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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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姜霓起了個大早,卻發現枕邊人已經不在了,她下床,在鄭鐸的衣櫃裏翻出了一件巨大的衛衣和一條牛仔長褲,衣服倒還好,不過褲子太長了,她把褲腿挽了好幾層。

她下樓,看到了鄭鐸忙碌的身影。

“早。”

她的聲音裏透露著慵懶,鄭鐸回頭,看到她穿著自己衣服滑稽的樣子,笑了。

“來吃飯。”

姜霓經過昨天一晚上,也的確餓了,喝了一大碗稀飯,然後玩心大發,出去找大黃。

鄭鐸邊收拾邊看著她在肥大衣服下嬌小的身影,一蹦一跳地出去,與平時的她一點都不一樣。

大黃是很普通的小土狗,黃色的身子和灰色的嘴巴,放在村子裏都認不出來,她蹲下,看著它狼吞虎咽地吃飯,然後捧起它的臉,開始揉搓,讓它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

不知不覺地,她跟著大黃繞著房子,到了後院,她順著大黃後頸的毛發開始向下擼,那麽一瞬間她感覺這和昨天摸鄭鐸頭發的感覺一樣。

她看著大黃享受的樣子,笑了,她突然冒出了念頭,想把大黃帶回港橋,站起來,準備回去和鄭鐸說一下這個事。

她剛繞到房門前,就聽到了一聲尖銳的女聲。

“老二,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欠我們的錢,什麽時候還?”

姜霓感覺耳朵發疼,她沒有進屋,順著窗戶看到沙發上坐著一男一女,鄭鐸面對著他們坐在馬紮上,低著頭,露出黝黑的脖頸。

“我剛找到工作,手頭還緊……”

鄭鐸的聲音很小。

“老二,你說你進去的這幾年,咱媽吃喝拉撒睡都是我和你大哥在照顧……媽走了,把房子留給你,我們也認了,可是幫你打點的那些錢,於情於理都應該兩清!”

鄭鐸擡頭,聲音有些沙啞:“嫂子,這錢我肯定還,但是你現在一下子要我拿出這麽多,我真的沒辦法……”

“沒辦法?怎麽沒辦法?你之前贏得那些錢呢?”女人的聲音開始帶著怒氣:“你侄子近年就要中考了,我們還想給他送進重點高中,老二,你這個樣子讓我們怎麽辦?”

沙發上的男人有些聽不下去,邊抽煙邊說:“你小點聲。”

沒想到女人怒氣更重:“我小聲點?你怕丟臉?要不是我,你今天是不是連踏進這個家門的勇氣都沒有?你們鄭家的男人,真的一個比一個窩囊!”

說完開始小聲啜泣,用手背抹掉眼淚。

狹小的空間裏,三個人沈默不語,只有滿地的煙灰。

“他欠你們多少錢?”

姜霓的聲音傳來,引得三個人的視線全向門口看去。

姜霓冷冷地靠在門邊上,雙手抱胸。

鄭鐸蹭地站了起來,說:“姜霓,這沒你的事,你先上去……”

“他欠了你們多少錢?”

姜霓沒有理會他,用同樣地語氣問。

男人和女人對視了一眼,女人問:“你是誰?”

“我是他女朋友。”姜霓說地風輕雲淡,鄭鐸卻睜大了雙眼。

女人看看男人,又看看鄭鐸,他沒有反駁,也就是默認了。

女人看著姜霓的樣子,她這樣與這裏毫不相符的氣質讓她起了疑心,她問:“你有錢?”

姜霓挑挑眉,沒想到她問的這麽直白。

她的沈默讓女人有些欣喜,她說:“五萬。”

姜霓掃了一眼鄭鐸,他的神態沒有什麽變化,於是她說:“把你卡號給我。”

女人先是一楞,然後報出了一串數字。

姜霓輸入到手機上,然後給掛了個電話,讓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掛上電話,冷漠地說:“你們明天查賬,要是沒到再來找我。”

女人和男人對視了一下,女人還想說什麽,卻被姜霓地話堵住了嘴。

“還要我請你們走嗎?”

