜漸漸往深裏滑,桌上菜肴已盡,眾人拾掇拾掇,準備散了。林自南依舊坐凱思的車。她正要往後座走,卻聽有人叫她:“林小姐,請問,您,能坐前面嗎?”

林自南回首,見是凱思。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發,顯然是太冷了,耳朵鼻尖都透著紅,說話時也吐出一團團白霧。林自南也想不出理由拒絕他,只得坐上了副駕駛。

轎車發動,凱思把著方向盤,大概是怕冷的緣故,戴著黑色皮手套。林自南沒有戴手套,便把手揣在衣裳底下。他眼睛看著擋風玻璃外的路,道:“林小姐,您晚上,沒吃,很多,東西。”

林自南的心猛跳了一下,她吃驚地看向凱思,不知該說些什麽。

凱思仍盯著外面的路,問她:“難道,是您的父親,有規矩,不許吃太多?”

林自南略想了想,趁著臉隱在暗裏,偷偷笑了,她說:“家父確有囑咐。”

凱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說:“我請侍者,拿了,甜點。請您帶回去。如果您的父親,問,您說那是,我給您的書。”

“……多謝了。”

車在林府門前泊住。趁車門未開,凱思取出一個紙袋,放進林自南懷中。林自南輕聲道謝,擰過身子開車門。借著車前燈的光,凱思見她伸出的手凍得通紅,忙叫住了她,拉過她的手,將手套脫下,牽著她的手套進去,斂好袖口。林自南微掙了一下,訝異地盯著他的動作,道:“你……不冷麽?”

凱思朝她揮了揮手,道:“晚上,留心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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