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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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少見這樣陰沈的天。北風貼地卷起草屑灰塵,往凱思褲腿上撲。他擡頭,見了柱頂的榫卯,層層砌著咬著,是某種精巧絕妙的機關,順著望過去,鎖出一方地來,連陰雲和寒風都緊咬住,透不出半絲氣。

風升高了,把慘白的紙燈籠吹得四晃。偌大的四合院,不見一個下人。他見那絲繩牽不住了,踩上欄桿,去扶燈籠。風迎臉吹來,手撞上燈籠,那紙罩就很脆地炸開,燈籠半斜著,很薄的紙片嘩啦啦響,裏面的小盞也傾出油來。他見闖了禍,四下望,想招呼一聲,問怎麽處理法,卻不見了鄧醫生。他方覺茫然,只得胳膊夾緊藥箱,順著游廊往下走。

見了旁側有廂房,他走上前,祈盼能見到一二人影,也好問個方向。近前去了,才見落了塵的黃銅鎖,亙在兩片隔扇當中。再往前走了數間廂房,都是一樣情形。他心裏微微嘆氣,卻見了一間屋,隔扇虛掩著,透出一道呼吸的縫,縫裏似有光。他叩門,篤篤的響都刮散在呼嘯的風裏。裏面沒人應。他靜了片刻,一股風從背後襲來,將隔扇撞開了些。風鉚著勁往裏灌。他擡眼匆匆掃過屋內,伸手想帶上門。

——正對著門的是一部屏風,素絹蒙的屏面,暧暧暈出燭光來。屏後是一道影子,堪堪在屏面上剪出形狀。他恍惚憶起鼓點裏的皮影戲,和面前這光景是如出一轍的精巧柔弱。或許還有游園的戲,生和旦相望的眼波外,胭脂和煙草氣味織成一片翠藍的涼霧,手絹和煙壺,揚起落下,竊竊的笑聲和私語。這珠翠滿頭的白發帝國,有這樣柔軟的根須。

周遭靜得只有風聲。他忽然對這片深鎖的蕭索土地,生出異樣親近的皈依感。

“凱思!”有人叫他,自然入耳的英音,“我的藥箱!”

他帶上門,轉身朝聲音的來源走去:“哈瑞,我弄壞了人家的燈籠。”他指了指游廊。

“別管這有的沒的,病人正等著呢。”鄧醫生朝他招了招手。凱思回頭再看一眼緊閉的隔扇,夾著藥箱快步追上匆匆轉身的醫生。

未進門,便聽得極脆爽的聲音抱怨道:“你瞧這房子,怪不得便宜賣。這梁,這頂,哪裏掛得吊燈?嘴上說是新式——新式就是屋裏頭擱一座大擺鐘麽?膈不膈應人!”

更深的屋裏傳出一陣咳嗽聲:“別埋怨了……別人肯賣給咱,已經是老天開恩眷顧了……”

“呸!”先前那人啐一口,“要不是你吧嗒抽那鴉片膏,能落到這地步?”

醫生回頭,撇嘴朝凱思聳聳肩。凱思不明所以,輕輕問了一聲:“什麽?”

前腳邁進門,擡眼便見得一個身段極窈窕的婦人,高挑地立著,荷葉領的洋裝束著玉般的一段脖頸,手推波浪紋的卷發,一張桃花臉,眼角眉梢吊著,一只手插腰間,另一只捏著絲帕的手搭在低眉唯諾的下女肩上,姿勢像是要攬這乖順下女做姊妹一般。她見有人來,收了手,紅唇在黯淡天光裏也亮眼,那笑也是張開的親熱:“鄧醫生,老爺在裏頭,我帶你們進去。”

醫生朝她微微欠身,道:“謝謝林太太。”

她轉身,打起簾櫳,瑪瑙珠子串串清脆的碰撞。婦人回身,低眉揚眼,燭火映襯著,嫵媚風流,不可逼視。鄧醫生瞥了她一眼,頗覺失禮地轉開了眼睛。待二人入內,她才放下簾來,絞著手帕跟上前。

“老爺他近來總咳嗽,前些兒咳了一帕子的血,”林太太絮絮地說,眼睛還四處望著,仿佛想尋來那一方帕子,做個印證,“呀,太駭人了!鄧醫生可要給他好好瞧瞧。”

深處那頂帳子裏的人斥道:“婦人胡說,醫生莫信她……也就是一絲血,哪大驚小怪的。莫誤了醫生的診治!”

