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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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教堂下的瑩瑩青草,掩蓋馬車的半個車輪,碾過之後,“簌簌”聲格外清晰,風吹起馬車上的遮陽布,隱約出現兩個截然不同的身影。

安吉莉娜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仍向遠處逐漸變小的馬車揮手。直至再也看不見,她低頭祈禱,為遠行分別的神父先生。

馬車內,德魯瑟一本正經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

瓦西爾從懷中掏出張白紙,胳膊搭在邊框上,將手從車窗外伸了出去,馬車揚起的風吹起紙張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他松開夾住紙張的兩指,它便被一陣風吹氣,被瓦西爾拋下。

“你扔了什麽?”德魯瑟好奇發問,他似乎看到上面寫著什麽。

“不過一張不重要的信紙罷了。”瓦西爾解釋道。

聽罷,德魯瑟不再多說,繼續低頭想著不痛不癢的問題。

瓦西爾並不討厭安吉莉娜,相反,他很喜歡這個像德魯瑟一樣真誠的孩子。可兩人的關系令他嫉妒,短短幾天,他們便如此要好。

明明是他在這七天和他共處一室,擁有同一個秘密,有過肌膚之親……

瓦西爾實在不能大度地將這份飽含牽掛的信交到德魯瑟手中,他有預感,它會是他們兩人獨特的感情鏈絡,分走他本就不多的心思。

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在缺失德魯瑟許多年歲後,在清楚德魯瑟每一段過往後,他不能再允許多餘的潛在因素占據他的內心。

瓦西爾藍色瞳孔中映照出德魯瑟面龐輪廓,健碩的身姿,他收住內心不斷上湧的罪惡,牽動面部肌肉微笑,儼然一副貼心知己模樣。

無所謂了,德魯瑟現在真真切切和他瓦西爾呆在一塊,這是誰都不曾改變的。

“德魯瑟,你有想過以後要做些什麽嗎?”瓦西爾倚在座椅上,望著拘謹的德魯瑟開口。

“我想先找到我的母親和妹妹”,德魯瑟頗有些不好意思摸過鼻尖,“之後我想一個人獨自尋找些東西……”

至於什麽東西呢?他自己都說不明白。人是沒辦法去形容自己未曾見到、聽聞過的東西的。

二十三歲的德魯瑟只是發覺自己缺少一部分,身體上的殘缺他並不在意,或者說並不能夠引起他的註意,可心靈或是精神上的空虛卻會一直困擾他,仍不知道如何彌補。

“你想尋找什麽?我很樂意幫你。”瓦西爾善解人意地開口。

“不,瓦西爾,唔……我想那東西需要我自己獨自尋找。就好比信徒無比虔誠地信賴著、追尋著神父,我需要那份我認同的信仰……”德魯瑟盛情並茂地講述著,肩膀松動,連神情也逐漸放松下來。

瓦西爾將一切盡收眼底,眼中剛剛燃起的希冀,又暗淡下去,他這是又要與他分開……

“難道兩個人的力量還比不上一個人嗎?”瓦西爾冷聲質問。

“不,瓦西爾,我很明白、感激你的慷慨。可這是我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賦予我接下來人生意義的事情,我不能懶惰到再次假手於人。”德魯瑟嚴肅地匆匆解釋道。

瓦西爾將臉轉向窗外,陽光仍然燦爛,花朵仍然嬌嫩,德魯瑟卻想出走尋找人生的意義。

呵……人生的意義嗎?他做了那麽多事情,可不是為了一句“人生的意義”。

“德魯瑟,別再拒絕我……”瓦西爾沈默數秒後,可憐地小聲開口,似在祈求。

別再拒絕我,德魯瑟……我怕自己會再次做出些傷害你的事,我怕你的嫌惡,怕你冷冰冰的態度,怕你懼怕我真實的樣子……

“瓦西爾,如果我需要你的幫助,我會親口告訴你,我保證。”德魯瑟伸手覆上瓦西爾冰冷的手掌,言語懇切。

瓦西爾轉過頭,感受著手掌上逐漸傳開的溫度,眼中倒映出德魯瑟認真的神色,喉頭發緊。

他突然想起兒時在教堂內參加的一場婚禮,那對新人,在加冕環節時,男方無比鄭重的保證。

那時對於新娘如癡如醉的表情,他的內心是鄙夷的,人從來不是長情的動物,男人更不可能。

可不久,他便遇到了八歲的德魯瑟,一個笨拙卻真誠的家夥。

瓦西爾卻並不打算收回那些話,在那麽多男人中,只有他,瓦西爾,生來就不是一般人。他選擇做一個長情的男人,一輩子不背叛自己的愛人。

“德魯瑟,我相信你,所以請你在遇到困難時,第一時間想起我。”

“我會的。”

馬車已經有條不紊地行駛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寬大舒適的車廂座椅緩解了許多顛簸,當然,其中也有馬車夫嫻熟的駕車技術。

瓦西爾將教堂那一本完整標註的書放在桌前,找到那日的折印後攤開,手指劃過開頭第一句話。

德魯瑟抱著背包,好奇張望。他雖然不是一個喜歡看書的家夥,可馬車上的時光有些漫長,總要做些什麽消磨掉。

瓦西爾察覺他的視線後,將書重新翻開至第一頁,用力撕開,在德魯瑟驚訝的目光中,一本厚書變成了兩半。

瓦西爾將前半部分掉轉方向,遞了過去,“這本書,你會喜歡的,是個驚世駭俗的家夥寫的。”

“非常感謝!可你的書這樣不就破損了嗎?”