姜霓看著鄭鐸一直低著地頭,心裏莫名的煩躁,她說:“餵,你一個月的工資多少啊?”

鄭鐸擡頭,對上她平靜的眸子,說:“五千。”

姜霓笑了一下,說:“那你得白跟著我十個月了,鄭師傅。”

鄭鐸聽得出她語氣中的玩笑,甚至還帶著一點小小的暧昧,但是他不知道她什麽時候來的,聽到了多少。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姜霓的似笑非笑,說:“我會盡快還你的。”

“我得好好問問Jessie,她這選人水平不行啊……”

鄭鐸沒聽出她的感情,不敢擡頭。

姜霓收起來笑容,說:“所以你怎麽進的監獄,待了幾年?”

她問得這麽直白,鄭鐸沒想到心裏那根已經被引燃的導火線這麽短,一下子就爆炸了,讓他腦子裏一片空白。

“你殺人了?放火了?還是□□良家婦女了?”

她還是用剛才輕快的語氣,這種毫不在意地感覺讓鄭鐸更加心亂。

“我……”他欲言又止。

姜霓看出他地猶豫,說:“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在戒毒所門口呢。”

鄭鐸的眼前閃過一幅畫面,他第一次見到她,她被記者團團圍住,她低頭,皺眉,嬌小又無助,迷茫地站在那裏,渺小的像一粒塵埃。這與他印象中的她差別很大,沒有囂張跋扈,沒有惡習纏身,就是一個平凡的女孩。所以那不是出於本能與工作,而是一種似曾相識地憐憫,他沖了上去。

“我把人打殘了。”

姜霓楞了一下,問:“為什麽?”

鄭鐸不語。

姜霓聳聳肩,說:“你要是有難言之隱,不說也罷。”

鄭鐸搖搖頭。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說:“我原先是一個拳擊運動員。”

姜霓想起他健碩地身材和櫃子上貼的那些拳擊手的海報。

“我那年本來可以代表省隊參加全運會,結果我媽生病了……是癌癥,需要錢治病,我答應了在一個聯賽上打假拳,故意輸給對手……本來我以為不會出什麽事,賽後尿檢,發現我用了興奮劑……”

說到這兒,鄭鐸的語氣有些激動。

“我沒有!是他……他怕我不輸,所以在我的水裏放了興奮劑……他毀了我的職業生涯!當時……當時我很氣憤,我找到他,和他爭執,我用鋼管打了他,把他打殘了……”

他開始吸鼻子。

“然後我被判了五年,終身禁賽……在監獄裏,我媽去世了……是我哥嫂一直照顧她,所以……他們今天才來。”

姜霓安靜地聽著,她明白了為什麽他既不會用手機也不會用導航,她在手機上搜索了一下,果然有有關他的新聞“中國拳壇明日之星涉嫌違規服用興奮劑”“拳壇新星被曝打假拳”“事件發酵!假拳?興奮劑?殺人未遂?”……她點開,看著照片上青蔥年少的確是他,被裁判舉起手,雖然鼻青臉腫但仍然擋不住臉上的愉悅和驕傲。

但是此刻的他,收起了如刺的光芒,眼神裏多了歲月的沈澱,陽光斑斑點點地灑落在她的身上,與堅毅的棱角合為一體,剛柔並濟的氣質令人著迷。

那一刻,她想到了自己。

都是在人世間起起伏伏的人啊,都是毫不掩飾自己缺陷的人啊,都是被血脈之情牽絆的人啊。

她關上手機,走過去,抱住他微微顫抖的身體。

“鄭鐸,沒什麽大不了,什麽都會過去的。”

她感受到他帶著熱量的大手也撫上了她的後背。

她知道這不僅是說給他,也是說給自己。

惺惺相惜間,她感受到了無限的暖流從他的身體過渡到她的身體。

她捧起他的臉,吻上了他的額頭。

她笑了,無比燦爛,她說:“鄭鐸,我更喜歡現在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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