醫生上前,撩開帳子,露出榻上一張孱弱枯瘦的臉,額上青筋在薄皮下鼓凸出來,顴骨聳立,像是梆硬的腫塊。他前額光禿,一直延伸到後腦去,可後腦壓著的,分明又是尺長的短發,顯然先是留著舊朝的發辮,後割了去。林老爺樣子看著似一具從墳裏掘出來的屍體,皮肉都凹削下去,可那微耷的八字眉下,一雙眼睛卻還精神,一輪裏放著光。他嘆口氣:“咳得難受,吃不下飯去,故消瘦了。”

醫生還是他平日裏那一套,從藥箱裏取了聽診器,耳掛塞耳中,捉了聽診頭,吩咐林老爺解開上衣。林太太見狀,忙湊上前,替他將盤扣一個一個擰開,袒出白色中衣來。

屋內瞬間靜了,只有林老爺的呼吸起伏,是一種破漏風的沙沙聲。林太太往屋角站定,一雙隱約風情的星眸擱在凱思身上打量,聲音是壓低的試探:“您幫醫生打下手?”

凱思漢話說得詞句顛倒,堪堪能聽得一知半解,他怔了一陣,點了下頭。

林太太笑開:“看著不像。”她黑白分明的一雙眸子在他金絲單片鏡底下的防滑鏈上脧了脧,笑著低聲道:“和醫生一樣,也是doctor罷。”

凱思含著這話消化了好一陣,才緩緩道:“哈瑞助手,生病。我,幫他,臨時的。”

“我就說,”林太太的臉上顯出得意歡欣來,“那您是做什麽的呢?”

“……我,沒有工作。”他說這話時,嘴角噙了一絲禮貌的微笑,略有些不好意思。成為一個異國的無業游民,他到底是沮喪的。

林太太做出恍然的樣子,笑道:“沒工作才好哩,清閑。”

忽然,他似想起了什麽似的,用手比劃著:“太太,我,弄壞了你們的,燈……”他不知道漢話中的“燈籠”怎麽說,只得用手掌勾勒出一個燈籠的形狀。

林太太眼珠跟著他的手上下晃動,琢磨了半晌,才悟道:“您想說‘燈籠’麽?”

“燈籠,”他微笑,跟著林太太重覆,覆強調道,“我弄壞了燈籠。”

林太太擺一擺手,道:“沒關系,燈籠本來是要換的。”

他聽懂了“沒關系”,遂歉意地笑了笑。

那邊,醫生下了診斷:“得了傷風,我留幾樣藥,吃了還不好,再找我,處方放這兒了。”末了,又添一句:“我聽說您在抽大煙?”

林老爺有些赧然:“抽得不兇。別聽那婦人,凈張口胡來。”

醫生取下聽診器,轉身收拾醫藥箱,懶得再去為難他。

林老爺還在黃木大床上喋喋地嘮叨:“不過是傷風的小毛病,請洋醫生來看!殺雞焉用牛刀?”

林太太嘴上回他:“還不擔心你身子麽?”手不知從何處摸出一個貼身小囊,解了絲絳,兜兜倒出幾枚大洋,砸在手心叮當響。林老爺支起身子,瞅見了她低頭數錢的模樣,內心煩悶起來,揚高聲音:“替我送送醫生。”

林太太忙把錢握在手心,打起簾子,道:“我送送兩位。”

還未跨出房門,便聽見外面有人問道:“小姐,您這是作甚?”問了,卻無人應她。

林太太臉上還是笑著的,轉了頭,眼睛朝外面看去時,便沒了笑意。她歉意地回頭朝醫生頷了首,快步邁出房門,朝院裏的人影喚道:“南兒,進來看看阿爺。”