“書是拿來給人看的,既然這樣,它的形式並不算重要。”

瓦西爾始終不明白貴族裏裝高調的一些人,將偉大的作品收集起來,束之高臺,未曾碰過,卻以“愛惜”的名頭掩蓋自己的迂腐和無知。

德魯瑟似懂非懂地點頭接過,時至今日,他都沒怎麽和書本打過交道。

上學時,所有老師都稱呼他為呆頭鵝,認為他以後只會做些出笨力氣的活計。他亦不放在心上,到最後,只認識些許字,如今單手捧著半本書來細細拼讀,模樣實在有些滑稽。

瓦西爾餘光中解讀出他的窘迫,放下屬於自己的半本書,拿過另一半,放在桌上,借助標註,出聲讀了出來,並在每讀完一段加上自己的理解。

德魯瑟匆忙豎起耳朵,活絡頭腦。

“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

瓦西爾接著念下去,德魯瑟卻聽不進去了,腦海中回蕩著那句至臻名言。

階級鬥爭!是了,國家早早設定的階級是底層平民困苦的根源。

“自由民和奴隸、貴族和平民、領主和農奴、行會師傅和幫工,一句話,壓迫者和被壓迫者,始終處於相互對立的地位,進行不斷的、有時隱蔽有時公開的鬥爭,而每一次鬥爭的結局都是整個社會受到革命改造或者鬥爭的各階級同歸於盡。”

德魯瑟吃驚雙耳所聽到的,內心為之一顫。一時間,腦海中回憶起太多似曾相識的畫面,那些關於壓迫者和被壓迫者的畫面……

他卻未曾見過書中所說的鬥爭,更別提參與。德魯瑟鬥膽冒出一個臨時的想法,關於國家的階級鬥爭,他要想盡辦法參與其中。

瓦西爾念完第一章節後停了下來,他擡頭看向始終全神貫註的德魯瑟,對於他的吃驚,他毫不意外。

“德魯瑟,你體悟到了什麽?”

“我們的國家需要改變,需要階級鬥爭……”德魯瑟盡量將內心混雜的想法凝結成一句簡短的話。

瓦西爾的臉上出現欣慰神色,同時產生一個想法,該請一個老師教德魯瑟多識些字。之前他寫給母親的信,明明出自二十三歲男人之手,卻總覺幾分幼稚,用詞實在簡單。

“德魯瑟,你說的極好,所以這裏面有你想追尋的信條嗎?”

“我不知道……我看的書太少,以至於,不清楚每本書對自己的影響,所以現在的我沒辦法衡量它的價值,但我卻想試圖去弄明白,去踐行它提到的方式。”

德魯瑟便是如此珍貴,他不會像瓦西爾見慣的貴族那樣,對自己一知半解的問題高談闊論,也不會像一些呆滯、麻木的人,對自己生活以外的事情避之不談。

他只是無時無刻吐露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至於旁的,如別人褒貶不一的評價,不歸他管的事情,他便不去在意。

“我很喜歡你的誠實,所以以後你想多讀點書嗎?”瓦西爾淡淡一笑。

“我想是的。”

十來歲的德魯瑟不懂得書本的價值,貧瘠的年代,平民的日子都過的緊巴巴的,包裝精美的書本是上流人士的標志。他們人手一本,高揚著下巴,與呆板的平民劃清界限。

德魯瑟,作為家庭中唯一的男子,他沒有選擇,輟學只是他能想到的最優解。

“那你要先多認識些字,德魯瑟。這是閱讀每本書最基本的要求。”

“我想,現在,我要為自己兒時的懶散買賬了。”

“德魯瑟,人總會有些後悔的時候,只要他有足夠的魄力糾正,那便足夠了。”

後悔是個具有滯後性的情緒,十歲的德魯瑟未曾察覺,二十三歲的德魯瑟略有頓悟。

“瓦西爾,我決定以後不再後悔。對於此前的事,已經被時間定格,我沒能力改變,所以我要去學慎重,此後不後悔自己所做的每件事。”

瓦西爾有些小小的吃驚,德魯瑟的倔強性格,像塞爾維亞拉蒙達花。他為自己幾年來鋪墊下的結果感到慶幸。

“德魯瑟,我愈發覺得你會是我想要尋找之人,你願意接受我的邀請,來我的府邸做客嗎?我會親自安排教授你的先生。”

瓦西爾態度誠懇,語氣親切,卻不容拒絕。

德魯瑟靜默了甚至半分鐘,額頭皺起,眨動的雙眼似乎在思考,他吞下口水,張開了嘴。

“瓦西爾,我自認是個愚鈍的人,可也意識到自己白得了你很多好處。既然如此,便不能再欺騙自己,堂而皇之的接受了。”

瓦西爾看出他的認真,對他的坦率也樂的接受。可他深知,橫隔在他與德魯瑟之間的,是世人難以理解和認同的階級。

瓦西爾對德魯瑟的感情似乎註定要被淹沒在不被察覺的心動波瀾中。

“德魯瑟,我由衷的喜歡你,對你提供的幫助不過是自然而然的舉動。”

前半句話,讓德魯瑟有些慌張。前半句的用詞,這樣直白的話,合該同自己的情人傾訴,腦中不適宜的聯想到那夜的月下荒唐,他不禁有些汗顏。

瓦西爾對他,難道並非一時興趣?

得到這個結論時,德魯瑟不敢再正視瓦西爾的眼睛,那雙如汪洋的眼睛,此刻平靜的註視他,以掩蓋主人內心的波濤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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