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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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那只鸚鵡怪叫起來。林老爺在他那張黃木大床上往側裏翻了個身,幽幽吐出一口氣。冬榮沒掛成水晶吊燈,相中了一只裁好了舌頭的鸚鵡,帶回來掛著,也算掛了個東西。她這幾日教那鸚鵡說話,教什麽“Good morning”“Good afternoon”,盡教些洋鬼子的鳥語。這鸚鵡大概和人廝混久了,學不會鳥語,只跟著下女學會了一句“太太您今兒真俊”,見了誰都說這話。他前些天下床走動,剛到檐下,便聽得好一聲“您今兒真俊”。笑得冬榮直打跌,連下女也捂嘴偷笑。

這回,他就聽見半截“今兒真……”便聽不著下文了,接著便是翅膀亂撲和聒聒怪叫。他只道是下女不小心撞上了鸚鵡的站立架,微闔了眼,養神去了。再睜眼時,卻見小女兒走上跟前來,在床邊蹲下,輕聲問道:“阿爺,感覺舒服了些麽?”

林老爺從被子底下抽出手來,要拉女兒,卻不想她飛快縮了手去,蜷好了,收進袖子裏。林老爺目光一瞟,能見到她手背絲絲紅痕,似是給尖利爪子擾過。

他問:“自南,你娘又出去了?”

林自南半晌不吭聲,許久才道:“我不曉得。”

林老爺嘆了口氣,再問:“那個洋人贈的書冊,你瞧過了麽?”

“不是贈,”林自南用指甲掐扯著袖口線頭,“是借。他要收回去的。”

“那書上是劃不得的,”林老爺語重心長,“誰曉得他借書是個什麽心思。他原樣送來,你也原樣送回去罷。你要愛讀,就讀些,不愛讀,交給你娘收管著。”

末了,他又問一句:“他送來的都是些什麽書?”

“雜得很,什麽都有,大都是從洋文譯過來的。”

林老爺瞇著眼,似是想起了什麽,他臉上顯出懷念又太息的神色,道:“我年輕時候,讀洋人的書,從不看譯本的……”

林老爺兀自講著往事,林自南的心思卻全不在這一塊。她不時側轉頭,向身後望上兩眼。她看地上日影,估摸著近了中午,繼母該回來了。她忽又覺得自己這樣的走神是可恥的,她蹲在病中父親的跟前,卻全然不曾在乎他。她垂首脧了一眼自己縮進袖子裏的手,擡起來,很迅速地,以一種悄悄彌補錯誤的姿態,搭在了父親耷在被褥外面的手背上。林老爺觸電似的顫了一下,手一動不動地覆著,像是一只乖順的貓,生怕驚動了自己脊背上歇著的蝴蝶。

林自南的眼光擱在這交疊的手上,一聲苦笑輕輕地從心底溢出,有如一個從河床淤泥裏吐出的氣泡,很快地升到了喉頭,卻最終被她咽下去。

戶外的鸚鵡有叫起來,這回不再是聒聒亂叫,而是語調怪異的一聲:“太太您今兒可真俊。”林自南像是被人擊中了手背,倏忽一下收了回去。她急切地站起來,蹲得時間長了,腦子裏昏,身子晃動了一下。

林老爺詫異地盯著女兒,見她攥起拳,覆又蹲下,勉強擠出笑容,輕聲道:“阿爺,我回去了。”話音剛落,有人撩了簾子,婀娜地走進來,笑道:“都在哩!”

林自南站起身,低著眉,也不瞧她,徑直往屋外走。即便沒有看她,林自南依然不自覺地豎起了耳朵,想聽她說出話來,至少說點和自己相關的,畢竟她也該看見了自己對阿爺的孝敬。來人和她錯了肩,才道:“老爺,鄧醫生的那位朋友又送書來了,我給放外頭桌子上了。”話是說給林自南聽的,但面上稱呼都沖著林老爺。