依舊沒人應。

凱思提腳邁過門檻,擡眼便見院子當中站著個纖瘦蒼白的姑娘,一邊胳膊環個陶瓷花盆,穿著沙青色的短襖,底下襯一條皂色百褶裙。她立在荒蕪的園子裏,有一種奇異的美,像一團黑色的火焰,迸出藍色火花,光是冷的,卻燙得肌膚骨頭都抽痛起來。

凱思一眼便認出她來。她就是屏後的那個剪影。

她握著鐵鍬,盯著走上前的下女,擺出一種近似防衛的姿勢。

下女說:“小姐,手裏東西給俺拿著罷。”

她搖搖頭,向後退了幾步,眼神很快地瞄了一下林太太,轉身翻進了游廊裏,像一只誤闖的雀。

林太太眼睛早已不再看那姑娘,回轉頭笑著給兩人引路,“家裏就這麽一個女兒,都是掌中珠,心尖兒,就是寵得嬌了。”

送到門口,林太太覆摸出小囊,將大洋裝進去,拉緊絲絳,仰臉笑著問:“足夠麽?”

醫生不答話,接過小囊,含笑對林太太點點頭。

林太太千恩萬謝。

彼時天已朦朧地黑了,不見星月。林家這宅子著實偏僻,竟叫不到一輛黃包車。凱思和醫生並排走在巷子裏。走了幾步,凱思問:“她給夠錢了嗎?”

醫生答說“沒有”。

凱思揶揄:“中國終於教會了你寬仁,哈瑞。”

醫生哈哈一笑:“我和林太太是舞場認識的。”

“她確實是一個很西式的女人。”

“不,凱思,你沒有懂我的意思。”醫生語氣裏勾著狡黠。

“……你是說她是你的……情婦?”凱思想起林太太流轉的眼波,細細的眉,他承認她是美艷,可這美艷到底是端莊的,聽醫生的暗示,他竟有了同等受冒犯的感覺,“她是妻子,是一個少女的母親……”

“你別忙著用道德譴責我,”醫生打斷他,“林太太像蝴蝶,你懂的。並且你不得不承認,她很美,連月份牌上畫的也比不上她。”

“林家往日是極顯赫的家族,到林太太丈夫這一輩,終於敗落了。他們剛剛賣了祖傳的老宅,據說是償還林老爺吸鴉片的債——於是到這旮旯裏買了間屋子,也是剛搬進去。他們現在生活很拮據,我和林太太好歹也是有交情的,我這是幫她。”醫生繼續補充道,話裏含了得意的意思,“做人要有善心,在中國,這叫積陰德。”

凱思嘿然。他也知道醫生的風流成性,不想在此種問題上和他糾纏。他忽然感到一陣難過,他想到那個穿著沙青短襖的少女,抱著花盆,立在庭院中,像是支支的草莖。他問:“那位林小姐……”

醫生接道:“林小姐不是林太太的親生女兒。”

凱思怔了怔,重覆了一遍醫生的話:“不是親生女兒?”

醫生露出輕蔑的神情:“你瞧她的丈夫,是能叫她生出孩子來的人麽?”

“是他們收養的孩子?”

“中國不興收養這一套,凱思,”醫生大笑,“林太太是續弦。”

凱思對後母的理解還停留在童話書裏的那一套:“林小姐日子很不好過吧?”

醫生知無不言,對不知的也言無不盡:“你瞧林小姐的那個樣子,是和繼母處得好麽?林太太嘴上說著寵壞了那個孩子,可那是中國人慣說的謊話。你永遠不能信他們嘴上說的。”

“林小姐還在上學嗎?”

“林家以前是請私塾先生的,現在他們連醫生都快請不起了。她似乎在女校也讀過半年,不過她已經到了十七歲,在中國,這不是一個女孩讀書的年紀了。”

凱思聽著,低頭取下眼鏡,不再說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保證日更,請放心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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