林自南也不應答一聲,兀自出了裏屋。她聽見失望如荊棘,從下至上地抽出長條來。她攥著手,指甲掐進肉裏,陷進去的漫出白來,像是要把指甲變做刀尖,一刀一刀剜進去。瞥見桌上的書時,她才漸漸松了力氣。近前拿書,卻見抽屜不曾上鎖,崩開的掛鎖鎖梁鍍著光斑,像是無聲的勸誘。林自南的目光左右掃了掃,飛快地拉出抽屜。裏面幾支口紅在底板上滾動,光滑的黑色外殼折射日色,白斑晃蕩,像是黑白錯位的眼珠,又令人懷疑那外殼是照得見人影的。她伸手抓了一支,飛快推上抽屜,抱了書,快步朝外走了。

口紅就硌在手心,汗漫出來,手和口紅管似乎都滑膩了起來,她擔心自己握不住了,腳下走得更快了些,幾乎是撞開房門,繞過屏風,往裏屋躲了起來。把書盡數扔在榻上,她攤開手,仔細端詳這一枚口紅。這是一枚丹祺點唇膏,上面沾了汗,汙了管身,黏上了她的指紋。林自南拎起衣角,一點點把指紋擦去,擦一下,舉回眼前確定一下,直到口紅外殼又煥出原先的光澤來。

她被自己的舉動駭了一跳,卻仍禁不住地擰開了口紅蓋——這是一只用完的口紅。口紅膏已經被搽得剩了底,很深地蜷在底部,那紅卻依然艷,艷得滲出來。她將口紅緩緩旋出,旋到頂了,仍未出露。那中間陷了一塊,盡是指甲疊交的印,它的前主人曾用指甲一塊塊挖出,抹在嘴唇上。

林自南試探著,臉湊上去,鼻子伸著,很淺地吸了一口氣。是香的,是她不曾預料的香,很陌生,那香順著呼吸探進去,凝結在喉口,像是一塊水果糖,晶狀,折射著光。於是吐出的氣息也香甜了起來。她將小指伸進去,也挑出一塊來。膏狀物陷在指縫裏,紅艷得像一團燒起來的火。她把這團火揉在嘴唇上。仿佛也被點燃了一般,她不自覺地笑了一下,很輕地躍起來,轉身從抽屜裏部摸出一塊碎鏡片來——水銀鍍的背面,照人面最清晰不過,這是她收拾房間時不經意發現的,怕被人發現,貼著抽屜最深裏擱著——鏡片映出她顏色艷起來的嘴唇,她的目光盯著鏡片裏那兩片嘴唇。被那顏色燙得渾身發起抖來,她小心翼翼抻開唇,假模假樣地咧開一個笑,那顏色也伸展開。她移動鏡片,朝眼睛的方向上移去。然後她看見了自己的眼睛,那裏面很濃的兩團黑,再朝深了看,還有她自己的臉。

這恍然驚醒了林自南。她的眉眼都擰起來,憤恨從嘴角一直往上爬,眉梢眼角都沾染上了憎惡的情愫。她舉著鏡片,擡起手,使勁蹭著嘴唇上的膏體。那顏色像不能被抹去一般,反而朝肉裏滲了進去。嘴唇沁出異樣的紅來,鮮血盡數湧上了嘴唇,隔著一層薄薄的皮,突突地躍動。那紅的終於是湧了出來,從唇上一道裂著的縫裏,一絲向外蔓延著,勾勒出很細的一條線。她住了手,呆呆望著鏡片裏流血的嘴唇。

這種矯枉過正,她到底也是厭棄的。這正昭示了她心裏所有的脆弱。她很清楚自己,目前,比世上所有人都要清楚。

她頹然拉開抽屜,把鏡片和口紅都藏進去,又撈起桌上茶盞,順著嘴唇淋下去,把血沖走。她取了毛巾,細細擦蹭著手背上的口紅暈。

外面下女錦兒叫她吃飯了。林自南拍了拍衣襟上的水漬,轉過屏風,走出房門,正撞見了探頭往裏瞧的錦兒。她駭得朝後一踉蹌。錦兒急急伸手撈她。待她立穩了身子,錦兒含著笑打量她:“小姐,您今兒氣色真好,嘴紅得真好看,像是搽了口紅一樣。”

林自南很輕地“嗯”一聲,手探進袖子裏,互抓住手腕,弓著背往前走去,也不曾回頭瞧一眼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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